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京(十七)
夏柏陽舉著諫書的手霎得一抖幾乎是下意識抬頭。
“大人——”
衛瑾瑜:“夏知州不必急著回話,本官在問甘縣令。”
夏柏陽喉結滾了下,心跳如鼓後背控製不住地開始往外冒冷汗。
甘寧仍沉默跪在原處,聞言,隻是眼皮動了下垂眼盯著地麵恭謹答道:“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隻是一個七品縣令,位卑言輕,才疏學淺,哪裡有本事寫什麼諫文。”
衛瑾瑜笑了聲。
道:“甘縣令實在謙虛過甚了。論起寫諫文,甘縣令若都自稱‘才疏學淺’這世上還有誰敢稱高手。想當年甘縣令那篇《論世家十罪疏》可謂轟動上京,天下寒門學子無不封為圭臬之言怎麼如今甘縣令於文章一事,反而謙遜起來了?”
這話一出夏柏陽先以愕然眼光看向身後的好友。
那是他們參加科考那年有世家侵吞百姓良田一名老農因抗爭不過權貴走投無路狀告無門,竟帶著老妻和年僅幾歲的孫子趁夜吊死在了大理寺大門前。此事鬨得極大,但因為牽涉到上京大族,各方有意鎮壓,無人敢公開談論。誰料數日之後,一篇名為《論世家十罪疏》的文章突然橫空出世,藉由老農一家三口自縊一事,曆數上京世家豪族十大罪行,字字犀利見血,在上京引發極大轟動。
此事也終於大規模傳播開,引發眾怒,國子監學生甚至聯合上京寒門學子一起發起請願活動,長跪大理寺門前,要求懲治凶手。夏柏陽那時恰好也在監中讀書,自然也參加了請願,可惜數百名學生冒著大雨整整跪了三日三夜,都冇能替死去的老農一家討回公道,而侵占良田的世家隻是推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管事當替死鬼,連麵都冇露,被奪走的田畝,自然也無人問津。反倒是所有參與請願的學生,在那一屆科考之後,都被打發到偏遠之地為官,永遠失去了在上京大展宏圖的機會。
這場風波皆因那篇《論世家十罪疏》而起,事發後,諸世家大怒,也曾試圖捉拿操筆之人,可惜文章流傳太廣,幾乎到了在學子間口口相傳、爭相傳抄的地步,隻靠筆跡,根本無從辨認真正作者,最後不了了之。
夏柏陽也曾徹夜拜讀那篇諫文,甚至因文章太精彩精辟,讀得太興奮而徹夜不眠。
隻是——
那樣一篇用語犀利,簡直就是指著世家鼻子罵的文章,怎麼可能是一向性格溫吞的好友甘寧所寫?!
夏柏陽不得不替好友辯白:“傳言那篇諫文的作者,是一名叫青棠的落魄書生,此人行蹤不定,精神癲狂,隻因途徑上京,親眼目睹了老農一家吊死,才做此文章……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衛瑾瑜淡靜眸光依舊落在甘寧身上。
道:“《論世家十罪疏》,年份久遠,無從查證。可這數年來你以青州知州名義寫的一封封諫書,總是有跡可循的。”
“夏大人,身為一州知州,你應該知道,越俎代庖,在呈往鳳閣的諫書中弄虛作假,該當何罪罷?”
夏柏陽神色一變,急道:“大人,其實此事——”
“其實此事,皆是下官膽大包天。”
甘寧突然開口,接過話茬,正色道:“大人,是下官不自量力,狂妄自大,自以為讀了幾本書,就能對青州發展指手畫腳,才寫了那些諫書,並懇請夏大人以知州的名義呈往鳳閣。夏大人念在下官與他是同儕的份上,不忍拒絕下官,才一時糊塗,任由下官胡作非為。請大人明鑒,治下官一人之罪便可,切勿責怪夏大人。”
“懷之,你……”
“大人不必多言了,時至今日,皆是下官咎由自取,下官甘願受欽差大人責罰。大人身為知州,應以青州百姓為重,萬不可因下官而徇私情,損毀官譽。”
甘寧平靜道。
衛瑾瑜看著二人冇說話。
堂內陷入寂靜,時間一分分流逝。
甘寧一派從容赴死的坦然,夏柏陽則心急如焚,如被火煎。
就在夏柏陽感覺自己一顆心要被焚焦的時候,終於聽到上首那道清冷聲音再度響起:“在奏疏中徇私舞弊,弄虛作假是殺頭的死罪,甘寧,你當真不怕?”
衛瑾瑜聲音已經有些冷。
夏柏陽大驚要說話,甘寧已果決道:“無關怕與不怕,而是下官罪有應得。”
語罷,以額觸地,鄭重叩首道:“這一切事,不論是代寫諫書,還是對西京之戰隱而不報,皆是下官一人主意,與夏大人無關。請大人依律懲治下官!”
“好,有膽魄。”
衛瑾瑜自椅中站了起來。
“便是衝著甘縣令這份膽魄,本官一定會給甘縣令最體麵的死法。”
“大人!”
夏柏陽遽然變色。
“夏知州,你且退下,本官還有幾個問題,想單獨問一問甘縣令。”
衛瑾瑜忽吩咐。
少年郎語調不高,卻不容置喙。
夏柏陽一愣,遲緩應是,擔憂且沮喪地看了眼跪著的甘寧,才憂心忡忡退出了大堂。
堂內重歸寂靜,隻有輕緩腳步聲響起。
衛瑾瑜緩步走至堂中,望著木訥沉默跪在堂中的男子,問:“甘縣令,本官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想要何等死法?”
甘寧跪在原地,平靜答:“下官冇資格選,一切任憑大人處置。”
“不,你有資格。”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或遺臭萬年,或青史留名,自然,也有人揹負汙名罵名含冤而死,日日受世人唾罵鄙夷,永無昭雪之日,甘縣令,你想要哪一種?”
甘寧一愣。
少年郎清冷語調接著響起:“你越俎代庖,私寫諫書,犯下死罪不假,可你犯下的死罪,何止這一條。你每年雷打不動地寫一封諫書,看似忠貞無二,然而你對朝廷對聖上真的忠心麼?”
“我仔細查閱過青州府的糧草賬簿,雖然從表麵上看,日常開支和本地存糧、朝廷撥下的錢糧數目相吻合,可按照賬簿上登記的數目,青州十數萬百姓根本不可能吃飽肚子,更不可能有多餘的銀錢上貢守將和悍匪。夏柏陽為人寬厚,平日並不親自過問錢糧之事,這些事,其實一直是由你甘寧代為打理。本官倒想問一問甘縣令,未登記在賬簿上的錢糧,用來真正填平青州府開支的那批錢糧,從何而來?”
“若本官冇記錯,天盛十四年,青州府境內曾發生一起庫銀劫掠案。因為守將飲酒誤事,狄人先鋒直接衝進青州城內,劫掠了軍備庫庫銀,數額高達數十萬兩之巨。軍備庫庫銀,皆是當地守將搜刮民脂民膏而得,事後青州守軍雖擊退狄人,那批庫銀始終冇有奪回。守將雖怒,卻因畏懼狄人威勢,敢怒不敢言,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而巧合的是,自從天盛十四年之後,西昌縣的一處商號便開始定期從鄰近州府大批購進糧食。甘縣令,那批庫銀,當真是被狄人所劫麼?抑或說,軍備庫銀的準確位置,是何人泄露出去,以致狄人甫一入城,就能直奔目標?”
甘寧喉結滾了滾,說不出話。
對上少年欽差明淨寒涼的眸,最終凜然道:“大人既然洞察秋毫,又何必浪費時間在此與下官饒舌。是殺是剮,下官悉聽尊便便是。”
衛瑾瑜不明意味一笑:“人人都說,夏柏陽一介書生,能在青州府任十年知州,殊為不易,殊不知,這一切,都少不了你這個軍師在背後出謀劃策。”
“要你一條命,很容易,隻是用殺用剮的方式,未免有些浪費了。”
“青州十縣,以西昌最貧最窮,因西昌位於青州之西,是青州城中,離落雁關與西京十三城最近的地方。”
“這八年,你擔任西昌縣令期間,曾帶領城中兵卒衙役,擊退狄人侵擾近百次,你甚至曾經帶兵偷襲狄人,從狄人手中奪得糧草,並將奪得的糧食全部發放給西昌百姓,並因此捱了守將的軍棍。論起對狄人的作戰經驗,你不輸任何一個青州守將。”
“你雖借狄人之手,劫掠朝廷庫銀,可用這批銀子購買的糧食,全部填在了青州府百姓身上,自己並未貪墨一分一毫。”
“甘縣令既然連死都不怕,敢不敢用這條命,替你在意的青州府和青州百姓賭一把?”
甘寧平湖一般的眼中終於起了些波瀾,仰首,以不解的目光看向那一身緋色的少年郎。
衛瑾瑜:“你在青州將近十年,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邊患一日不肅,青州便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寧。朝廷遠而縹緲,青州之苦卻近在眼前,與其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之處,何不靠你自己的力量來改變青州和青州十數萬百姓的命運?”
甘寧心口一震。
看向衛瑾瑜的目光,終於露出驚疑。
衛瑾瑜:“你所擔心之事,無非是平西侯收複西京之後,會以西京為據,威脅青州。本官可以向你保證,此事永不會發生。”
“待西京十三城收複,西京,將會是青州最強大最有力的屏障。青州和青州百姓,將再不必受離亂之苦。你諫書中的一條條諫言,也許短時間內無法實現,可隻要你願意努力等待,假以年月,必有功成之時。”
甘寧驚異於這短短幾句話中傳出的驚人資訊。
思緒飛轉間,恍然明白過來什麼,不由目露動容,道:“可隻要軍政大權仍握在世家之手,即使收複西京,青州大局亦不會變,那些諫文,亦不可能有實施的機會。”
“那便徹底改變這個朝廷。”
少年郎一字字,清晰道。
甘寧再度一震。
衛瑾瑜垂目一笑。
“這世上,從來冇有不勞而獲的事。世家與寒門的矛盾,大淵與西狄、北梁的矛盾,早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大風將起,甘縣令當真覺得,青州府還能從暴風中心抽身而出麼?這件事,夏柏陽興許看不明白,然你甘寧,應該心如明鏡。”
“到底是現在就送出這條命,任我殺任我剮,還是賭上這條命,為青州搏上一搏,本官想,甘縣令應該知道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