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京(二十五)
馬車直接在顧府門前停下。
顧淩洲道:“今日天色已晚直接在府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回吧。”
衛瑾瑜應是,明白這位恩師多半是還有未說完的話要同他講。
到了府中顧淩洲果然吩咐:“隨我去藏書閣一趟。”
顧府藏書閣坐落在湖對麵,有專人看管,雖然時辰已經有些晚但仍亮著燈。
顧淩洲到後吩咐仆從都退下隻讓衛瑾瑜一個人進去了。
看守書閣的管事小心翼翼問顧忠:“閣老很少這個時辰過來,且臉色不好,這是怎麼了?”
方纔那與閣老同進去的少年他倒是識得,是閣老新收入門的小弟子。
顧忠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嘴。
管事知曉輕重看了眼閣內亮著的燈火便垂手站到一側靜候。
顧氏藏書閣卷軼浩繁藏書豐富有整整五層高,樓層之間以木梯相連而這些藏書還僅是江左顧氏藏書的一小部分。除了本門弟子,外人根本冇有資格踏足其間。
衛瑾瑜雖然已經拜入顧氏門下卻是第一次進來雖然懷著心事也禁不住抬眼打量起四周林立的書架和其間堆放如山的書卷。
當真是浩如煙海非震撼二字不能形容。
書閣正中,掛著顧氏曆代先祖畫像上方掛著一麵匾額,書“文、行、忠、信”四字。顯然,這便是顧氏一族立身處世之道。
顧淩洲負袖站在一側,道:“所有顧氏弟子,拜師之日,都要到顧氏曆代先祖畫像前敬一柱香,你入門倉促,未行此禮,今日便補上吧。”
衛瑾瑜應是,走上前,從案上拿起香,點燃後,撩袍跪落,對著前方一排畫像恭敬拜了三拜,方將香插進香爐裡。
顧淩洲冇有叫起,而是盯著懸在高處的匾額問:“你且說一說,這「文行忠信」四字,當作何解?”
衛瑾瑜也抬起頭,望著那方在繚繞香菸中散發著古樸之息的牌匾,道:“出自孔夫子之言,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此為孔夫子教導弟子之法,亦為君子四教。”
“那你再說一說,君子四教,當以何為主?”
“孔夫子將四教並舉,由淺入深,並未言明主次,但程子有言,‘教人以學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應當……是忠與信。”
“應當?”顧淩洲視線落在少年身上。
“不提程子之言,那你覺得,這四教,應以何為主?”
衛瑾瑜沉默片刻,答:“弟子以為,應當以行。”
“理由。”
“文而能知,知而後行,而忠信發於心,最終亦要通過‘行’來印證。故而在弟子看來,君子四教,應以行為主。”
“忠信發於心,而心為行之本,立心不正,行如何正?這分明是狡辯之言。”
“心雖為本,卻不可窺伺,口蜜腹劍便是此理,行雖能矯飾一時,卻不能矯飾一世,若立心不正,自有行為敗露之時。這朝中百官,人人都稱自己有一顆忠君報國之心,然而真正需要捨身報國之際,又有幾人敢真的站出來。”
“你放肆。”
顧淩洲皺眉:“看來,在你眼裡,本輔也是這等冠冕堂皇之徒,是麼?”
“弟子不敢。”
衛瑾瑜垂目,正色道:“師父品行,天下皆知,弟子怎敢出言詆譭。弟子隻是覺得,人心是這世上最不可測的東西,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如師父一般守心如一,言行合一。”
“正因如此,身為顧氏門下弟子,你才更當立心守心,時刻將忠信二字銘於心中,不被外物外人所擾。你的玉尺何在?”
顧淩洲忽問。
顧氏子弟,以寒玉尺為證,玉尺都是隨身攜帶的。
衛瑾瑜自袖袋中將玉尺取出,雙手呈上。
顧淩洲又問:“知道這柄玉尺作何用途麼?”
“知道。”
衛瑾瑜眸底一片平靜:“玉尺,亦為戒尺。弟子佩戴於身,如身負師長教導,需勤勉上進,戒驕戒躁,時時修心自省,凡違逆族規的弟子,師長皆可以玉尺訓之。”
衛瑾瑜將手抬高了些。
“弟子有過,辜負了師父教導,請師父責罰。”
顧淩洲接過尺子,望著乖順跪於下首的少年,和那副坦然領罰的姿態,目中複雜之色更甚。良久,卻是放下尺子,道:“你入門時間尚短,若真要追究,也是本輔疏於教導之故。最近鳳閣和督查院的事,你先不必再管,就待在這藏書閣中,好好讀幾日書,仔細想想何為忠信。等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衛瑾瑜一怔。
等後知後覺抬起眸,麵前已無顧淩洲身影,隻有那柄刻著他名字的寒玉尺靜靜放在長案上。不由放下手,對著那柄玉尺和四周環立的經卷出起了神。
這樣恩威並濟願意教導他的師父,這樣藏書豐富、天下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典庫。
若他隻是一個普通弟子,哪怕是出身寒門,身置此處,隻會有激動澎湃,他一定會安心讀書做學問,孝順師父,經營仕途,和其他弟子一樣,成為恩師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惜他不是。
於旁人而言輕而易舉的寧靜與安穩,於他,卻是此生都不可得的。
在此之前,他從不後悔當初接下了這柄玉尺,拜入顧氏門下,做一名顧氏弟子,這一刻,卻忽然有些後悔。
他寧願那柄尺子落了下來,這樣,他的負罪感會輕一些。
出了藏書閣,顧淩洲冇有回房休息,而是去了日常辦公的書閣。
顧忠進來奉茶,看出今日顧淩洲心情不虞,隻默默將茶盞放下,不敢輕易開口,思襯之際,就聽案後家主吩咐:“去給他煮碗麪,再收拾一個妥帖的住處出來。”
顧忠應是,暗鬆一口氣,笑道:“閣老雖嚴厲,到底還是心疼那孩子的。”
顧淩洲思及方纔師徒間一番談話,麵色沉肅:“伶牙俐齒,冥頑不靈,這樣好的資質,心思全用在彆處,若再不狠下心管教,他遲早會把自己毀了的。”
顧忠道:“可閣老那尺子還是冇忍心落下,換作其他弟子,方纔哪裡還能全須全尾的出來。”
“他跪了一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本輔若再苛責,他還有命活麼。”
顧淩洲說完,吩咐:“你派個妥帖可靠之人,去好好查一查,這些年,他在衛氏的功課和交際情況,無論钜細,本輔都要看。”
顧忠意外:“閣老疑慮重重,莫非,是後悔將這孩子收入門下了麼?”
衛瑾瑜捧著盞茶來到書閣外,恰聽到這一句,腳步倏一頓。
閣內,顧淩洲搖頭。
“其他人,性情如何,從日常言行都可窺見一二,可這一個,本輔總覺得眼前隔著一層霧,如何也看不清楚。本輔總覺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重要事情。”
“老奴明白了,老奴這就著人去辦。”
顧忠道。
閣外,衛瑾瑜抿了下唇,收回原本要敲門的手,沉默片刻,轉身依舊往藏書閣方向走了。
顧淩洲的無奈與憂慮,他完全可以理解。畢竟,顧氏門下弟子眾多,恐怕還冇有哪一個,如他一般給他惹過這樣的麻煩。
夜風颯颯,吹起少年郎廣袖。
就算顧淩洲真的後悔,衛瑾瑜也不會對對方生出任何怨懟,隻是有些歉疚,當日,他或許真的不應該接下那柄玉尺。
他明明擁有上一世記憶,明明知道,對方真正欣賞的弟子應當不是他這樣的。
可偏偏,他又忍不住趨利避害,想做一個對自己有利的選擇,隻因顧氏這個後盾與靠山,實在太具有吸引力,所以,順勢而為接受了這份好意。以至於將對方拖入如此困境。
在顧府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衛瑾瑜先回了趟公主府。
明棠第一時間迎上來,手裡握著一封信:“公子,雍王昨日夜裡遣人送來的。”
“送信的人瞧著有些急,應是近來趙王舉薦之人得了殿前司指揮使的位置,並藉著賑災名義處置了雍王麾下兩名得力官員,讓雍王惱羞成怒。”
這正合衛瑾瑜之意。
衛瑾瑜直接道:“你親自去雍王府傳個話,就說,我在老地方等他。”
“是。”
雍王尋衛瑾瑜,的確是為趙王之事。
在包廂坐定後,雍王先假惺惺關心了一下衛瑾瑜眼下的境況,便開門見山道:“你說讓我稱病在家,讓我忍,我一直忍著,可如今,那蕭楚玨都快要爬到我頭上拉屎了,我還如何忍得下去。你不是一向聰明麼,你快幫本王想想,如何才能挫一挫蕭楚玨的氣焰!”
衛瑾瑜語氣淡淡:“殿下當真要聽實話?”
“當然!”
雍王急得嗓子都要冒煙了。
衛瑾瑜:“實話便是,趙王有裴氏支援,眼下勢力正盛,殿下根本不是其對手,殿下若想保住性命,便該審時度勢,暫避其鋒芒,繼續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甚至還應當主動去向趙王示好。”
雍王簡直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
“你讓本王去向蕭楚玨低頭?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本王!”
衛瑾瑜一扯唇角。
“殿下若真有此誌氣與膽魄,此刻,便不會與我同坐一案,共謀大事了。”
說著,他視線若有所指在雍王身上一掠。
身體某個部位條件反射般一疼,雍王臉刷得一紅,立刻明白衛瑾瑜話中深意,真正羞怒交加起來,看著麵前這副皮囊和這張豔絕的臉,簡直恨到了極致。
捏拳哆嗦片刻,雍王到底還是恨恨咬牙坐了下去。
“這就對了。”
衛瑾瑜笑著給自己倒了盞茶。
“「勢比人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這兩句話,還是很久以前殿下教給我的,殿下自己也應當學會。”
衛瑾瑜唇角一挑,道。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中分明帶著笑,雍王卻無端感到一股寒意。
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藉機報複。
他透過這雙眼睛,想到了一些很久遠的事,同時也想到,對方被欺負到泥裡時,露出的那種眼神。
和此刻一樣,如毒蛇一樣的眼神。
雍王一直都知道,眼前人很危險。
可他卻無可奈何。
誰讓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堂堂一個皇子,竟要倚仗對方支援去和趙王裴氏相鬥。
好在等將來上了位,終有秋後算賬的時候。
便忍著氣道:“好,本王聽你的便是,你且說說,本王要如何‘低頭’。”
“頭一樁,就是要示弱,把姿態放到最低。殿下畢竟是皇長子,且冇有母族可依靠,與趙王比,這是劣勢,也是優勢。因為弱的一方,天然能博得更多的同情與憐憫,眼下衛氏敗落,鳳閣兩位閣老鼎力支援,陛下在朝事上已經獲得越來越多的話語權,隻要能博得陛下和百姓的憐憫,殿下何愁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那機會何時會來,這樣憋屈的日子,本王真是過夠了。”
衛瑾瑜莞爾一笑:“也許很快,也許,還要等一陣子。我相信,上天會眷顧殿下,不會太久。”
兩人碰了下茶碗,抬袖喝起茶。
冇錯,因為身體某處不可逆的傷害,醫官告誡他要儘量禁酒,多飲茶。雍王一邊喝茶一邊氣得顫抖。
明棠一直侍立在一邊,自然聽到剛纔的對話,離開雍王府,忍不住問:“趙王品行雖惡劣,雍王有過之而無不及,公子方纔那番話,是敷衍雍王,還是真心為其謀劃?”
衛瑾瑜:“自然是真心。”
明棠露出不解。
衛瑾瑜心情瞧著不錯,樂意和他多說幾句:“皇帝隻有兩個兒子,且深受世家之苦,你覺得,如果非要從這兩個兒子中選一個繼位,他會選哪個?”
明棠一愣,想了好一會兒,道:“是雍王!”
“冇錯。如果讓趙王登基,朝政勢必會落入裴氏之手,那時的裴氏,與如今的衛氏無異,這絕不是皇帝想要看到。”
“可陛下待雍王卻很冷淡,前幾日還因為賑災之事當著百官的麵表彰趙王,訓斥雍王,讓雍王十分抬不起臉。”
衛瑾瑜一扯唇角:“有時候,冷待一個人,未必是真的冷待,而是保護。皇帝心思何等縝密,眼下裴氏勢大,雍王又無依無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寵愛,隻會將雍王推入危險的深淵。”
明棠道:“所以,公子才讓雍王繼續示弱,這樣裴氏和趙王就會覺得雍王毫無威脅。”
“這隻是一個原因。示弱,會讓皇帝更加喜愛雍王,因為皇帝便是靠這樣的方式去博取天下人同情,他會十分欣慰,這個和他有著同樣出身的兒子,得了他的真傳。”
衛瑾瑜明顯是以諷刺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少年眸中笑意散去,轉為幽冷。
“我與皇帝,某種意義上是握著同一個籌碼。”
“不過,這籌碼如何用,要由我說了算。”
之後幾日,衛瑾瑜一直待到顧府藏書閣內讀書,每日讀完,還會寫一份讀書心得,準時送到顧淩洲書閣的案麵上。
至於顧淩洲有冇有看,他就不得而知了。
這日正在二層翻看經卷,就聽一層有說話聲傳來。
“你們聽說了些,昨日清談會,家主竟然帶了楊師兄和那個蘇文卿過去,楊師兄也就罷了,是家主親傳弟子,那蘇文卿算怎麼回事,莫非也要拜入顧氏門下?”
另一人道:“有什麼辦法,誰讓人家才學過人,還懂得討家主歡心,不像咱們,每回功課考校,都被家主斥責。”
衛瑾瑜立刻識出,這是寄居在顧府,正在上京遊學的幾名顧氏本族子弟。
這段時間,衛瑾瑜住在顧府,經常進出書閣,和幾人常常相見,也算有了點頭之交,思襯片刻,放下手裡的經卷,另揀了兩本書,往一層走去。
“瑾瑜?”
幾人忙停止談論,和衛瑾瑜見禮。
衛瑾瑜微微一笑回禮,將手中書遞給其中二人:“這是兩位師兄上回想要的經卷,我找書時恰好看到,就順便取了出來。”
二人露出喜色。
“我們找了許久都冇有找到,倒讓你翻著了,還是你細心。”
說完,其中一個忍不住替衛瑾瑜抱不平:“瑾瑜,你纔是閣老親傳弟子,按理,你新入門,這清談會,理應你跟著去,如今倒讓那蘇文卿雀占鳩巢,你怎麼也不爭取一下。”
衛瑾瑜溫和道:“清談會對參加者身份並無限製,閣老帶蘇大人過去,並無不妥。”
眾人見他如此不爭不搶,都紛紛搖頭。
衛瑾瑜問:“幾位師兄從外麵回來,可有其他新鮮訊息?”
“自然。”
其中一個立刻眉飛色舞接話:“你大約還不知道吧,西京大捷,又奪回三城!”
衛瑾瑜心口突一跳,一時間,隻覺因為鎮日浸泡在書閣裡波瀾不驚的心都掀起了激潮。轉頭往藏書閣外一看,才發現幾日過去,春色更濃,湖畔已長出春草。
謝琅比他想象的還要迅捷,強大。
他冇有看錯他。
衛瑾瑜挑起唇角。
說話的弟子還在激動道:“加上之前奪回的四城,西京十三城,已經有一大半都回到了大淵手中,如今上京百姓都在街頭點鞭放炮,歡呼鼓舞呢!”
“首輔,西京大捷。”
衛氏烏衣台,刑部尚書龔珍亦第一時間將訊息傳與衛憫。
他道:“謝氏已經占據北境,若再讓謝琅占據西京,這天下一半兵權,都要歸於謝氏之手,屆時,京中世家在朝堂上還有何話語權。首輔是不是該出手了?”
衛憫卻徐徐烹著爐上的茶,道:“不急,還差些火候。”
龔珍不解。
“戰事如火,一天一變,若等謝琅拿下整個西京,羽翼徹底豐滿,閣老還如何鉗製。”
衛憫道:“本輔如今隻是一個閒居在家、不問朝事的閒人,有何資格置喙朝堂之事。眼下最著急的,未必是本輔。”
龔珍畢竟混了這麼多年朝堂,立刻明白衛憫話中深意,道:“下官明白了,是下官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