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京(二十四)
進了太儀殿皇帝正由內侍扶著從後麵寢殿出來,身上隻穿著件明黃單衣。
眾人行過禮,韓蒔芳道:“陛下身體不適臣等隔著屏風稟事即可,勞動陛下帶著病體出來,倒是臣等不是。”
天盛帝擺手一笑。
“朕這是老毛病了不礙事。這陣子所有朝事都壓在二位愛卿身上與二位愛卿相比,朕這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語罷,天盛帝掩唇咳了聲。
顧淩洲問曹德海:“陛下可服過藥了?”
曹德海攢著眉頭回:“回閣老,太醫院已將藥送了過來,但陛下急著見兩位閣老說讓先擱到一邊晚些再喝。”
“糊塗用藥最講究時辰萬一損及龍體,爾等可擔得起責任?還不快去將藥取來。”
“是。”
立刻有小內侍跑著去裡頭取藥了。
顧淩洲又吩咐:“夜裡風大去給陛下取件披風來。”
“奴才遵命。”
曹德海親自去取了件玄色龍紋披風給皇帝披到肩上。
天盛帝笑道:“這不怪他們。是朕這幾日在殿中養病,不知前朝情況實在憂心國事隻要一想到邊地戰火四起各地大災小災不斷不知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朕卻養尊處優待在殿中,朕心中便覺愧疚難安愧對父皇和列祖列宗托付。”
顧淩洲正色道:“陛下勤勉愛民之心,臣等知曉,然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陛下更應保重龍體,社稷才能安穩,百官才能竭忠儘事。”
這間隙,小內侍已經將溫好的湯藥端來。
“曹德海,快請二位閣老就座。”
皇帝吩咐了一聲,纔在禦案上坐了,端起湯藥,艱澀喝了起來。
濃鬱的苦澀氣息立刻在殿內瀰漫開。
顧淩洲看在眼裡,皺眉問曹德海:“太醫院給陛下開得是什麼方子?怎麼苦味兒這般重。”
曹德海抹著眼睛躬身答:“是驅寒溫補的藥方,喚作八枝湯,其中原有一味銀枝,乃上等雪蓮根莖,十分名貴稀有,味甘甜,可調和藥味,可陛下覺得用銀枝太過奢靡,特意讓太醫調換藥方,將銀枝改為功效相近但味道極苦澀的烏枝。陛下說,他少吃一株銀枝,換成糧食,便有許多流民可吃飽肚子……”
曹德海還未說完,天盛帝便斥道:“多嘴的奴才!”
曹德海嚇得噗通跪倒在地。
顧淩洲歎道:“陛下未免太自苦了些。”
“顧閣老所言甚是。”韓蒔芳接過話:“陛下如此,讓臣等情何以堪。”
天盛帝道:“不過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朕還有藥湯喝,邊境百姓卻已食不果腹,朕冇那麼嬌氣。眼下國庫空虛,各處都在縮減用度,朕自當以身作則,才能讓文武百官引以為效。”
“陛下一片苦心,是臣工之幸。”
顧淩洲再度開口:“但也不是全然冇有好訊息,今日北境傳回捷報,北境軍再度大敗北梁大軍,實為鼓舞人心之事,經此一役,梁人元氣大傷,若是戰事順利,最遲今年夏末,北境戰事便可徹底結束。”
天盛帝亦展顏。
“朕已看到捷報,定淵王不愧大淵利劍,不枉朕一片信任。”
顧淩洲:“此次攻打北梁,北境三十萬大軍幾乎傾巢而動,軍糧消耗巨大,除了捷報,定淵王還上了摺子,向鳳閣申請之後三月的軍糧和物資補給。此事事關重大,臣等特來請示陛下主意。”
按照正常流程,軍糧之事,完全可以由鳳閣一力裁奪之後,再呈稟皇帝。
顧淩洲與韓蒔芳身為坐鎮鳳閣的二位次輔,特意夤夜過來請示皇帝意見,顯然是因為謝琅的緣故。
謝琅畢竟是謝氏世子,如今違抗軍令,擅自西進,拒不班師回朝,皇帝若因此降罪謝氏,北境未來軍糧的調撥,便不會那麼容易。
但天盛帝毫不猶豫道:“此事不需多議,定淵王帶領北境軍在前線保家衛國,抵禦北梁侵略,一片赤膽忠心,朝廷若連基本的糧草供應都做不到,豈不寒忠臣之心?傳朕口諭,詔令兵部、戶部,全力保證北境糧草物資供應。若是戶部糧倉不夠,就從朕的內庫出,短什麼,也不能短了將士們的口糧。”
顧淩洲起身作禮道:“陛下英明,臣替前線將士謝陛下隆恩。”
“閣老無需多禮。”
天盛帝望著沉沉暮色感歎:“閣老的顧慮,朕知曉,可朕是一國之君,任何時候,都需以江山社稷為重,孰輕孰重,朕還是分得清的。”
韓蒔芳亦起身拱袖。
“有主如此,實在是定淵王之幸,三十萬北境軍之幸。”
議事畢已是一個時辰後,顧淩洲最後一個從殿內出來。
衛瑾瑜仍在殿外空地上跪著,見顧淩洲走來,垂目行禮:“下官恭送閣老。”
顧淩洲停了下來,打量下方少年片刻,麵上不露喜怒,好一會兒,道:“起來吧,陛下寬宏,並未追究你此行之過,等明日自己寫封請罪書交到鳳閣。”
衛瑾瑜目中冇有太大波動,道:“下官謝閣老。”
顧淩洲淡淡問:“謝本輔什麼?”
衛瑾瑜:“謝閣老在聖上麵前為下官周全。”
顧淩洲冇有說話。
倒是跟隨在一旁的楊清道:“陛下已經赦免了你的過失,還跪著作甚,快起來吧。”
說完,直接上前,將衛瑾瑜扶了起來。
衛瑾瑜忍著膝上痠痛,由衷道:“多謝師兄。”
楊清一笑:“既已喚了師兄,還與師兄客氣什麼。你若真想謝,的確該好好謝謝師父,方纔師父特意晚一步出來,就是在聖上跟前為你陳情呢。”
衛瑾瑜抬眸看向顧淩洲,輕聲道:“多謝師父。”
顧淩洲冇說話,直接轉身往宮門方向走了。
楊清扶著衛瑾瑜跟在後麵,到了宮門口,顧府與楊府的馬車皆已掛著燈候著。楊清看衛瑾瑜行動仍有些不便,便說:“我稍你一程吧。”
衛瑾瑜笑了笑,道:“不敢勞煩師兄,我的住處與師兄所住坊市相距甚遠,師兄若捎我,怕要誤了宵禁,我的護衛很快就到。”
“當真不需要?”
“不需要,多謝師兄。”
楊清所住坊市的確距宮城有些遠,隻能點頭,與顧淩洲拜彆,先一步乘車離開了。
這間隙,顧淩洲也已登上顧府馬車。
衛瑾瑜於一旁拱手垂目相送。
顧淩洲忽於車中開口:“上車吧。”
衛瑾瑜一怔,抬起烏眸,道:“不敢麻煩師父——”
顧淩洲直接截斷了後麵的話。
“正巧,我也有幾句話問你。”
“是。”
衛瑾瑜再度垂目,由顧忠扶著,踩著腳踏上了車。
馬車轆轆行駛起來,顧淩洲一身紫袍坐於上首,衛瑾瑜直接撩袍跪落,將溫在爐上的茶湯用竹勺取出,置於茶盞內,而後將茶盞雙手奉至顧淩洲麵前的茶案上。
顧淩洲看了眼那茶,並未動,打量著那乖順跪於車中的少年郎,目中複雜色一閃而過,道:“跪了一日,還冇跪夠麼,起來吧。”
衛瑾瑜再度一怔,應是,起身坐到了一側。
“何時有的主意?去青州之前,還是去青州之後?”
顧淩洲問。
衛瑾瑜默了默,坦然道:“之前。”
顧淩洲顯然也不意外這個回答,又問:“你爭鳳閣行走的位置,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幫他?”
衛瑾瑜平靜回:“既是為了弟子自己,也是為了幫他。”
顧淩洲:“之前他主動請纓,收複青州,是為國征戰的英雄,你要幫他,本輔不攔著,可如今,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聖意,不計後果貿然西進,再這樣下去,不是引火自焚,便是成為真正的亂臣賊子,你,也要幫他麼?”
衛瑾瑜抬眸,問:“師父也覺得,他是亂臣賊子麼?”
“其行可疑,其心可誅。”
“兵家雖講究以奇兵致勝,可冒進如此,簡直聞所未聞。”
顧淩洲目光轉為淩厲:“今上雖羸弱了些,卻勝在寬厚仁慈,心懷百姓,也有與世家相抗的決心,假以時日,朝中汙濁之氣未必不能蕩清。陛下眼下正值樹威之際,他公然抗旨不尊,置陛下顏麵於何地,讓陛下以何等麵目麵對世家的輕蔑與百姓的質疑。如此,與禍國何異。你身為朝廷命官,不勸他迷途知返也就罷了,竟還為虎作倀,與他一起胡鬨。本輔真是後悔,當日一時心軟,放了你去青州!”
最後一句,顧淩洲幾乎是以沉痛語氣道。
衛瑾瑜垂目,說不出話,一麵驚訝於顧淩洲待他的這份仁慈與寬容,另一麵又隱約覺出,自己與這位恩師之間,有一道跨越不過去的鴻溝,一道名為忠君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