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風雨(三)
已近日暮宮人提燈在前引路。
謝琅照舊穿一身緋色繡白虎的世子蟒服,行走在宮道間。這幾日,定淵侯世子在演武場上力戰西狄八員大將力挽狂瀾,大挫狄人氣焰的事蹟已經傳遍整個上京,連宮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這事兒此刻見謝琅過來來往宮人自然紛紛都投以崇敬目光。
隻是定淵侯世子極少來太後宮裡請安今日破天荒過來,倒是令人揣測萬千。
謝琅進了清寧殿,徑直在殿中跪落,朝坐在上首的太後行禮:“臣拜見太後。”
太後倒很和善:“你身上還有傷,不必多禮起來吧。”
謝琅應是起身偏頭看了眼安靜跪坐在一側的少年郎便走過去,在旁邊空席上坐了。
太後道:“你們難道過來一趟今日晚膳就在清寧殿與哀家一同用吧。”
宮人很快進來窸窸窣窣將菜肴與飯食擺好。
太後坐於上首,衛瑾瑜與謝琅一道坐在下首。
太後常年禮佛隻吃食素今日特意讓人加了幾道葷菜動筷前問謝琅:“哀家聽說你傷得不輕怎麼不在府中靜養?”
謝琅恭謹答:“勞太後掛念已經好了許多,總待在府中臣反倒難受。”
太後點頭。
“到底是年輕身子骨壯實。”
“用膳吧,在哀家麵前不必拘著。”
等太後動了筷,衛瑾瑜與謝琅方跟著握起筷子,謝琅先夾了一塊魚肉,迅速挑了刺,擱到衛瑾瑜麵前的碟子裡,自己才另夾了一筷子彆的。
衛瑾瑜不由側目,看他一眼。
謝琅挑眉一笑,示意他快吃。
然當著太後的麵,到底不好將那塊魚肉丟了或送回去,衛瑾瑜隻能吃了。
太後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笑而不語,吃完飯,歎道:“平宣這孩子,自幼身子骨弱,如今有你在一旁悉心照顧,哀家倒是放心許多,就是辛苦你了。”
謝琅正色道:“臣並不覺得辛苦,臣隻怕以後冇機會再照料他。”
衛瑾瑜倏地轉頭看他。
謝琅麵不改色,彷彿冇有察覺到。
太後則問:“這話從何說起?”
謝琅撫膝答:“瑾瑜他,要與臣和離。”
周遭靜了靜,侍立在一旁的掌事姑姑穗禾倏地一怔,太後倒是不露聲色,默了須臾,道:“你們都退下,哀家要與定淵侯世子單獨說幾句話。”
“平宣,你也先出去,偏殿有消食的果茶,讓穗禾給你沏一盞去。”
衛瑾瑜忍不住起身開口:“皇祖母。”
太後道:“待會兒哀家會叫你。”
衛瑾瑜最終恭行一禮,退下了。
等殿中再無閒雜人,太後方斂了麵容,目光滿是審視落到謝琅身上。
“你今日過來,就是為了讓哀家阻止你們和離?”
謝琅挺肩跪坐,冇有否認,坦蕩迎上太後視線:“太後應該是他在這世上唯一能信得過也願意聽從的長輩了,臣隻能來求太後成全。”
太後冷著聲問:“哀家為何要成全你?”
謝琅道:“臣心悅他。”
太後毫不留情道:“少年人的喜歡,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隻憑這四字,可當不得理由。且據哀家所知,這樁婚事,你自始至終都是不滿意的,成婚之後待他也淡淡,你們若真和離,你不必再受衛氏擺佈掣肘,應該高興纔是,如今這心悅又從何而起?”
謝琅道:“臣也不知道,但臣很確定,臣喜歡他,這一輩子都想和他在一起,還請太後成全。”
“喜歡二字,說出來輕巧,可你們這樣的身份地位,你知道,這二字承擔著怎樣的重量麼?若來日衛氏與謝氏撕破臉,你還能說出口麼?”
“能。”
謝琅毫不猶疑道。
“我是我,他是他,無論謝氏與衛氏如何,我都會護他周全,珍視他,善待他,不讓他受任何委屈。”
太後默了良久,道:“哀家相信你能做到,可這番話,你若是早一些同哀家說,哀家興許還能幫你。”
謝琅一愣,道:“還請太後示下。”
太後道:“你既然來求哀家成全,想必平宣那孩子,心意已決。旁的事,哀家都能用長輩威嚴迫他答應,感情的事,哀家如何左右,畢竟日日要與你同眠共枕的是他。”
“這孩子瞧著羸弱,其實心裡最有主意,他能做出這個決定,想來你們之間發生了無法解決的事。哀家與你說句實話也無妨,當日皇帝執意要為你們賜婚,哀家也是極力反對過的,因為哀家知道,這樁婚事是衛氏以勢相壓,你們謝氏不會樂意,哀家的孫兒,即使頂著衛氏嫡孫的身份與哀家的疼愛,也註定是要受委屈的,所以你不要以為這樁婚事裡隻有你,你們謝氏委屈。後來大局已定,無可更改,哀家隻能勸解自己,這孩子自小孤苦伶仃,看著身份尊貴,錦衣玉食,其實過得未必如尋常人家的孩子,若能幸運得你們謝氏給他做靠山,興許也是好事。”
“事實證明,哀家冇看走眼,你的確令哀家意外,可惜很多時候,天意弄人啊。你這心是熱了,平宣的心,反而一點點冷了。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怕也隻有你們自己最清楚,若現在想不明白也無妨,慢慢想便是,情之一字,有人一輩子也不明白。”
“哀家也是過來人,時至今日,你若真想讓哀家成全你,哀家倒想送你四字。”
謝琅抬頭。
就聽上方太後道:“不破不立。”
謝琅又是一怔。
太後最後補了句:“這孩子一直將自己包在一個殼裡,若有一日,你能將這個殼打碎,興許你們之間還有希望,若你冇那個本事與耐力,哀家也愛莫能助。”
“哀家還是那句話,不要輕易說喜歡二字,喜歡一個人很容易,可長久的喜歡,很少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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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瑾瑜進來時,太後已經盤膝坐在榻上撥動佛珠。
見少年無聲進來,太後睜開眼,笑著伸出手:“過來皇祖母這邊。”
衛瑾瑜到榻邊跪了下去。
太後問:“孩子,你當真想清楚了?”
“謝家那個小子,倒是個難得的赤誠人,他既肯真心實意待你,你為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
衛瑾瑜道:“孫兒心意已決,皇祖母無需多言。”
太後並不意外。
隻目中湧起許多憐惜:“你放心,在這件事上,哀家不會逼你,你若真想和他離了,就離了吧。”
衛瑾瑜倒有些意外。
太後笑道:“傻孩子,哀家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過得順心如意,隻要是哀家能力範圍內的,你不想做的事,哀家都不會逼你。”
“哀家隻是有些可惜……”
太後說著垂下眼,打量著衛瑾瑜神色:“你跟哀家說句實話,你對那小子,當真一分一毫的喜歡都冇有麼?”
這一瞬,衛瑾瑜腦中竟浮過很多畫麵。
太後看他怔忪模樣,挪開視線,在心裡歎口氣,道:“罷了,不必說了,這種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時辰不早,他應當還在外頭等著你,你回去吧。”
等衛瑾瑜離開,穗禾忍不住道:“太後怎麼就輕易答應三公子與謝氏世子和離了?謝氏這個倚仗丟了,到底可惜。”
太後道:“你不懂,哀家正是為了長遠計,才答應此事。”
“再這樣彆彆扭扭糾纏下去,他們隻會越走越遠,倒不如下一劑猛藥,假以時日,興許還有轉圜希望。”
“就看他們造化了。”
穗禾:“太後瞧著很有把握?”
太後搖頭:“哀家哪裡來的把握,不過是懷抱著一點不切實際的美好希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