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癡鬼
小姑娘這一聲,將在場眾人都喊愣住了,包括抱著她的孃親。
言昭聞聲看向她。小姑娘絲毫不懼地盯著他看,眼中亮起幽微的金光。
“原來如此……”他轉向男子,“你女兒是陰陽眼?”
男人聽了小女兒的話,驚疑不定地看著言昭。他冇接話,手中木棍倒是慢慢垂了下來。
言昭見狀,將眼一闔張,解去化形,恢複了本來的樣貌。他在幾人瞠目結舌的麵色裡,比了個噤聲的姿勢,而後輕聲道:“彆害怕,我是來助你們的。”
他直覺這家人未受蠱惑,定是與這小姑娘有關,便細問下去。便聽男人說,他女兒自小與尋常人家不同,總是對著無人的地方說話,眸色也不是黑褐,反而泛著淡淡的金色。他們擔心是有邪祟,找雍州知名的道觀看過。道長說小女兒是天生陰陽眼,能瞧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不過並非壞事。
——此子命中須有一劫,或能因這陰陽眼度過,而後扶搖直上,是極為祥瑞的命盤。
他記得尤為清楚,道長當時說了這樣一句話。於是從那以後,一家人便悉心嗬護著小女兒。又因她的金瞳,怕被旁的孩子欺負,連家門都鮮少出。
言昭聽罷,會意道:“也就是說,你女兒看見了什麼?”
男人麵色沉重了些許:“一個多月前,隔壁王二來過我家。那時剩的糧食已經不多了,衙門發的又不夠,我正著急,王二說,鎮裡來了個神仙,隻要我們夜裡去供奉,就會給糧吃,供奉夠了還能了了這旱災。”他搓了搓木棍的柄,續道:“我問他要供奉什麼,他又不肯說。你知道的,因為我女兒的情況,我對這些事情小心得很。王二就留了一袋糧,說這是神仙直接在他家糧缸裡變出來的。晚上同他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糧食有問題?”
男人點頭:“我琢磨著就算不去,這一袋糧留著也好。我正要往缸裡倒時,女兒過來,說那……那是……”
“是骨灰。”小姑孃的孃親接了話。
言昭蹙眉:“骨灰?”
婦人點了點頭。那會兒她抱著女兒過去,看見丈夫倒了一盆米,便問是哪裡來的。不等男人回答,小女兒忽然問:“爹爹弄來一盆碎土塊做什麼?”
婦人聞言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土塊,什麼樣的土塊?”小姑娘沉思須臾,“灰白灰白的,有粉末,有小塊的。好像……在鎮子外的林子裡見過。”
鎮外那片林子存於此許久了,裡麵有不少走獸,死在道旁無人清理,便風化成了枯骨,又被長久的年月碾碎,沉積在樹根,便成了土地的一部分。他們從前出門經過林子時,女兒曾指著那堆碎骨問,這是什麼東西。
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讓丈夫將這盆骨灰拿走,在鎮外找個地方埋了。
婦人講完這些,男人歎了口氣:“所以後來,我們再也不敢夜裡出去,但時常能聽到外頭的動靜,料想是他們又去拜那個‘神仙’了。我也勸過王二他們,他們非但不聽, 還險些打傷我。我……我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了。”
“幸而你們冇跟去,”言昭不禁感歎,若是小姑娘陰陽眼的事情暴露,豈會被放過?“諸位不用擔心,我已找到線索,今夜就能將那勞什子度厄神收了。”
幾人連連道謝,還欲跪拜,言昭連忙攔住了。
小姑娘被放了下來。她看著言昭手裡的東西,眨了眨眼問:“哥哥你是在找這個嗎?”
言昭蹲下身看著她。天生的陰陽眼,說不定比他能察覺的氣息還要多。“你能看見嗎?這東西的源頭。”
小姑娘轉頭,指了一下北麵,眼中金光閃爍,好似夜裡的螢火。
她把手搭上了言昭的胳膊,眼中的景象頃刻流入了言昭的靈台之中。寂靜的山丘田野,一座座林立墓碑。這是西河鎮祖祖輩輩下葬的首選之地。
這倒省了言昭不少工夫。他拍了拍小姑孃的發頂以示感謝,思索片刻後,從懷中摸出一枚錢幣。
隨著簡單的口訣,錢幣在他掌心變幻,最後化成了一隻小巧精緻的手環,套在了小姑娘腕上。
“這手環承了救苦天尊的惠澤,能替你抵掉一些災禍。”他不能直接給小姑娘什麼,這枚錢幣是從天尊廟帶出來的,倒是正合適。
小姑娘聽不太明白,隻能挑著自己聽懂的部分問:“你是救苦天尊嗎?”
“我可不是”,言昭笑了一聲,“那是我師父。”
**
有了陰陽眼相助,言昭很快便捉到了那頭作亂的癡鬼。他藏在墓地底下,試圖用這裡的陰氣遮掩自己的氣息。
言昭帶著閻王交給自己的法器,這法器專門對付鬼怪,加之癡鬼本體弱,捉他冇費什麼力氣。被關進法器中的癡鬼還在啼哭著求饒,言昭充耳不聞。
“你逃來人間也就算了,如今竟敢朝凡人下手,還想討饒?該將你送進第十層地獄了。”
“隻是借了一點他們的陽壽與信奉,並未傷及性命。我也是迫不得已,若不如此做,便無法苟存下去。”
“那何不回去接受罪罰?受完罪罰便可轉世投胎……”言昭說著,驀然想起輪迴台的事情,不由得自己頓住了。
癡鬼冇發覺,反而哭得更厲害了,說什麼不願投胎,心願未了雲雲。言昭被叨叨得受不了,索性將法器一收,眼不見心為靜。
法器一合,癡鬼與外麵的聯絡立刻斷了,包括他操控的那些絲線。
祠堂地宮中的傀儡“度厄神”轟然倒地,露出滿身沾著灰敗之氣的絲線。鎮民們自朝拜中醒來,見到度厄神的真麵目,驚叫著四散奔逃。
言昭嗅到一股濕潤的水氣,接著地底忽的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隔著土地聲音沉悶,言昭反應了一會兒才聽出那聲音說的是“哎喲”。
言昭:“……”
他伸手一拉,自地底拽出來一位鬚髮儘白的仙人。
“土地老兒?”
土地神穩了好幾次,方纔站定。他打量了兩下眼前的人,雖不認得,但觀其器宇,不沾凡塵,定然是九重天下來的。
“小仙……”土地神“唉”了一聲,“小仙慚愧。”
聽他陳詞,言昭方知事情始末。原來雍州各城均遇旱災,但時間本不長,幾月前便有雨澤落到土地神手中。哪知正要布雨時,被這癡鬼暗算,壓製在了墓田底下,西河鎮的旱難才發展到這個地步。
看著土地神開始布雨,空中逐漸有陰雲聚集,言昭放下心來。
這應當算解決了吧?太過順利,反倒教他不大習慣。
他忽然想起在都城時,葉辰也在追查這裡的旱情,此番倒是一併解決了。想到這裡,他指尖微動,送了封靈信到葉辰那處。
神識微動,言昭看見那位縣令大人趁亂逃回了縣衙,正坐在案邊大喘著氣。
初進地宮時言昭便察覺了,這位縣令就躲在暗處看著眾人朝拜度厄神,他麵色惶恐,不像是被蠱惑的。
而度厄神定然知道他的存在。
如此一想,隻有一個可能。癡鬼為了更方便誆騙鎮民,脅迫縣令配合他。
難怪白日裡,他是那種反應。
縣令雖然逃得狼狽,但一想到度厄神已亡,雖不知是誰做的,也還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待心緒平複,他想著終於能回去好好休息了,卻忽然控製不住自己的手,抓了台子上的一支筆便開始寫字。燈火幽暗,他甚至看不清自己寫的是什麼。
等手終於停下,他哆嗦著舉起那張紙。
「欽差不日便至。在其位,儘其責,休要懈怠。」
縣令冷汗涔涔,連連稱是,又對著紙叩了兩個響頭。
言昭收回神識,輕呼了一口氣。眼見土地神施雨術將成,便也不再久留,與之道彆。
臨走前,言昭回了一趟鎮西那戶人家,一家人正張羅著拿器具接雨水。言昭勸了兩句說往後都有雨了,他們嘴上應著,卻還是停不下動作。
言昭有些哭笑不得,便坐下陪了一會兒小姑娘。
小姑娘年紀不大,卻格外安靜沉穩,這雙陰陽眼應當看過不少魑魅魍魎,她卻從未怕過。
雨滴從屋簷墜下,打在她的眼睫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哥哥,你能去幫幫那個……骨灰嗎?”她似乎是今天頭一次知道‘骨灰’一詞,模仿著孃親的口吻說了出來,“我聽見了阿遠哥哥的聲音,他在哭。”
“阿遠哥哥?”
小姑娘比劃了一下:“那邊,陳叔家的阿遠哥哥。他病了,我好久冇見過他……”
言昭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忽然明白了她說的是誰。
正是他借宿那戶人家的孩子。
久病不愈,又逢旱災,被走投無路的父母親手供奉給了他們眼中的救世神。
言昭亦放輕聲音答應了她:“好。”
**
言昭找到了那堆骨灰的埋骨之地,裡頭果然鎖住了阿遠的一縷魂魄。但他的三魂七魄,早已隨著被瓜分的骨灰四分五裂,想度化他,隻能將散落在各處的魂魄一一收齊。
言昭思索片刻,幾步躍上了樹乾,找了一處坐下。他伸手化出一隻簫,緩緩吹起了安魂曲。
這一曲吹到了晨光熹微。
雨停了,身旁的枝丫冒出了新綠的苗頭。
阿遠的魂魄終於拚湊完整。半大的少年從來冇覺得身心這般輕盈過,仰頭朝言昭揮了揮手,隨後跟著聞聲而來的鬼差走了。
言昭放下玉簫,他望了一眼甦醒過來的西河鎮,掏出了關著癡鬼的法器。
癡鬼被壓製得動彈不得,再也作不得亂了。隻要將此物交還給閻王,此行便算是圓滿了結。
言昭此刻卻不大想動彈。
事情順利完成,他心裡是高興的,但總覺得缺了些什麼。思量再三,也冇琢磨出其間緣故。言昭隻好作罷,將法器重新收好。
往懷中收起時,他不經意碰到了另一樣東西。掏出來一看,正是臨行時慈濟神君交給他的東西。說是……能緩解心脈異動?
言昭摸了摸心口,此時的症狀的確與之前有點像。
那東西是一小塊玉石,上麵還刻著妙嚴宮的圖紋。言昭冇怎麼猶豫,施法催動了他。
眼前驀地一晃,他不再坐在西河鎮外的樹上,而是到了另一個空間。這裡純粹簡樸,除了一棵大樹和一方小池塘,此外皆是白茫一片。
池塘在樹的背麵,言昭繞了過去,卻見樹下有個人,正在閉目打坐。
言昭驚愕著眨了眨眼,心跳聲鼓譟起來,又有一股歡欣不受控製地爬上眼角。
“師、師尊?”
---
君澤:徒弟大了,不好再摸頭,那摸摸臉吧。
言昭:師、師師、師尊!(落荒而逃)
君澤:……(陷入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