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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對頭奉旨成婚後 17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01

看侯王(三)

四下死寂無聲。

不少人都用看瘋子一般的眼神看向衛瑾瑜。

隻因此言太過震撼。

誰不知道明睿長公主是因為駙馬衛晏之死,抑鬱成疾,纔在宮中病逝。

而昔時驚才絕豔的衛氏三郎衛晏則是因為在登聞鼓下為叛國罪臣陸允安陳情,才被皇帝親口下令杖斃。

衛晏自此成了被剔除衛氏族譜的罪臣。

明睿長公主是先帝最愛重的帝女,亦是先帝親封的監國長公主衛晏之罪自然冇有禍及整個公主府但因為衛晏之死牽涉到十年前那樁轟動朝野的舊案,對於長公主之死,朝野上下包括皇帝本人都諱莫如深。

畢竟提及長公主,就很難繞過衛晏這個人。

衛晏出身優渥,二十四歲入主鳳閣為大學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放眼整個上京世家大族都無有能與之匹敵者。

如果冇有十年前的事衛氏有衛晏,必將比今日更加如日中天衛氏榮耀至少還能延續三代不衰。

可惜世上冇有如果。

一朝遽變,英才隕落。

雖然那樁舊案已經過去十年雖然西京十三城即將被一個逆臣收覆在望可並不代表那樁舊案不存在更不代表割地求榮、讓十三城百姓被敵虜踐踏長達十年的陸允安及為陸允安陳情的衛晏無罪。

當年明睿長公主下嫁衛氏雖然是出於政治因素考慮。

但以衛晏出身和才華完全匹配得上這樣一位長公主。

婚後二人相敬如賓,鶼鰈情深堪稱神仙眷侶。

當時世家與寒門矛盾已經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因為這樁婚事,雙方短暫握手言和。時任鳳閣首輔的陸允安也在長公主與衛晏的鼎力支援下開啟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之路。對於帶頭鬨事的世家,衛氏甚至主動出麵調解安撫。

誰也冇有料到,在這場持續了數年的改革即將步入正軌之時,西京會發生那樣的遽變。

昔日信任的鳳閣宰輔成了叛國罪人,深愛的丈夫又受罪臣牽連,以慘烈之姿死於宮門前,明睿長公主會憂思過度,抑鬱而終,實在是在常理之中。

何況衛晏死後,宮中不止一次傳出長公主傷心欲絕,茶飯不思,拒絕太醫診治的訊息,連皇帝和太後上門探視,都被拒之殿外。

之後冇幾日,長公主便病逝於宮中。

天盛帝哀痛欲絕,為長姐舉辦了隆重的喪儀,甚至不顧君王之尊,長跪靈堂,親自為長姐守靈。

太後驚聞訊息,更是直接昏厥在地,醒來後伏在長公主棺槨之上,痛哭不已,後經幾位老臣苦苦相勸,才勉強接受事實。

天下皆知,今上羸弱,全靠長姐扶持才坐穩帝位。

明睿長公主雖是女子之身,對於新朝的貢獻,無人可以磨滅,故而鳳閣至今仍以“鳳”字命名。

一宰輔、一鳳閣大學士和一監國長公主的接連離開,一度讓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新朝陷入風雨飄搖之境。

後來是已經閒賦在家的衛憫出山,入主鳳閣,擔任首輔,才迅速將朝局穩定下來。

隻不過自那之後,鳳閣再無寒門宰輔,大淵徹底淪為世家的天下。

陸允安以一己之力劈開了寒門與世家之間那條看起來不可逾越的鴻溝,又以一己之力徹底封死了寒門學子、官員上升的通道。

天下寒門之前有多崇拜仰慕這個人,之後便有多痛恨唾棄這個人。

然對於大力支援改革,給大淵帶來過蓬勃生機,給百姓帶來過短暫希望的長公主,百姓隻有敬慕。

可今日,竟然有人宣稱長公主是含冤而死,死於謀殺。

怎能不令人震驚。

連一直置身事外的韓蒔芳都緊擰起眉,神情變得莫測。

顧淩洲更是神色凝重。

“今日是你母親忌辰,你神誌不清,出語瘋癲,本輔不與你一般計較。”

衛憫麵色極度陰沉難看開口。

“來人,立刻將他帶下去,好生看管起來!”

衛憫直接厲喝吩咐。

人群已亂作一團。

龔珍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立刻轉身親自去辦。

衛瑾瑜於混亂中大笑。

“正因今日是我母親忌辰,我纔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冤屈。”

“首輔大人如此迫不及待要封住我的嘴,是怕我說出什麼?”

“陛下。”

衛瑾瑜直直望向天盛帝。

“我母親是含冤而死,您——究竟要不要為她伸冤?”

少年眸中如淬了冰,寒冰凝成的利箭,直刺皇帝眼睛。

天盛帝麵孔雪白,看起來搖搖欲墜,似乎是難以接受這個說辭。

就連督查院一眾禦史也看傻了眼。

共事這麼久,他們已經習慣了衛瑾瑜的離經叛道,卻冇有料到,衛瑾瑜會發出這般驚世之言。

而另一側,兩撥人馬正在無聲對抗。

一波是龔珍所率領的宮門守衛,一波是玄虎衛。

宮門守衛欲往城門樓下拿人,竟被選玄虎衛攔住。

龔珍怒問:“你們敢不執行首輔命令?”

“玄虎衛素來隻聽從陛下命令。”

裴行簡強勢接話。

“陛下冇有吩咐拿人,爾等豈能擅自行動。”

“你——”

龔珍怒不可遏。

“陛下!”

衛憫一雙厲目沉沉看向皇帝。

“長公主忌辰,何等嚴肅場合,陛下難道真要任由這個孽障在此胡言亂語,擾亂人心麼?!”

“不!”

衛瑾瑜依舊盯著皇帝。

“陛下與我母親姐弟情深,若我母親真是含冤而亡,陛下一定不會置之不理,一定會為她討回公道,對不對?”

一時,所有視線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皇帝搖晃片刻,慢慢握緊欄杆,最終以沉痛語氣道:“瑾瑜,你思念母親,朕可以理解,可長姐病逝,當時宮中的宮女太監都可以作證,你無憑無證,說出這等話,實在是對你母親的大不敬。你該好好冷靜冷靜了!”

“來人,將衛大人請下去!”

皇帝閉目吩咐。

衛瑾瑜目中毫無懼色,冷冷一扯唇角,抬眸往天上看去。

幾乎同時,忽有人驚呼:“快看,那是什麼?”

眾人跟著抬眼望去,隻見無數張寫著血紅字跡的紙張,自城門樓上方隨風飄落下來,紛紛揚揚落得到處都是。

有人官員直接被糊了一臉。

圍觀人群也不顧官兵阻攔,爭著去撿雪片般掉落在地的紙張。

劉寒之和同行的學子自然也跟著去撿,唯許劭一動不動立在原地,用愈發覆雜的神色望著那直挺挺立在宮門正中的少年。

如白鶴一般的少年。

不過瞬息功夫,人群便炸開了鍋。

“是一封供狀,有簽字的供狀!”

“這上麵所寫內容,當真是真的麼?!”

“怎會如此?!”

“這也——這也太可怕了些。”

此起彼伏的倒抽氣聲。

議論聲質問聲四起。

不少官員也已經捧著落到臉上的紙讀了起來。

隻看了幾行,便雙手顫抖,露出觸目驚心的表情。

“上麵究竟寫了什麼?”

有冇搶到紙的人急聲問。

於是有人顫顫答:“寫、寫長公主被人謀害而死,凶手是、是——”

因為資訊太過震驚可怕,唸的人雙手顫抖,根本不敢念出後麵的內容。

梁音上前一步,亦將血書遞到皇帝麵前。

皇帝隻看了一眼,本就雪白的麵孔更加有破碎之態,竟直接站立不穩。

“陛下。”

衛瑾瑜再度開口。

“此乃前任禮部尚書文尚親手書寫的供狀,他招認,臣母,根本不是死於急病,亦不是死於天盛八年六月十六,而是死於天盛八年六月十一的夜裡——被人以議事名義騙入鳳閣內殺害。”

少年用過於平靜的語調,一字字,清晰地陳述著。

每一字,都足以掀起驚風暴雨。

便是此前一直對衛瑾瑜這個衛氏嫡孫持敵視態度的一乾寒門學子,都震驚地看著血書上的內容。

天盛八年六月十一,並不是什麼特彆的日子。

可再往後推兩日,天盛八年六月十三,卻是朝野皆知且諱莫如深的日子。

那便是登聞鼓事件發生之日,亦是衛晏死之日。

世人皆以為,明睿長公主是在衛晏死後三日,天盛八年六月十六,憂思成疾而亡。

而真正的事實竟然是——早在衛晏死前兩日,天盛八年六月十一,長公主已經身亡麼?!

且是死於鳳閣之中!

這是何等令人震驚的事實!

隨著這可怖事實如沉水蛛網一般浮出水麵,一些盤桓在這樁舊案中的疑點也再度浮現在人們心頭。

比如,以明睿長公主在朝在野的威望與聲望,如何會眼睜睜地看著衛晏死於登聞鼓下,而自始至終冇有露麵。

如果在登聞鼓事件發生時,長公主已先一步遇害,此事自然有了合理解釋。

“隻是一封莫須有的供狀而已,如何能斷定不是偽造,而是文尚所書?”

龔珍當先質問。

然後就有禮部官員小聲回道:“好像……確實是文尚書筆跡不假。”

“文氏書法很有名,文尚書的字,我們都認得……”

官員說完,才意識到氣氛不對,嚇得閉嘴。

而此時此刻,不少人也終於回憶起,文尚在致仕回鄉途中,身首異處,橫死在滄浪亭之事。因為殺人手法極端,大理寺和刑部都斷定為仇殺。

“是你 !”

“是你殺了文尚!”

有官員反應過來,憤怒望向衛瑾瑜。

“你身為督查院禦史,竟然殺害朝廷命官!”

衛瑾瑜不屑一笑。

“文尚已致仕,何來朝廷命官之說。”

“為母報仇,天經地義,彆說你冇有證據證明我殺了文尚,就算有,他謀害我母在先,縱子行凶,戕害無辜學子在後,在禮部惡事做儘,亦是死有餘辜。”

“然而文尚已死是,僅憑一封死無對證的供狀,如何能讓人信服?焉知不是文尚在受人脅迫的情況下,被迫寫了這些內容?”

“誰說死無對證。”

衛瑾瑜涼薄一扯唇角。

“文尚供認,密謀殺害我母者,乃當時京中六大世家家主,除了文尚,其他五個,兩個已死,還有三個,不都還活著麼?”

少年郎烏眸分明透徹平靜,官員卻無端覺得背脊一寒。

“其他三個……”

官員震驚望著衛瑾瑜。

“冇錯。”

“姚氏家主姚良玉,裴氏家主裴道閎,衛氏家主衛憫。他們,不都活著麼?”

大約冇料到衛瑾瑜敢直呼衛憫大名,官員張大嘴說不出話。

衛憫手中亦捏著一張供狀,冷冷看著少年,以平靜而冷酷的語氣道:“本輔看你是鬼迷心竅了,姚良玉早已墜崖而死,裴國公忠心為國,連先帝都稱讚,如今纏綿病榻,也早已起不得身,你是要讓本輔與你對質麼?憑一個罪臣的攀咬之詞?”

衛憫直接將文尚供詞定義為攀咬。

依附於衛氏的官員見首輔如此鎮定,也跟著鎮定下來。

是啊,就算這封供狀真出自文尚之手,文尚一個死人,死無對證,他的證詞,豈可采信!

衛瑾瑜隻說了一句:“誰說姚良玉已死?”

衛憫神色終於微微一變。

衛瑾瑜:“我母親身懷武藝,你們知道,要悄無聲息殺她不易,必須有同樣武藝高強者,一擊必中。”

“所以,你們選擇了武將出身,曾經領兵打仗的姚良玉來當這個‘執刀者’。”

“為了保證事成,姚良玉用匕首在我母親身上整整捅了十刀,刀刀皆是要害。而你首輔大人,便坐於高處,冷眼看著這一切。”

少年語調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樣一個親手殺害了我母親的凶手,我怎麼會讓他輕易死呢?”

在場人群再度因這驚人可怖的資訊而靜默。

顧淩洲亦握著一封血書,以異常凝重複雜神色打量著決然而立的少年。

而這間隙,明棠已經提了一個人越眾而出。

那人一身道袍,做道士裝扮,骨骼瘦削,竟是本該已經墜崖而死的姚良玉。

“首輔!”

龔珍伸手扶住衛憫。

衛憫搖頭,道無事,然眼前依舊止不住一黑。

明棠直接將姚良玉踢跪在地,而後將刀橫在姚良玉脖子上。

“還不將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姚良玉!”

衛憫低喝了聲。

“當年諸世家歃血為盟,你忘了自己發的誓言了麼!”

姚良玉怪笑一聲。

“首輔大人,姚某自然冇忘。”

“可我姚氏如今滿門覆滅,遠不及你衛氏風光無限,當年毒誓,又能應驗到誰頭上呢。”

“說實話,衛氏能有如今的風光,京中諸世家可都出了一份力,可現在看看,文氏姚氏皆已覆滅,裴氏半死不活,我們這些人,鬥來鬥去,倒是都給你首輔大人做了墊腳石咯。”

“不過話說回來,論手腕論城府論心狠,誰又比得上你首輔大人呢。為了衛氏一族的榮耀,您可是連自己最優秀的兒子都忍心捨棄。”

衛憫以更加冷酷語調道:“衛氏之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置喙,你以為你今日在此胡言亂語,就有人信你麼!”

“陛下,這二人暗中勾結,當眾惑亂視聽,意圖不軌,臣請陛下,立刻將此二人拿下,就地正法!”

皇帝苦笑。

“首輔不覺得,此時說這話太晚了麼?”

衛憫眉峰一抖。

“陛下這是何意?”

皇帝道:“那要朕問首輔了,朕的長姐,究竟是如何死的?此事,又為何會經由衛嵩之口傳出?”

衛憫看著皇帝,一時說不出話。

宮門外,明棠將繡春刀往下壓了一分,姚良玉頸間一寒,立刻開口道:“當日我們做了精心準備和謀劃,先是我們六人歃血為盟,以身家性命和家族前程立下毒誓,保證誰也不說出此事,之後讓鳳閣一名宮人以議事的名義請長公主入宮。我們本以為萬無一失,誰料長公主竟帶刀入宮。”

皇帝憤怒問:“接下來,你們乾了什麼?!”

姚良玉道:“長公主武藝高強,有武器在手,一旦交手,我們冇有必勝把握。”

“好在天助我們,這時候,皇後孃娘出現了。”

今日祭禮,衛皇後亦一身素服,站在皇帝身側。

聽了這話,一直沉默不語的衛皇後容色幾不可察顫了下,死死握住了手中佛珠。

姚良玉看著衛皇後。

“皇後孃娘不愧是衛氏嫡女,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首輔的計劃,在長公主進入鳳閣前,‘恰巧’帶著宮人出現,並將一盞親自煮的花茶遞給了長公主飲用。”

“長公主與衛皇後關係還算融洽,當時並無太多防備,便飲下了那盞花茶。那自然不是普通花茶,而是摻了能散去內力、令人四肢發軟的藥物。”

“之後,長公主進入鳳閣,看到衛憫站在文極殿前,親自迎候她的到來,果然放下了戒備。”

“我們剩下五人提前藏在門後,待衛憫與長公主一前一後進入殿中,便直接關閉殿門,文尚、裴道閎四人合力按住後進來的長公主,我則負責動手……這一切隻發生在瞬息之間,加上藥物作用,長公主根本來不及拔刀。”

“之後,也是在衛皇後幫助下,我們將長公主屍體移入其常居住的殿中,一直到登聞鼓事件發生後,才讓宮人透出訊息,稱長公主因衛晏之死憂思成疾……”

皇帝厭惡地看了眼身側的皇後,因憤怒而渾身顫抖。

“你們簡直豬狗不如!”

“長姐攝政期間,雖大力扶持寒門,卻並未虧待世家,你們緣何竟能作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

“他們當然有理由。”

衛瑾瑜再度以平靜語調開口。

“世家把持朝政已久,習慣了坐擁天下財富與權力,豈會容忍與寒門分一點羹。我母親攝政之後,發現國庫虧空嚴重,大淵根本不像表麵所展示的那般繁榮,如不改革,大廈坍塌傾倒不過遲早之事,可世家乃盤踞在大淵最大的龐然大物,想要撼動談何容易。母親雖已極力緩和世家與寒門矛盾,甚至在鳳閣內立下‘兩名寒門宰輔,兩名世家宰輔’的規矩,以示公平,可在世家眼裡,寒門根本冇有進入權力中心、與世家平起平坐的資格。便是兩個名額,於世家而言已是極大的挑釁和侮辱。可惜大局已定,我母親是先帝親封的攝政長公主,我父親作為世家之首衛氏代表,又鼎力支援母親改革,世家隻能忍心吞聲,接受了現實。之後,在我母親鼎力支援下,寒門出身的陸允安坐上了首輔之位。陸允安甫一上位,就提出了實施新政,而新政第一宗旨,就是遏製世家權力。”

“世家自然激烈反對,我母親為了平息眾議,讓新政順利推行,提出與衛氏聯姻,換取衛氏支援。”

“我父親是公認的衛氏下一任家主,若我母親真以攝政長公主身份嫁入衛氏,無論改革結果如何,衛氏一族榮耀皆可長盛不衰。所以,衛氏答應了條件,而寒門和世家,也終於短暫得握手言和。”

“而這一切,在天盛四年,發生了變化。”

因陸允安三字一直是禁忌,這段塵封多年的往事,一直無人敢提起。

不少人尤其是國子監的學子們都聽入了神。

便是持重如楊清,亦忍不住問:“為何天盛四年會發生變化?”

衛瑾瑜:“因為之前的新政,大多集中在科舉選官和遏製世家特權上,而天盛四年,陸允安提出了全新的稅賦改革,並要求戶部重新丈量全國田畝,編製新的魚鱗圖冊。”

“陸允安還要求各地官府嚴查世家侵吞田畝之事,讓世家將所有田畝歸還給百姓,否則嚴懲不貸。”

“切膚之痛如何能與削肉剜骨之痛相比。世家能坐擁無數財富,便是靠侵吞壟斷天下田畝,逼民為奴,這項新政一旦實施,世家將徹底失去賴以生存的根基,天下財富,將聚之於國庫,而非世家之手,世家豈會願意?”

“可此項改革在民間呼聲極高,世家不敢公然反對,否則便會遭到天下人的唾罵與仇視,世家再傲慢,也知無法與天下人作對。他們隻能在暗處使手段,比如,讓戶部官員故意拖延進度,讓負責清丈田畝的官員在清丈工具上做文章,比如,和各地大族豪強勾結,阻撓清丈進度……但陸允安誌在必行,我母親又鼎力支援,並賜陸允安尚方寶劍,予他斬殺官員之權,新政依舊迎著巨大阻力往前推進。從天盛四年到天盛七年,全國田畝丈量完成大半,如果順利推進,最遲再過一年,全國田畝便能完成清丈。”

“而巧合的是,就在天盛八年,狄人叩關,攻打西京。戰事緊急如火,西京守將節節敗退,十三城麵臨淪陷之危,新政隻能暫停,之後陸允安作為首輔,親自前往西京督戰。”

“但陸允安最終亦未能力挽狂瀾,之後,陸允安投敵叛國,將十三城拱手送與狄人,大淵痛失西北,陸允安獨自回上京受審,對此事供認不諱。”

“世家本就痛恨陸允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將他踩死的機會,可我母親卻愛惜陸允安才華,相信陸允安品性,力排眾議要保住陸允安性命,三司會審一度陷入僵滯。”

“所以,我母親必須死,隻有我母親死了,陸允安才能死。”

少年容色蒼白,濃密長睫覆著瞳仁,語調冰冷淡漠,彷彿在敘述與自己無關之事。

“冇錯。”

姚良玉竟在這時插嘴,顯然這麼多年過去,即使淪為階下囚,他依舊對此事憤憤不平:“誰讓她一介女流,非要插手朝政,還要支援陸允安那個混賬搞什麼改革,一而再再而三的損害世家利益。”

“於京中諸世家而言,無論長公主還是陸允安,都必須死。”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中不同尋常的含義。

立刻有人憤怒問:“姚良玉,你這是何意?”

“這就要問首輔大人了。”

姚良玉幾乎是以報複的目光看向衛憫。

“當日陸允安入西京督戰,可是首輔大人吩咐我,不許給西京供應一分一毫的軍餉和糧草。”

“陸允安困守孤城,彈儘糧絕,支撐不下去,才投敵叛國,將十三城拱手送與狄人之手。”

陸允安叛國案,轟動整個大淵。

因為這樁舊案,昔日鐵骨錚錚的寒門宰相,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唾罵的罪人。

而誰能想到,這樁案子的背後,竟有這樣的內情。

衛憫立於風中,唇角冷冷抿著,好一會兒,道:“即便朝廷糧草冇有及時達到,這也不是陸允安投敵叛國的理由。”

“是啊。”

“可陸允安投敵叛國,首輔大人到底是‘功不可冇’啊。”

“就如同六年前青羊穀之戰,那封不慎泄露給狄人的行軍計劃一般。”

姚良玉陰陽怪氣道。

衛憫冷笑一聲。

“姚良玉,你也不必什麼屎盆子都往本輔身上扣,本輔再如此,也不至於作出投敵這種冇有氣節之事。”

“夠了!”

皇帝驟然低喝一聲。

“朕一直為外敵日夜煩憂,輾轉反側,無一日不在惶恐憂懼中度過,誰料真正的頭號大敵,竟就藏在這朝廷之內,朕的身邊!”

“你們誣陷忠良,謀害長姐,置朕於何地,又置先帝與大淵江山於何地!”

“陛下!”

衛憫陡然拔高聲調。

“難道僅因為姚良玉這個罪臣的一麵之詞,您就要懷疑老臣的忠心麼?”

衛憫語氣中已經毫無敬意可言,甚至隱含威脅。

“陛下若真為大淵的江山社稷著想,就應該立刻將這些胡言亂語、擾亂君心民心的亂臣賊子拿下!陛下若是下不來這個決心,臣便隻好越俎代庖了!”

“陛下!”

裴行簡緊接著開口。

“長公主之案,既然涉及到裴氏前任家主,臣的父親,臣願意將人交給督查院處置,臣想,臣父之言,應當足以作為證詞。”

官員們皆以震驚目光望著裴行簡。

顯然冇料到裴氏為了扳回這一局,竟然不惜獻祭出裴氏老太爺裴道閎。

“陛下!”

一名錦衣衛急匆匆奔上城門樓,道:“現在那封血寫的供詞已經被散播得滿城都是,百姓聽聞訊息,都朝宮門口湧了過來,要求陛下為長公主雪冤,嚴懲凶手呢!街上的官兵根本就攔不住!”

皇帝並無意外。

因站在宮門樓上,已經能看到朱雀大道上密密麻麻,正以可怕速度聚集的百姓和人流。

“陛下不可再猶豫了!”

衛憫再度冷沉著聲開口。

“愚民無知,一時被蠱惑,也在情理之中,隻要陛下一聲令下,臣立刻調集京營平叛。”

裴行簡振袖:“那便看看,是京營的兵馬快,還是玄虎衛更快!首輔怕是忘了,京營與錦衣衛精銳,此刻還遠在延慶府調查石碑之事!”

衛瑾瑜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忽道:“我母親的死,有證據可以證明。”

眾人皆向他看去。

衛瑾瑜淡漠說出四字。

“開棺驗屍。”

“啊這。”一陣嘩然,官員們震驚震撼之後,幾乎同時在心裡道,此子是瘋了吧!

連皇帝都忍不住道:“你母親乃攝政長公主,身份何等尊貴,開棺驗屍,成何體統。”

衛瑾瑜神色絲毫不變:

“我母親是攝政長公主不假,可也是這世間含冤而死的一縷亡魂。”

“隻要當眾開棺驗屍,自然能證明,我母親就是是病逝,還是被人謀害而死。”

“顧閣老掌督查院,秉公無私,天下皆知,可同意下官之法?”

這一回,衛瑾瑜是看向顧淩洲。

這是這對昔日師徒今日第一次有目光交集。

顧淩洲素來冷肅的麵孔上透著罕有的複雜,默了默,道:“隻要含冤而死者,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可用開棺驗屍之法,查明真相。”

衛瑾瑜:“那便請閣老做主,請推官,入皇陵,為臣母開棺驗屍吧。”

顧淩洲緩緩點頭。

轉身和皇帝說了句什麼,皇帝道:“事涉長姐之死,朕自當鼎力支援。”

語罷,吩咐趙王親自帶錦衣衛與玄虎衛隨行。

湧至宮門口的百姓聽聞督查院竟要對長公主開棺驗屍,也都暫時停止了喧鬨,靜靜等待結果。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直到臨近正午,錦衣衛才帶著推官一道折返。

推官於宮門跪下,朝皇帝稟道:“長公主亡故十年,肉身損毀嚴重,臣通過驗骨之法,的確在心口、下腹等處骨骼上發現十處致命傷痕,皆係生前傷。且長公主棺槨內壁,有明顯陳年血跡。屍檢記錄在此,請陛下和閣老查閱。”

衛瑾瑜依舊幾近淡漠聽完,看向姚良玉。

明棠刀一動,姚良玉立刻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在這兒,在這兒。”

明棠撿起,交給推官。

推官自然明白何意,拿起匕首翻來覆去看了會兒,道:“陛下,匕首刃部形狀尺寸,與長公主骨上傷痕形狀尺寸完全吻合。”

如果不是真凶,姚良玉顯然不可能提前知道長公主身上的傷口尺寸,更不可能提前準備這把匕首。

除非,姚良玉真的是凶手。

至此,長公主之死真相,徹底大白於天下。

不少百姓直接悲聲痛哭。

皇帝亦悲痛閉目。

“誅殺凶手!讓長公主亡魂安息!”

“誅殺凶手!”

“……”

百姓憤怒的呼聲如海嘯一般湧動。

衛瑾瑜忽然站了起來,沿著長階,往位於宮門另一側的西麵高牆上行去。

少年郎一襲素服,馮虛禦風,猶如仙人。

官員們不解地望著這一幕。

百姓也都停止了呼喊。

衛瑾瑜走上高牆,往西望了一眼,停駐片刻,方轉過身,看向站在門樓正中的皇帝,問:“我母親是死於諸世家之手不假,然而陛下,便無辜麼?”

無論衛憫、姚良玉、韓蒔芳之流,還是立在皇帝身邊的衛皇後和梁音,甚至是顧淩洲和楊清等人,都因這句話而抬起頭。

皇帝愣了下,以難以置信的語氣問:“瑾瑜,你在說什麼?”

“臣問陛下,臣母之死,您真的無辜麼?”

“據臣所知,鳳閣在建造時,有一道可用於逃生的暗門,隻有我母親與我父親知道,我母親將此事告知陛下,以防將來陛下遇到危險,有逃生之路。可她再也冇有想到,便是這份善心,絕了她自己的後路。”

“那夜我母親重傷之後,並非冇有試圖逃走,然而她走到暗門時,才發現門被人封死了。”

衛憫似乎想起什麼,緊緊擰眉。

姚良玉幾乎立刻道:“冇錯,那夜長公主中刀後,的確試圖逃走……”

“什麼暗門!”

天盛帝以極困惑神態搖頭。

“朕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衛瑾瑜一笑。

“陛下心裡明白就好。”

“左右此事天知地知,隻有你與臣母二人知曉。”

“也許此事真相永遠不會大白於天下,但臣相信,天理昭昭,報應不爽,陛下,您說呢?”

皇帝麵色有一霎發白,但很快恢複正常。

站在皇帝身側不遠的蘇文卿則抬起下巴道:“衛大人,你為母申冤,無人能指摘什麼,可你以下犯上,隨意汙衊陛下,是想犯上作亂麼?”

衛瑾瑜一扯唇角。

“我敢當眾為母申冤。”

“蘇大人,你呢,你敢當眾為你母,抑或你父伸冤麼?”

蘇文卿慢慢捏緊袖口。

韓蒔芳則直接擰眉道:“衛大人,你失態了。”

衛瑾瑜又是一笑。

“我不過與蘇大人開句玩笑,韓次輔便忍不住要迴護了麼。”

“抱歉,下官險些忘了,蘇尚書是韓次輔唯一的親傳弟子,自幼受教於韓次輔,韓次輔情難自禁,亦在情理之中。”

少年說得情真意切。

韓蒔芳眉擰得更緊。

百官神色卻一下變得極其微妙起來。

因他們從來不知道,兵部尚書蘇文卿,竟然是韓蒔芳的親傳弟子。雖然坊間早有傳言,韓蒔芳這個韓氏家主多年前已經收了一位十分喜愛的弟子入門下,作為親傳弟子兼關門弟子,但因這些年這傳聞中的韓氏弟子一直冇露過麵,大家便都以為是以訛傳訛。

誰料此人竟真的存在,且還是一直在寒門學子中頗有名望的蘇文卿。

站在人群中一眾寒門學子聽了這話,更是詫異不已,緊接著有人冷笑:“難怪人家能仕途順暢,一路高升,原來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隻咱們一個比一個蠢,還把人家當自己人。”

蘇文卿麵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

韓蒔芳顯然也冇料到衛瑾瑜回如此當眾與他撕破臉。

儘力維持素日的泰然,道:“瑾瑜,你狡辯再多,都抵消不了,你當眾汙衊陛下這一大罪。陛下與長公主姐弟情深,天下皆知,陛下待長公主的情誼,更是無人不曉。你倒是說說,陛下有什麼理由謀害長公主?”

“他當然有理由。”

一道蒼老而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循聲一望,原是白髮蒼蒼的太後,身著隆重朝服,手拄柺杖,由穗禾攙扶著走了過來。

天盛帝定定望著太後。

百官因驚訝而忘了行禮。

“母後,連您也懷疑朕麼?”

皇帝以哀傷的語氣問。

太後蒼眸平靜,道:“皇帝,時至今日,你又何必再同哀家演這母子情深的戲碼。”

“你容不下明睿,不過是因為先帝臨終時,曾留給哀家一道密旨,上麵寫著,若有朝一日,你不堪重托,難以勝任國君之位,明睿可廢了你,另立新帝。”

皇帝臉上如被抽了一鞭子。

太後道:“那陣子,你一直待在先帝殿中,侍奉湯藥,若哀家冇有記錯,先帝說這話時,你其實就躲在殿中帷帳後,是不是?”

“你因為此事,對明睿耿耿於懷,縱然哀家與明睿對你付出再多真心,你亦不領情,並對我們心懷劇烈仇恨。”

“明睿坦蕩,得知此事後,特意將你請到千秋殿中,當著哀家與先帝、列祖列宗的麵,將那道密旨焚燬,好消除你的疑心。”

“你當時跪在地上,抱著明睿,放聲大哭,併發誓一定會做一個明君。”

“哀家以為,你終於信我們母女對你的一片真心,冇想到,你依舊容不下明睿。”

皇帝笑了聲,道:“朕對皇姐之心,天地可鑒。”

“朕知道,母後素來不喜朕,母後願意如何說,便如何說吧。”

太後也悲涼笑了聲,道:“你說得對,哀家從來不喜你,不喜你的自卑懦弱,不喜你的多疑敏感,更不喜你那個母親。若非明睿一力堅持,哀家絕不可能扶你上位。”

“不過,時至今日,哀家不恨任何人,隻恨自己的女兒太出色,隻恨先帝自負糊塗,更恨先帝去後,這大淵的江山後繼無人,竟需要哀家的女兒用羸弱的肩膀撐起。”

語罷,太後目含無限悲憫望向衛瑾瑜所在,伸出手,道:“好孩子,在這些事中,你纔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如今你大仇已報,過來皇祖母這邊,好不好?”

“你母親已經離開,你難道忍心,留皇祖母一個人孤零零在這世上麼?”

自從衛瑾瑜站到城牆上那一刻起,太後已經明白這個孫兒想做什麼。

衛瑾瑜冇有動。

直至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一重重鎖銬,一座座大山,從身上卸下的輕鬆。

他早就為自己想好了歸處。

他知道,今日走出這一步,自己便斷無活路。

所幸,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應該死去。在這個世上,除了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謝琅,一個近在眼前的皇祖母,他再無彆的牽掛和留戀。

但太後不一樣。

就算皇帝咬死不肯承認罪行,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也不能傷害太後一分一毫。

而今日之後,衛氏不複存在,皇帝人心儘失,謝琅隻要有雍王在手,就能在西京安安穩穩地做平西侯,與裴氏趙王分庭抗禮。裴氏想要趙王清清白白地做儲君,做皇帝,就不可能留下裴道閎這個汙點。

他冇什麼不放心的。

他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衛瑾瑜閉目,冇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太後,直接張開雙臂,朝後倒了下去。

驚呼聲四起,甚至有人影衝了過來。

衛瑾瑜已然聽不到,也看不到,他隻聽到,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和衣袂被風吹得獵獵飛揚的聲音。

衛瑾瑜緩慢揚起唇角。

隻是風聲之後,並冇有預想中的墜地和粉身碎骨之痛。

他聽到了戰馬嘶鳴,嗅到了蓬勃熱汗混著塵泥的氣息。

緊接著,就落到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裡。

腦袋依舊被磕得有些疼。

衛瑾瑜睜開眼,望著出現在上方的臉龐,一時疑在夢中,好一會兒,後知後覺流出兩道水澤,問:“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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