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十五)
崔灝最終冇能將藥喂進去半夜裡,謝琅突然發起高熱。
孟祥急忙去叫兩名禦醫過來,禦醫診過脈道:“世子失血太多傷勢嚴重,眼下彆無他法,必須得想辦法把那碗藥灌下去才行否則——情況恐怕不妙。”
湯藥就在爐上溫著。
崔灝端起藥碗接著給謝琅喂藥可惜依舊以失敗告終。
不知是不是發熱的緣故,謝琅雙拳緊握,俊美麵孔扭曲糾結著,儼然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身上透出的汗已經將身下褥子都洇透。
幾人又輪流試了一遍依舊無人能將藥喂進去。
禦醫看這架勢道:“要不試一試強灌吧!”
孟祥、李崖和雍臨俱是沉默因強灌藥這種事,對其他人興許行得通可對上他們世子爺這樣脾性的隻怕還未近身,就會被賞一頓拳頭鼻青臉腫都是輕的。
“我來吧。”
眾人心急如焚間一道清冷若玉的聲音忽自外響起。
兩名禦醫站在最外麵先回頭就見年輕公子身穿一身素色廣袖綢袍錦帶束髮,容色如玉立在屋外廊下。
“三公子!”
李崖一喜。
崔灝則沉著麵問:“你過來作甚?”
衛瑾瑜嘴角一牽。
“崔將軍這話好生奇怪,這裡是謝府,我與謝唯慎是聖上賜婚,我好歹算此處的半個主子,這府裡,我想去何處去何處,莫非還須向崔將軍一個客人解釋麼?”
“你——”崔灝麵色霎時鐵青。
“孟管家。”
衛瑾瑜恢複慣常的冷漠色,喚了聲,等孟祥應聲到跟前,淡淡道:“我做事時,不喜外人在旁,請其他人到客房休息。”
“是……”
孟祥為難看向崔灝,道:“二爺,要不屬下先送您休息去。”
崔灝也知喂藥這事耽擱不得,隻能鐵青著臉,拂袖而去。兩名禦醫見狀,也識趣告退。
等屋裡再無旁人,衛瑾瑜方走到床邊,垂目盯著床上躺著的人片刻,端起一邊藥碗,舀了一勺藥,送到謝琅唇邊,輕聲道:“謝唯慎,該喝藥了。”
謝琅如置冰火兩重天。
重生以來,他還從未體味過這樣的痛。
大約是身體上的痛楚太過厲害,他竟又夢到了前世。
陰冷不見天日的昭獄裡,一遍遍酷刑加身,猶如怪獸般的刑具,張著血盆大口,將他手骨、腿骨、腳骨一點點夾斷,最長的一次,他整整三天三夜都冇能閤眼。那是他頭一回體會到,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在昭獄裡整整受了三個月的酷刑,周身上下,幾乎已經冇有一塊完好的骨頭,完好的皮肉,因為受刑太重,反覆高熱,到後來眼睛也被燒壞,無法視物。
要不是心中牽掛著父親、母親、大哥,尚有一股意氣和不甘撐著,很可能早就和其他身體羸弱的謝氏族人一般,死在了獄中。
多麼可笑,把“忠君愛國”四字當成畢生信仰,麵對北梁王一次又一次重利拉攏都毫不動心的父親,竟被懷疑一顆忠心。謝氏若真有反心,大淵北境防線第二日便能全麵崩潰,哪裡還輪得到那些鼠輩一個個坐在公堂上狗叫。
他躺在昭獄濕冷的地磚上,日複一日,在冰與火之間苦苦煎熬,他知道,他此生再也提不起刀,拉不開弓,射不出箭,他徹底成了一個廢人,每日伴隨他的,隻有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斷骨之痛。
他以為他就要如同一條狗一樣狼狽死去,直到那一日,一雙手將他費力拖起,揹著他,一步步艱難走出昭獄的大門。
“你……是誰?”
他在黑暗中問。
無人回答,隻有輕微的喘息聲和遲滯淩亂的腳步。
他能感受到,揹著他的,是一副十分清瘦羸弱的筋骨。
他傷勢太重,意識清醒了冇多久,就昏死過去,等醒來時,雙膝依舊拖著地麵,身體依舊壓在那羸弱的肩背上,在黑暗中,被拖著往前走。
他們大約已經走了很久,因揹著他的人,氣力似乎已經耗儘,走一段,就要摔倒一次,可對方依舊一聲不吭地爬起來,拖起他,繼續往前走。
黑暗能將一切聲響放大,包括摔倒聲。
他替他疼。
終於在對方又一次摔倒時,他仰麵躺在地上,嘴唇翕動,努力發出聲音道:“彆管我了,自己走吧。”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依舊無人回答他。
那人喘息著,似乎也緩了許久,到最後,再度一聲不吭將他自地上拖了起來。
他無力阻止。
因他手骨腳骨皆斷,和一灘爛泥冇有區彆。
“我們認識麼?”
他再次問,甚至可稱急迫。
他實在太想知道答案了。
若他們不認識,他怎會冒死救他出來,若認識,他為何完全想不起來他是誰。他記人分明一向很準,隻要見過一麵,哪怕一麵,不可能不記得。
迴應他的照舊是沉默。
他很快再度昏迷過去,等再醒來時,已經置身在一處類似於密室的地方。
周圍空蕩蕩的,冇有一絲聲響,那人已不見蹤影。
他有些釋然,又有些難言的落寞。
一路被揹著過來,他冥冥之中,竟對那羸弱的肩膀產生了些許依賴。
靠在牆上,枯坐了有一個時辰,已經做好死在那條無名密道中時,腳步聲再度響起。
“謝琅,該喝藥了。”
那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下,接著一道低啞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緊接著,有粘稠血腥的液體,被灌進了他口中。
好奇怪的藥。
他想。
可這奇怪的藥,顯然有些奇效,每次喝完,他都能感覺瀕臨死亡的身體能煥發一絲溫度和活力。
“謝唯慎,該喝藥了。”
渾渾噩噩間,冰火煎熬間,謝琅聽到,一道猶若清泉流蕩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他本能張開口。
一口濃苦藥汁,沿著喉管流進了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