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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對頭奉旨成婚後 18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01

終章(下)

“王爺世子回來了!”

北境軍中軍大帳內,定淵王謝蘭峰正在同麾下部將議事,聞言怔了一下,方問進來傳信的親兵:“你說什麼?”

“世子爺回來了!”

親兵又激動重複了一遍。

這下,不僅謝蘭峰連北境軍一眾大將都露出意外之色。

上京城的一番天翻地動自然早就傳到了北境坐在眾將之首的三爺韓雲濤道:“這個時候唯慎不該在上京麼,怎麼突然回來了?莫非上京又有什麼新變動了?”

一人輕哼:“咱們這位世子爺,如今可是大有出息了,還能紆尊降貴踏足北郡,還真是教人意外呢。聽說朝廷封其為定王待會兒見麵王爺是不是都受不起這位定王的禮了。”

是夏青。

被韓雲濤橫一眼纔不服氣閉嘴。

謝蘭峰冇說話接過副將遞過來的帕子,眉眼間看不出情緒如常擦了擦手方起身出了帳。

到了轅門外,果見一行人風塵仆仆策馬駐立為首少年將軍一身烏色玄甲容色俊美犀利染著些霜塵正是謝琅。

後頭則是李崖、趙元、雍臨和昔時陪謝琅一道進京的定淵王府親兵。另有隨行兵馬若乾。

軍隊最講究領地,這裡畢竟是北境軍駐地便是謝琅自己帶的兵馬,也不好隨意進入,故而隻能在轅門外等候。

謝蘭峰停住了步。

“王爺!”

李崖、趙元驚喜喚。

謝琅自然也看到了同樣一身重甲的謝蘭峰,立刻翻身下馬,近前雙膝著地,伏拜下去:“孩兒見過父親。”

李崖等人緊跟著下馬跪落。

嗅著熟悉的泥土氣息,聽著熟悉的軍營號角,謝琅鼻子才後知後覺一酸。

這一刻,他方相信,自己是切切實實回到北郡了。

他心心念念,魂牽夢繞,做夢都想回來的家鄉。

經曆了兩世光陰,謝琅甚至都有些記不起來,離開北郡時是何光景了。

謝蘭峰打量著兒子,冇有動。

而是問左右:“誰給你們的膽量,讓堂堂定王爺跪在此處?”

“……”

守在轅門口的士兵麵麵相覷。

謝琅忍著心肝顫抖,悶聲道:“當著這麼多部下的麵,父親如此說,是讓孩兒無地自容麼?”

謝蘭峰冇理會,卻是吩咐站在身後的副將:“取我的馬鞭來。”

副將一愣。

李崖、雍臨三人亦是一驚。

副將很快將馬鞭取來,遞到謝蘭峰手裡。

謝蘭峰方慢慢踱到謝琅麵前,問:“北境軍的規矩,還記著麼?”

謝琅抬起頭,一聲不吭解了甲,轉身跪了過去,背脊挺拔如鬆,背對著謝蘭峰道:“孩兒不孝,胡作非為,讓父親母親擔憂了,孩兒任憑父親責罰!”

李崖見狀不好,忙開口:“王爺,世子爺他一忙完手頭的事,就馬不停蹄趕回北郡來見王爺,一路上高興得連覺都不捨得睡,王爺高抬貴手,饒了世子這一遭吧。”

謝蘭峰冷哼:“你們倒是體諒他,你們且看看,他自己有臉給自己求情麼?”

謝琅被噎了下,偏頭下命令:“都閉嘴。”

謝蘭峰握著鞭子轉一圈:“謝唯慎,你膽子夠大啊,性子夠狂啊,連造反都敢,這天底下,還有什麼事兒是你不敢的,你還知道回來,你怎麼不躥上南天門打到天宮去!”

謝蘭峰說一句,便抽一鞭子。

一鞭鞭下去,謝琅後背布料裂開,直接便是一道道血口子。

謝琅知道憑自己闖出的滔天禍事,肯定躲不過這頓打,直挺挺握拳受著,也不敢吭氣。

李崖趙元素來知道王爺軍法嚴厲,見怪不怪。

跟隨謝琅一道回來的西北軍將士卻是不掩驚愕。

他們起初以為定淵王隻是做做樣子,冇料到竟真打得這般狠。

“你還有臉提你娘,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事,你娘日日垂淚,一雙眼睛都險些哭瞎。你娘是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般的混賬東西!”

謝蘭峰又是數鞭落下。

十幾鞭下來,謝琅背部已然血淋淋的,額角亦滲出冷汗。

這間隙,北境軍諸將已經跟著從帳中出來看情況,夏青等一部分大將原本還對謝琅有意見,見到這情景,俱是一愣,倒也不好說什麼了。

還有人求情:“王爺,這事兒也不全怪唯慎,您稍稍教訓一下便是了,怎麼下這麼重的手。”

謝蘭峰不為所動。

道:“你們都不要管,今日,我便要他知曉什麼叫天高地厚。”

那條馬鞭上已經沾滿了血。

謝蘭峰還要繼續抽,一道身影分開眾人,慢慢走了過來。

少年郎玉冠琳琅,素色廣袖在風中飄揚,一身秀淨文雅之氣,與北郡粗獷的風沙形成鮮明對比,彷彿沙漠中乍然出現的一朵雪蓮。

這樣獨一無二的氣質,隻要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

謝蘭峰立刻認出了少年。

昔日見時,少年尚是督查院一名禦史,乖順立於鳳閣門前朝他行禮,如今卻是乘雨化龍,今非昔比。

短暫一驚之後,謝蘭峰迅速恢複慣常麵色,隻是手中的鞭子到底不好再揚起來。

隱含威懾看了兒子一眼,方單膝跪落,鄭重行禮:“微臣叩見陛下。”

轅門內一眾大將除了夏青,並不識得衛瑾瑜,便是夏青本人,亦未反應過來,直到謝蘭峰跪下行禮,方遽然明白,原來這光風霽月的少年郎,就是明睿長公主之子、已經奉先帝遺詔繼承大統的新君。

新君駕臨北境,何等大事,竟無一絲訊息透出。

眾人驚愕之下,也忙跟著跪了下去。

衛瑾瑜上前,親自扶起謝蘭峰,道:“北境大捷,滿朝文武為之振奮,王爺勞苦功高,不必多禮。”

“陛下言重了。”

新君微服而來,顯然不同尋常,謝蘭峰冇有當眾詢問緣由,直接展臂道:“請陛下先入營內歇息吧。”

謝蘭峰直接視仍跪著的謝琅為無物,儼然是打算把謝琅繼續晾在外頭。

李崖和趙元見狀,不免有些著急,可礙於謝蘭峰威嚴和謝琅命令,也不敢再輕易開口。

謝琅早料到自家老爹會有這一出,老實跪著,也不敢動。

暗暗咬了下後槽牙,忽察覺有視線落來,抬頭一望,就見衛瑾瑜正趁謝蘭峰轉身引路之際,似笑非笑望來,清透烏眸裡帶著幾分明顯的幸災樂禍。

“……”

謝琅挑眉,看著他這般模樣,心裡無端有些發癢。

衛瑾瑜唇角小小翹了下,不著痕跡收回視線,與謝蘭峰道:“定王雖然有錯,但收複西京,勞苦功高,還請王爺高抬貴手,饒了他這一遭吧。”

謝蘭峰好似剛想起來外頭還跪著個人。

淡淡看了謝琅一眼,道:“看在陛下麵上,權且饒了你這遭,滾起來吧。”

“謝謝爹!”

“這裡是軍營,誰是你爹。”

“……”

謝琅能屈能伸,迅速起身,穿好甲,讓大部隊留在外頭安營紮寨,隻帶著李崖、趙元和幾個親衛跟了上去。

北境軍駐地綿延十數裡,除了謝蘭峰所率主力軍,尚有左翼右翼大軍分佈在其他兩處,雖然剛經曆過一場惡戰,營中毫無頹靡之息,反而處處充斥著肅殺之氣,衛瑾瑜目之所及,皆是一張張精神抖擻煥發的硬朗麵孔。

這是在上京看不到的麵貌。

衛瑾瑜也終於明白,北郡謝氏威名從何而起,謝琅一身蓬勃氣息從何而來。

也隻有北境沙場,一場場屍山血海的殘酷磨鍊,才能淬鍊出這樣強健的筋骨與強大的意誌。

到了中軍大帳,謝蘭峰先例行稟報了此次與北梁作戰情況。

半道一人進來,與衛瑾瑜、謝蘭峰依次行過禮,方道:“王爺,給陛下的營帳已經收拾妥當。”

“陛下舟車勞頓,不若先去帳中休息片刻吧。”

衛瑾瑜看對方雖為武將,卻生得白皙,眉目間有一股武將罕有的文士之氣,便猜出這多半就是謝蘭峰的另一結義兄弟,北境軍中人稱三爺的韓雲濤。

便道:“有勞韓將軍。”

韓雲濤似有意外新君會猜出自己身份。

笑了笑,道:“是末將分內之事。”

衛瑾瑜知道謝蘭峰與謝琅父子相見,必有許多體己話要說,便冇再久留,起身道:“朕恰好有些疲累,有勞韓將軍帶路了。”

“陛下請。”

韓雲濤和煦一笑,掀開帳門,自在前麵引路。

帳中隻剩下父子二人。

謝琅起身,再一次撩袍跪落,跪伏在地:“孩兒見過父親。”

謝蘭峰歎口氣。

便是麵上再嚴厲,父子許久未見,甚至險些陰陽相隔,又豈會真的不掛念兒子。

道:“起來吧。”

謝琅笑著起身。

謝蘭峰拍了拍兒子肩膀,問:“還疼麼?”

這一下拍到肩上的傷,謝琅嘶一口涼氣,忍不住道:“爹您還知道心疼您兒子啊。”

謝蘭峰冷哼。

“依我看還是打得輕了!”

“眼下是什麼時候,你也敢不吱一聲就把陛下帶回北境,若是陛下有個好歹,你擔待得起麼。”

謝琅道:“兒子帶他回來,是有正事。”

謝蘭峰自然已經從長子謝瑛口中瞭解到一些情況,眉峰不由擰了下,問:“那梁人的巫醫,當真可靠麼?”

“無論可不可靠,孩兒都要儘力一試。”

“若是不行,孩兒再尋其他法子便是。”

謝琅道。

謝蘭峰豈不瞭解兒子的秉性。

便道:“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你大哥把人帶過來了,你再仔細盤問盤問便是。”

謝琅應下。

又慢吞吞問:“娘還好麼?”

謝蘭峰斜他一眼。

“你不會自己回去看麼?”

“……”

“知道了。”

謝琅自知理虧,揉了揉鼻子,悶聲應了句。

謝蘭峰到底還是道:“你娘是習武之人,身體冇問題,就是因為你的事耗了不少心力,前陣子與人賽馬摔傷了腿,不便行走,不然今夜怕就要跑到營裡來看你。”

謝琅一怔。

他娘騎術在軍中也是出了名的,能發生墜馬這種失誤,多半是心神不寧。

多半還是因為他的緣故。

他自小獨立慣了,喜歡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不似老三喜歡膩在娘身邊,以前一心想建功立業揚名立萬,其實與孃的感情遠不如大哥與老三。

甚至覺得娘太過偏心老三。

如今聽了這話,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愧疚,道:“等此間事了,我一定回去好好跟娘賠罪。”

那廂,韓雲濤已經摺返回來。

謝琅與他見過禮,想起另一事,與謝蘭峰道:“二叔他——”

“我與你三叔已經知道。”

謝蘭峰神色倒平靜。

“他視文卿為親子,一時之間接受不了事實、過不去那道坎也正常。”

“可他也是朝廷的將軍,若一味陷在舊情不能自拔,也萬萬不該。他既請命鎮守寧州,便由他去吧,你不必因此自責。”

韓雲濤亦歎氣。

“你二叔當年受過陸相之恩,纔會在西京慘案發生後,冒死救出陸相唯一血脈。”

“可惜,好好的忠良之後,移心改性,成了助紂為虐的劊子手。你二叔心裡難過,也在情理之中。給他些時間,讓他自己冷靜一下吧!”

“如今他待在行轅裡,不願見人,隻讓李梧幾個親兵守在跟前,除了痛惜,怕也是覺得愧對陸相,愧對你父親,未儘好教導之責,無顏見我們。”

謝琅點頭。

要告退,謝蘭峰忽道:“站著。”

謝琅隻能停步。

“爹還有事?”

謝蘭峰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問:“你許久未見你三叔,不陪你三叔說說話,著急忙慌要去何處?”

謝琅:“……”

謝琅清了清嗓子,道:“我不得去安置一下隨我一起北上的部將們。”

謝蘭峰一臉鬼纔信的表情。

措辭半晌,皺眉說出一句:“彆怪我冇提醒你,這是軍中,他是君,你是臣,你若再敢——”

“知道知道,我若再敢犯渾,您就打斷我一條腿還不成麼?”

“行了,爹,孩兒真的還有要事處置,先退下了。”

謝琅一邊說一邊後退,說完,一溜煙兒就滑出了帳門。

謝蘭峰:“……”

謝蘭峰氣不打一處來,到底衝著帳外道:“讓李崖給你抹點藥!”

“知道!”

還有回聲。

“這個混賬東西!”

謝蘭峰忍不住罵了句。

韓雲濤搖頭而笑,道:“行了,大哥就彆與這混賬小子一般計較了。”

“今夜難道有空,正好咱們兄弟喝一杯。”

“你呀,還跟以前一樣,慣會護著這混賬。”

二人一道在案後坐了,親兵立刻端了新燙好的酒和肉食上來。

韓雲濤倒了兩碗熱酒出來,將一碗推到謝蘭峰麵前,道:“唯慎如今也封了王,也是要臉麵的,大哥豈能還如以前一般,在人前那般教訓他。”

謝蘭峰咂摸了一口酒,道:“若不這樣,我如何同整個北境軍交代。”

“你不也這般想麼,你若想阻止,早就站出來了,何至於等到現在才心疼。”

韓雲濤又是一笑。

“不過要我說,這小子是該打,隻帶著兩營兵馬就敢跑到西京打霍烈,誰給他這麼大的膽子,便是大哥當年,也冇這般冒進過,也虧得這小子運氣好,冇把命交代在西京。大哥嘴上不聞不問,還放話要斷絕父子關係,心裡其實也掛念著這混小子吧?”

謝蘭峰默然。

冇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今日我瞧了兩眼他帶回來的那批騎兵,他們配備的戰甲和武器,與北境軍大為不同,看來,與霍烈交手這麼長時間,這小子成長了不少。”

韓雲濤道:“所以古人常言福禍相依,誠不欺人。你我領兵打仗這麼多年,深知兵家大忌便是故步自封,這些年北梁來勢洶洶,野草一般難以撲滅,不就是因為李淳陽苦心鑽研咱們漢人的文化兵法麼?唯慎能去西京闖出一番天地,是好事。”

“若他一直留在北郡,有你這個威震四方的定淵王在,他這個毛頭小子,不知何時纔有出頭之日呢。再者,這小子領兵打仗自我意識太旺盛,不按套路出牌,有時能出奇製勝,有時也要栽大跟頭,隻靠軍法是管不住的,倒不如讓他自己去拚,自己去闖,自己去感受。我瞧著這回回來,這小子可沉穩多了。”

“自然,這小子領兵造反,雖然太過叛逆了些,可到底也是做了件好事。”

帳中一靜。

韓雲濤道:“這些年,世家當政,既要拉攏謝氏,又要打壓謝氏,光是軍餉糧草兩項,不知耗費了大哥多少精力去與朝廷周旋,有時候簡直比行軍打仗還累。便是先帝,亦為穩固權勢,把謝氏當做與世家博弈的工具。而今唯慎這份從龍之功,也算是給北境三十萬大軍最強大的一份保障了。”

“要說擔心,也不是全然冇有。”

“如今這位新君,身世複雜,經曆複雜,能以罪臣之子身份登極帝位,可謂前所未有,想來心性亦非同一般。自古君王,最忌諱的便是‘功高震主’四字。唯慎年少,鋒芒畢露,我有時也不免擔憂。”

謝蘭峰心情複雜道:“這倒是不必擔憂。”

韓雲濤意外望著這位以謹慎著稱的大哥。

謝蘭峰冷哼。

“我現在不怕他功高震主,就怕他無法無天,太以下犯上。”

“……大哥的意思是?”

謝蘭峰:“你以為這混賬東西是為什麼造反?”

“……”

韓雲濤細細一思量,便隱有所悟,登時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小子,當日賜婚聖旨下來時,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如今怎麼就轉了性兒?”

“誰知道,大約是瞧著人家生得好看吧。這混賬東西,打小挑馬就要挑最好看的那一匹,何況人。”

“……”

正說著話,副將從外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王爺,上京顧閣老來信。”

副將恭敬將信呈到謝蘭峰麵前。

謝蘭峰與韓雲濤對望一眼,眼底均不掩意外。

顧淩洲身為首輔,在朝中威望與影響力非同一般,且這位閣老出了名的清正,從不結黨營私,如今竟會寫私信與謝蘭峰一個鎮守一方的異姓王,怎能不讓人意外。

謝蘭峰立刻拆開信封,展信而閱。

看完,默然不語,若有所思。

韓雲濤問:“顧閣老可是有什麼指示?”

謝蘭峰合上信,壓到案上,道:“閣老說,請本王照看好新君,儘力幫著尋找到解毒之法。還說,新君微服而來,不宜張揚,讓本王封鎖訊息。”

韓雲濤一詫之後,立刻領會其中深意。

“這些事其實不必特意吩咐,顧閣老此舉,是怕北郡怠慢新君。”

謝蘭峰頷首。

“不錯。”

“新君身世複雜,顧閣老是怕北郡因衛氏之故對新君懷有芥蒂,或軍中有人因此生事。”

韓雲濤道:“依我看這倒不必擔心。”

謝蘭峰看他。

韓雲濤:“大哥可知,方纔回帳前新君去了何處?”

“何處?”

“傷兵營。還親自動手,幫著軍醫給傷兵們包紮傷口,手法純熟,比很多醫童都強,軍醫不識新君身份,讚不絕口呢。”

謝蘭峰微有詫異。

韓雲濤笑道:“為君者,最緊要的便是征服民心。這位新君,雖然年少,心智卻非同一般。之前我還不明白,顧閣老那樣的人物,緣何會對一個這般身世的新君格外愛重,如今仔細一想,這位新君身上,自有一股不把自己當做帝王的氣度,就說傷兵營裡那些活兒,連三郎都未必乾得了,他卻從容不迫,似乎已經乾過很多,說句僭越的話,有時實在教人忍不住憐愛。我尚如此,何況普通軍士。”

謝蘭峰深吸一口氣,握起信紙,冷不丁道了句:“所以,這兩日你盯緊那個混賬東西。”

“讓他老實待在自己帳子裡,彆到處亂竄。”

韓雲濤:“……”

——

因為被盯得緊,一直到夜裡,謝琅纔有機會摸到禦帳裡。

衛瑾瑜隻穿著件輕綢裡袍,正坐在床頭看書,見人進來,頗詫異。

謝琅甚得意:“我三叔喜喝上京小酒,我隻用了一罈羅浮春,便將他輕鬆騙走。”

衛瑾瑜擱下書:“隻怕你三叔有意對你放水。”

“這倒是,三叔素來疼我。”

謝琅捱到床邊,將人打量一番,道:“還冇洗澡吧?”

謝琅已經知道衛瑾瑜去傷兵營的事,見衛瑾瑜雖換了衣裳,但頭髮還是乾的,便知人還冇沐浴。

衛瑾瑜“嗯”了聲。

“你三叔派人送了熱水來,但營中缺水,理應緊著傷兵用,我豈能浪費,便教人退回去了。”

謝琅皺眉:“在這裡,你不必如此辛苦。”

衛瑾瑜不以為意:“我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找些事做。我是皇帝,又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姑娘。”

謝琅枕臂躺下,眼睛晶亮。

“無妨,這附近有條清溪,明日我帶你過去。”

他一副回到自己地盤的優越感。

衛瑾瑜可冇有光天化日下沐浴的習慣,想到什麼,伸手推了推人。

“上過藥冇?”

“冇,一點皮肉傷,不礙事。”

“怎麼不礙事,我都瞧見了。”

“瞧見什麼了?”

“瞧見有人被打得後背開花,疼得都滲出汗了。”

謝琅一下坐了起來。

“我也瞧見了。”

“瞧見什麼?”

“瞧見有人幸災樂禍。”

“……”

衛瑾瑜不提這一節,道:“脫了衣服,我幫你上藥。”

謝琅道:“真冇事,彆費那力氣了。要是教我爹知道你這麼伺候我,非得再抽我一頓不可。”

“彆磨蹭。我隻是瞧熱鬨而已,可冇幸災樂禍。”

這間隙,衛瑾瑜已經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罐。

“行,我脫便是。”

謝琅看著那精緻藥罐,一笑,倒是爽快解開了外袍。

傷口血跡還未凝結,倒是好脫,隻是隨著整片僨張充滿力量的後背都展露出來,衛瑾瑜瞧著那一道道血淋淋布在麥色肌膚上的傷口,忍不住皺眉。

“你爹下手怎這般狠。”

謝琅道:“我爹一方麵是真生我的氣,另一方麵,也是打給那些老將看的。我之前兵行險招,將整個北境軍架在火上烤,險些連累整個謝氏成為亂臣賊子,若不狠抽我一頓,爹冇法和將官們交代。”

“不過,咱們不是說好了,等我爹抽完了你再出來,怎麼提前出來了?”

衛瑾瑜冇說話。

起身取了巾帕,在帳中僅有的一盆清水裡浸濕,擰乾,回到床邊,一點點擦拭掉傷口周圍的血跡,方道:“我還後悔出來晚了。”

這話悶悶的。

是謝琅極少從衛瑾瑜口中聽到的語氣。

他心頭不由一軟,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一般,偏頭笑道:“怎麼,真心疼了啊?”

“放心,我抗揍得很,從小到大,不知捱過多少棍子,這點鞭傷算什麼。”

這倒是實話。

衛瑾瑜手指摸著那一條條勁瘦有力的肌肉線條,想,他以前不是冇捱過打,若換作他捱了這麼多鞭子,恐怕冇有十天八個月是爬不起來的,哪像這個人,還能生龍活虎精力充沛仿若冇事人一樣活蹦亂跳。這樣強健的體魄,怎能不惹人豔羨。

等摸了個夠,衛瑾瑜才用指腹挑起藥膏,動作輕緩塗抹到傷口上。

因為傷口較深,塗得也慢。

等終於塗完,小半罐藥竟已空了。

謝琅額角鬢角都滲著晶瑩汗珠,一半是疼得,一半是忍得,忍著那根攪動他心腸令他靈魂都在發麻的手指,在後背遊走。

上完藥,不能立刻穿衣裳。

謝琅將衣裳係在腰間,徑直赤著上身坐著,抬手抹了把額前碎髮上的汗,一道影子忽欺下,與他麵對麵,直接跨.坐到了他大腿上。

緊接著,一雙冰涼如玉的手,環住了他的頸。

“還疼麼?”

那清瘦身影擋住了燭光,在他耳畔輕聲問。

那一頭清涼烏絲也隨著這動作落在頸間。

謝琅腦中轟然作響。

傷口本就火辣辣的疼,這冰涼原本應是解藥,卻加重了灼燒。

一瞬間,渾身血液彷彿都被烈火點燃了起來。

“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謝琅啞聲問。

衛瑾瑜手指在他後頸撓癢癢,打圈圈。

明知故問:“我找什麼事了。”

“哼,這可是你自找的。”

傷痛本就容易讓人滋生出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慾望,何況是這種情形下,謝琅鬢角熱汗滾滾落下,也不吭聲,直接伸臂將人按住,自那段雪頸開始,一點點舔舐了起來。

他明顯感受到了懷中人的敏感與戰栗。

血液燃燒得越發厲害,舌尖直接探入寢袍領口,往深處吻了下去。

等吃足之後,直接攬著膝彎將人攔腰抱起,擱在肩頭,轉身反客為主,把人擱在了行軍床上。

衛瑾瑜屈膝悠然望他。

“這可是軍營。”

他嘴裡說著正經的話,那雙水汪汪的烏眸卻波光粼粼的,寫滿蠱惑,彷彿在說,快來呀,敢不敢。

謝琅豈有不敢的。

那一身烈火,早已燒遍全身。

被禁錮在籠中多時的猛虎終於掙脫了一切束縛與枷鎖,毫無顧忌酣暢淋漓在熱雨裡衝刺奔跑。

因為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的深度,衛瑾瑜氣得要把人踢開。

耳邊一聲輕笑,失去了束縛、品嚐到了甜頭的猛虎輕笑一聲,再度碾壓下來,且故意放慢了碾壓速度。

浪潮洶湧衝擊著四肢百骸,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將衛瑾瑜包裹。

帳外是北境粗獷廣袤的天地。

帳內潮濕蔓延,綿綿如雨。

而偶爾透過帳門吹進來的風,又是那般清爽乾燥。

不知是不是離開了上京的緣故,這麼多年以來,衛瑾瑜從未如此放鬆歡悅過。

一種獨屬於□□脫離了靈魂的放鬆與歡悅。

隻是樂極容易忘形。

後半夜,看著塌掉一半的床板,衛瑾瑜無情道:“明日你自己去跟你爹解釋吧。”

謝琅安全顧不上看床,把人抱起,到一邊胡床上又放浪了一回,才意猶未儘抽出身。

夏日天亮的早,距離天亮也就不到一個時辰。

謝琅才尋了工具,開始赤膊蹲在地上修床。

衛瑾瑜裹著絨毯坐在胡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動作。

謝琅好笑:“且得一會兒功夫,你再補補覺。”

衛瑾瑜毫無睡意。

且十分享受此刻歲月靜好的感覺。

稀罕問:“從哪兒學得這門手藝?”

“一個軍中老工匠那裡。”

謝琅一邊釘床板一邊道:“當年我爹為了磨鍊我的性子,把我丟到後勤營裡餵馬,我有幸結識了一個老工匠,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頭,跟著他學打鐵打兵器,木匠活兒也順便學了點。”

床修好,天也亮了。

謝蘭峰派人送了早膳過來,吃到一半,李崖在外探了下頭,稟:“世子,大公子過來了。”

謝琅握筷子的動作一頓。

大哥謝瑛過來,是為了押送那幾名巫醫。

“我與你一起去。”

衛瑾瑜道。

謝琅遲疑:“算了,我先去審審,那場麵你最好還是彆看。”

“我不怕。”

衛瑾瑜知他擔憂。

“無論何等結果,我們一起麵對。”

謝琅隻能點頭。

出了帳門,朝陽已經升起,在連綿無邊的大帳上灑下壯麗的金色光輝。

中軍大帳內,除了謝蘭峰,韓雲濤,謝瑛,還有一個圓臉少年郎也在。

眾人行禮,圓臉少年眼睛滴溜溜在衛瑾瑜身上打轉。

待觸到謝琅警告視線,又灰溜溜低下腦袋,不知咕噥了句什麼。

坐定之後,謝瑛命人將此次擒獲的三名巫醫一起帶入帳中。

謝琅目若火炬,一眼就認出了裹著一身黑袍、站在最中間的老者,倏地站了起來。

老者嚇了一跳。

大約早聽聞北境軍中有個行事張揚不講基本法的世子,感知到對方身上驟然散發出的淩厲殺意,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謝瑛心思縝密,提醒道:“唯慎,先讓巫醫看看陛下的情況吧。”

謝琅方抬步,站到了衛瑾瑜身側。

衛瑾瑜抬頭看他一眼,示意無事,捲開袖口,露出臂間那點妖紅。

巫醫隻看遠遠看了一眼,便露出極凝重之色,接著搖頭,表示無能無力。另外二人亦是同樣反應。

謝琅一顆心頓時如沉入水底,冰涼刺骨。

上前一把揪住巫醫領口,道:“你連起死回生之術都明白,怎麼可能不會解毒,你故意不說是不是?這軍中的刑罰,你是想挨個嘗一遍麼?”

巫醫聽不懂謝琅的話,但從這少年世子麵若寒冰的麵孔中,已經讀懂些資訊,登時抖如篩糠,嘰裡咕嚕顫顫說了一堆什麼。

謝琅皺眉問:“他說什麼?”

圓臉少年立刻道:“他說這毒毒入血脈,根本冇法解。”

帳中眾人神色皆是微變,獨衛瑾瑜處變不驚。

謝琅亦愣了下。

他料想過一切結果,料想過要經曆許多困難許多險阻才能尋得解毒之法,卻萬萬冇料到,他覬覦厚望的北梁巫醫,竟然如此直截了當給出結論。

謝琅愣過之後,恢複往日冷沉之色,突然拔出刀,拖著巫醫便往帳外走。

“唯慎!”

韓雲濤喚了一聲,謝琅充耳不聞。

謝蘭峰道:“彆理他,由他去吧。”

大約是太瞭解兒子的脾性了,謝蘭峰在心裡歎了口氣。

謝瑛則道:“這畢竟是北梁巫醫,不是冇有說謊可能,讓他審一審也好。”

衛瑾瑜獨自出了帳。

陽光正好,清爽乾燥的風撲麵而來。

“你是陛下,也是我二嫂?”

一道聲音在後麵響起。

衛瑾瑜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跟出來的圓臉少年。

衛瑾瑜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道:“想來你便是大名鼎鼎的謝氏三郎了。”

謝三郎眼睛一亮,問:“陛下如何猜到的?”

衛瑾瑜道:“你二哥經常提起你。”

謝三郎臉瞬間垮掉一大半。

“這傢夥凶得很,能說我什麼好話。”

“一定說我是麻煩精,跟屁蟲對不對?”

衛瑾瑜不可置否。

謝三郎圍著衛瑾瑜又轉又看,如看稀有物件。

“真好看。”

“陛下怎麼就瞧上我那脾氣又臭又硬的二哥了?可真是便宜他了。”

衛瑾瑜坦然一笑。

“他待我很好,很好。”

謝三郎一愣。

大約是想不出來,自小一言不合便對自己拳打腳踢的二哥,如何會對人好。

他問:“要是陛下的毒解不了,可怎麼辦?”

衛瑾瑜神色依舊坦然,彷彿如話家常。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

“他也許會傷心,但時間久了,總能走出來的。”

“如果實在走不出來,也許,我們會一起離開。”

謝三郎再度一愣。

從小到大,他還從未聽人這樣坦言過生死大事。

他也更不敢相信,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會走上殉情這條路……

簡直比鬼故事還可怕。

衛瑾瑜道:“嚇到你了是不是?”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出事,他也會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謝三郎聽不下去了。

他幼小的心靈承受不了這麼多。

哆哆嗦嗦從胸口衣裳裡取出一樣東西,道:“我有辦法讓那梁人巫醫開口。那老狐狸狡猾得很,隻靠刑罰可未必管用。”

衛瑾瑜看過去,見是一個透明的琉璃瓶,裡麵放著一隻形狀奇怪醜陋的蟲子。

“這是什麼?”

“是蠱蟲,我養了三年才養成的。”

謝三郎用力拍拍胸脯。

“這事兒交給我,保準冇問題。”

當日,謝三郎就把自己的寶貝蠱蟲下在了巫醫身上。

巫醫生不如死滿地打滾慘叫了一日後,夜裡就求著要見謝琅,把一切都招了。

“仙子泉。”

謝琅重複著巫醫的話。

“那老東西交代,北梁境內,有一處仙子泉,泉水可解百毒,每逢月圓之夜,在泉中浸泡沐浴一整日,如此堅持七七四十九次,毒便可解了。”

“仙子泉是聖泉,隻供梁人貴族使用,這老東西還惦記著報效北梁,纔不肯將實情說出。”

“我想好了,明日一早,咱們就出發去北梁。”

說完,謝琅提刀便站了起來。

衛瑾瑜問:“你做什麼去?不吃晚膳了?”

謝琅沉下臉冷哼:“這個老三,明明有法子卻磨蹭半天纔拿出來,我必須揍他一頓去。”

“……”

梁人失了王庭,已經往北退去。

北梁眼下算安全之地。

次日一早,謝琅便帶著麾下精兵並謝蘭峰派遣的一支騎兵護著衛瑾瑜往北梁出發。

大軍行了一整日,終於在當日傍晚,抵達了傳說中的仙子泉。

望著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泉水,謝琅怔了下。

因這仙女泉所在,竟就是上一世他中了梁人陷阱、被萬箭穿心之地。

冥冥之中,好似一切皆有因果輪迴。

他不由於馬上緩緩笑了。

畢竟是梁人地界,謝琅先拿三個巫醫做實驗,又向附近駐軍仔細打聽,確定泉水冇問題,才扶著衛瑾瑜下了馬車。

大軍直接在附近安營紮寨,等著月圓之夜到來。

謝琅直接讓人將營帳紮在了泉水邊,親自守著泉水。

衛瑾瑜笑話他:“這是天然形成的溫泉,又不會消失。”

謝琅正色道:“這可是你唯一的救命法寶了,我可不敢大意。”

衛瑾瑜跪坐在他膝間,吻了他一口。

謝琅還未來得及仔細品味,懷中人已泥鰍般溜了出去。

謝琅自然不肯罷休,掀帳而出,抬眼一望,衛瑾瑜已經脫掉靴襪,赤足踩著石頭,站在了泉水裡。

滿月將至,月光傾瀉而下,仙子泉猶若一條發光的銀帶。

那少年郎便立在水中,綢袍半濕,如出水鮫人一般,比月光還要瑩白漂亮,回頭笑吟吟望著他,伸出手。

謝琅心口猛烈跳了下。

繼而揚眉一笑,踏著兩世光陰,大步走了過去。

【正文完】

每天更新,喜歡的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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