第 74 章 “我還欠你個洞房花燭,……
風驚濯一連幾日都在做同一個夢。
驚鴻山下的村莊裡, 他在冰冷土地上睜開眼睛,身邊血跡如小溪蜿蜒,彎曲向前冇入黑暗。
看著那泓鮮血, 忽然腦中傾灌如同鉛塊一般的記憶,沉重墜落, 撕扯每一寸神經, 幾乎將他整個人撕碎。
他呆呆抬手,摸到一手未乾的鮮血。
“浮曦……浮曦……浮曦!”
痛苦的嘶嚎劃破夜空, 天上的月亮也為之震顫。
他跌跌撞撞爬起, 跑出幾步,腳下不穩狼狽摔倒,跌了半身泥土,身邊是一片暗紅血跡,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盯著那一地血腥, 他眼眸漸漸暗沉陰戾。
月姬……
他嘴唇血色漸失, 瞳仁急顫,殺意與自厭在眼中流轉,按在地上的五指張開, 青筋凸起,指尖深深插入地下泥土, 忽而成拳,狠狠抬起砸落, 直至手掌血肉模糊。
先救浮曦,無極。
然後,殺月姬,再誅自己。
他咬緊牙,淚珠簌簌砸落, 暈開在泥土中,勉強撐起上下各處無一不痛的身體,踉踉蹌蹌向黑暗儘頭追。
追了好久好久,地上血跡從深濃漸變為暗淡,清楚又殘忍地昭示著他追隨的人生命漸漸凋零,連鮮血也要流乾了。
他淚流滿麵。
直到大地顫動,巍山搖晃,天河欲傾,在黑暗儘頭,終於看見心心念唸的點點光芒。
她纖瘦蒼白的身軀籠罩在那光芒下,隻剩那翩然一抹。
“浮曦!”
他慘聲哀求:“浮曦!不要!不要!”
她衝他淺淺一笑,眉心深嵌的紅寶石如同一顆硃砂痣,細細血絲從她秀挺鼻梁流下。
“伏天河,你回來了。”
“你不要傷心,雖然我的軀體被黑暗擊碎了,可光芒不會因此消失,你抬頭,看天上。”
他怔怔仰頭的瞬間,四行淚從眼角滑落。
一輪彎月如她眉眼,靜靜懸於天上,柔和光芒正驅散夜之黑暗。
“你說,夜晚無須如白日那麼明亮,但也應有一線光明。可我看天上這抹光,總覺得有些寂寞。”
他顫聲:“浮曦——”
她完全轉過身,烏髮雪膚,聖潔的不染塵埃,雙唇輕啟,溫柔如一聲歎:“伏天河,我的身軀要碎了。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黑夜不再寂寞。”
“你不要哭,你是創世之神,一念動則天地大亂。你看現在山搖地晃,這裡的生靈會不安。那樣的場景,不是你我願意看到的,彆哭啦。”
她最後笑了一下,衝他揮一揮手,身軀散開,化作點點明光,輕盈上升,浮動在天邊彎月周圍,彙聚成一片星海。
他不停搖頭,目眥欲裂,掙紮著狼狽上前,撲倒在泥地中,卻隻搶下了一部分星芒護在懷中。
但隻搶到她的半隻眼睛和一部分骨骼碎片而已。
浮曦已經不在了。
他擁緊最後的細碎光芒,死死咬牙,不敢再讓眼淚流下,將所有痛徹心扉的悲慟壓回身軀,它們如同鋼針,穿梭在血液與骨縫。
他低頭,看見自己散落在地長髮漸漸變為銀白,一個恍惚間,他的意識從遠古夢境中掙紮出來。
“杳杳。”風驚濯下意識喚。
喚了名字,確並無迴應。
也不見從夢中掙脫,他還是在這漆黑絕望的儘頭。
“杳杳,杳杳!你在哪?杳杳我害怕……你出來,和我說一句話好不好?杳杳——”
風驚濯雙手一攏,忽覺懷中星光有異,低頭一看,幾乎心膽俱裂。
寧杳安安靜靜靠在他懷中,雙目緊閉,長卷的睫羽無辜下垂,身軀冰涼,心口處破了一個空蕩蕩的血洞。
風驚濯雙手捧起她的臉,失聲道:“杳杳!杳杳!!”
她始終不曾迴應。
這個樣子太陌生了,她那麼鮮活可愛,嬉笑怒罵都攝他心魂,此刻的了無生氣,他全身劇痛如墜冰窟。
風裡,似乎是誰的聲音送來,t穿梭千百萬年的同人同語。
風驚濯,要開開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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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
風驚濯倉惶坐起,額間儘是虛汗,雙唇顫抖,環視四周。
房間裡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窗外淡淡月光微透,交談聲三三兩兩。
寧杳占據主導地位:“……怕?怕也得乾呐,你來蒼淵,你不怕嗎?但還不是挺過來了。而且有宇文行在——因為他在,我覺得非常踏實……什麼?哪不踏實?雖然他武力值確實一般,幫不上什麼忙,但是他會算,他連大結局都看見了,肯定能贏,冇問題的。對不對,福來?”
五福來:“對。”
崔寶瑰:“對???”
五福來很淡定:“我主要是覺得,乾不乾,在對方眼裡,咱們都是一夥的。”
崔寶瑰歎氣:“福來你變了,自從你認識寧杳之後,你就變了。”
五福來道:“謝謝誇獎。”
崔寶瑰又歎:“杳杳,你竟然覺得宇文行踏實?說真的,他令我最不踏實。我一想到他悶著大結局,我就渾身不得勁。”
寧杳說:“你不得勁——你不得勁你賴誰啊,得調節,寶瑰兄,我看宇文行更不得勁,換我,明明知道結局還不能說,我得憋死。是不是,宇文行?”
宇文行:“哈哈。”
風驚濯呼吸漸緩,擦一把額間冷汗。
外邊,五福來遲疑:“杳杳,你剛纔說話的時候,我聽裡邊好像有動靜,是不是山神醒了,找你呢?”
寧杳很放心:“不能,他身體消化烹魂椎的力量,一時半會吃不消,這幾天都可累了,一沾枕頭就睡得很沉。”
又說:“估計又是做夢夢著我了。害,他經常夢到我,一夢到我就喊我名字,可粘人了。哈哈哈哈哈……哎呀,這忽然,還有點不好意思……”
其餘三人發出鄙視嫌棄且微酸的噓聲。
崔寶瑰道:“你看起來並冇有任何一點點的不好意思。”
寧杳道:“其實有,弊在心裡呢。我從小就被教育做個大大方方的人。”
風驚濯忍俊不禁,泄出一聲輕笑。
五福來說:“杳杳,裡麵真有動靜,山神肯定醒了。”
寧杳也聽見了,起身道:“我進去看看他。”
宇文行不愧是輪迴術高手,整理一下衣襟站起,對五福來和崔寶瑰示意:“我們也走吧,寧杳不會再出來了。”
哦??
兩人一聽,兩眼放光,齊齊瞪寧杳。
寧杳臉頰一燙:“什麼……什麼玩意,胡說八道!等我,馬上出來打死你。”
說完她進去了。
五福來和崔寶瑰又轉頭向宇文行。
宇文行聳聳肩,攤手:“我不會死的,我死期不是今天。而且寧杳不會出來,她進去後,哪還記得咱們的死活?各自回去休息吧。”
*
寧杳推門一進,風驚濯就在門口,伸臂將她抱個滿懷,下巴擱在她肩窩處。
寧杳拍拍他:“怎麼啦我家小狗。”
風驚濯就笑。
然後抬頭問:“誰是小狗?”
寧杳眨眨眼睛,浮誇地整個房間掃視一圈,最終目光迴歸他身上:“還能是誰?你唄。”
看看他這眼神,濕漉漉的,黏在她臉上,替他說“彆丟下我”。
寧杳笑吟吟捏捏風驚濯的臉,揪起一點軟肉扯了扯:“做噩夢啊?”
風驚濯道:“嗯。害怕。”
寧杳不是很讚同,強者怎麼能輕易說出“害怕”這兩個字:“挺大個神了,堅強點!”
風驚濯失笑,拍一下寧杳的手:“換一邊掐,這邊要腫了。”
“那我可得給你整對稱了,”寧杳冇任何覺悟,說不出什麼溫柔甜言,換隻手又捏,“濯兒,腫了也不怕,其實你可以再胖點,更漂亮了。”
風驚濯望著她,心底滿地碎片一點點重聚,沉下,重獲安寧。
這是鮮活的杳杳,好好的,不要怕,風驚濯,你清楚的,你不會讓她有事。
他視線向下,心臟悶悶刺痛:你不可能讓她受那般慘烈的傷。
寧杳順著風驚濯視線向下看了眼,臉色一變,雙手交叉一擋:“你你你——你這就很登徒子了!”
風驚濯不僅什麼都冇說,眼眸還暗了暗。
寧杳瞅他:“風驚濯……”
他現在完全不像小狗了,眸光幽深,冇半點小狗的氣質。
“杳杳,你提醒我了。”
寧杳問:“我提醒你……啥?”
他說:“也不能算提醒,我一直都冇忘記。”
所以,是啥?
風驚濯喉結滾了滾:“我們是夫妻。”
寧杳:“啊……”
好像是的。
如果那場成親禮算數的話——就是他們兩個都認可,那確實是夫妻。
她以前冇想過這事,這麼看,驚濯是認可的,她也認可。
寧杳點頭,不僅點頭,還把手放下了:“確實是哦。”
風驚濯呼吸一滯,他本意隻想逗逗她,但是,她的行為,說的話,無一不在毫不收斂撩動他理智。
他微微啟唇:“那我……”
寧杳遲疑:“那你……”
風驚濯笑了。
寧杳心七上八下的:“你能不能不要大喘氣,你要……乾嘛,說啊,笑什麼……”
風驚濯“嗯”一聲,若有所思,忽然手臂前伸,箍住她腰,往身前一帶。
低聲:“杳杳,我還欠債呢。”
話題轉的好突然,寧杳問:“……什麼時候的事?多少錢?”
風驚濯道:“我還欠你個洞房花燭,什麼時候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