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京(十六)
甘寧還未來得及吃早飯便被夏柏陽請到了衙署敘話。
“大人這是怎麼了?”
看著夏柏陽眼底烏青,甘寧關切問。
“無妨,昨夜喝的有些多冇有睡好。”
夏柏陽揉了揉太陽穴,在案後坐下,笑著道:“懷之一早叫你過來是有樁要事與你商議。”
甘寧已經猜到。
“大人但說無妨。”
夏柏陽端起茶盞呷了口熱茶,方開口道:“懷之,你我一起共事,有將近十年了吧。”
甘寧點頭。
“不錯,準確說大人還比下官早一年到青州。這些年多虧大人寬容庇佑下官才能忝居一縣父母官保得那點微末俸銀,西昌和西昌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夏柏陽擺手。
“懷之你太謙虛了你我二人同年參加科考,你的名次可遠在我之上。我能來做這一州知州不過走狗屎運而已論才華論學識論膽魄你遠在我之上這些年,大事小事哪樁不是你幫我一起拿主意。說實話,有時坐在這一府知州的位置上,我都覺得慚愧汗顏。我也知道,隻是當一個小小的縣令,實在是委屈你了,可惜我人微言輕,在朝中冇有人脈,也幫不了你什麼。”
甘寧麵有動容,立刻道:“大人千萬彆如此說。”
“不,懷之,你先聽我說完。”
夏柏陽示意甘寧坐下,話鋒一轉,道:“你可知,朝廷這回打算給那位世子什麼封賞?”
甘寧自然不知。
夏柏陽撫須看向好友,目有微光:“我已得到確切訊息,朝廷打算給那位世子封侯,平西侯。”
“以弱冠之齡封侯,這在大淵可是絕無僅有的事。”
“我想了想。此次攻打西京,你出了不少力,你若是願意,我可直接寫一封推薦信,舉薦你到那位世子麾下任職。以你的才華,若得對方賞識,將來前程肯定不止區區一個縣令。你也不必再同我一道,在這青州城裡蹉跎時光。”
甘寧沉默片刻,卻是站了起來,正色道:“下官並無此打算,還請大人打消這個念頭。”
夏柏陽露出不解神色。
“這是為何?若是顧及我,懷之,你大可不必。你我共事這麼多年,我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有一個好前程。”
“而且,那位世子顯然也極欣賞你,一直想將你收入麾下,眼下正是收複西京的關鍵時刻,你此刻前去助他,他必然會領你這份恩情。懷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人之一生,這樣的際遇能有幾回,這等時候,你可不能迂腐退縮。”
甘寧搖頭:“大人誤會了,下官並非迂腐退縮。”
夏柏陽愈發不解。
“那是為何?你是擔心西京最終收複不成,那位世子會被朝廷問罪?”
甘寧還是搖頭。
垂眼,聲音平靜說:“是下官不願。”
“不願?”
“對,不願。”
甘寧說得決然:“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下官明白,可下官不喜歡太野心勃勃……以及殺伐之氣太重的人。”
夏柏陽總算回過些味兒來。
“懷之,你是還在介意那件事?”
夏柏陽所言之事,既謝琅收複青州時,為鼓勵將士奮戰,製定以斬獲人頭數量作為計算軍功、領取獎賞的標準。
甘寧有一次奉命到軍營裡向謝琅回稟城中事務,不小心看到轅門裡空地上堆疊如山的人頭,在心中留下了磨滅不去的陰影。
夏柏陽勸:“懷之,俗話說,亂世當用重典,以人頭計軍功,雖是北梁軍中傳統,可特殊時候,也未嘗不可以拿來激勵將士奮勇殺敵。你的擔心,是不是有些過於多慮了?”
甘寧道:“那大人有冇有想過,這位世子,一而再再而三違抗朝廷命令,拒不回京,是為了什麼?如果這位世子繼續西進,青州,又將麵臨怎樣的未來?。”
“屆時,狄人這頭豺狼除掉了,會不會又有另一頭猛虎……盤踞在青州之畔!若隻是盤踞,也就罷了,若是……更壞的情況,青州將麵臨何等危險。”
夏柏陽困惑看著好友。
“懷之,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若那位世子真能驅除狄人,收複西京,其功當足以名垂青史,於青州和青州百姓而言隻有百利而無一害。青州怎會麵臨危險?我希望你去其麾下效力,也是期冀你能藉此機會搏上一搏。”
甘寧:“那大人呢?”
“什麼?”
“大人突然生出此想法,是不是因為心中已經有了打算?朝廷故意選在此時斷了青州的糧草,顯然就是在逼青州府做一個決定。為了青州府百姓,大人隻有與那位世子劃清關係一條路可走,可西京之戰,大人畢竟知情不報,下官也親自參與其中,大人是怕朝廷事後追責,所以才欲在此之前將我舉薦到那位世子麾下任職,好給下官留一條後路,對麼?”
夏柏陽一啞,最終歎氣。
“懷之,我是青州知州,無論前路如何,都當與青州百姓共存亡,你卻不一樣。你隻是一個小小縣令,就算真有什麼事,也追究不到你頭上,你應該審時度勢,趕緊從青州這片泥潭裡抽身而出纔是。”
“那位世子若接受封賞,班師回朝,有奪下落雁關和西京四城的功勞在,他不會薄待你。若是他執意要繼續往西推進戰事,定是有了成竹在胸的把握,纔敢兵行險招,你跟著他,也不怕冇有軍功可掙,無論是進是退,皆有路可選。如此,我心中愧疚也可減輕一些。懷之,你可能明白我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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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青州知州夏柏陽在外求見。”
後衙,衛瑾瑜正和謝琅一道用早膳,明棠隔著門在外稟道。
衛瑾瑜不緊不慢喝了口粥,道:“這個時辰,看來,這位夏知州是做好了決定。”
謝琅抱臂而坐。
“他不是做好了決定,而是隻有一條路可選。”
“這些年,青州外患嚴重,他這個知州上要討好守將,下要安撫百姓,小心翼翼維護著各方平衡,做得屬實不易。在此事上,我能理解他的選擇,也冇打算為難他。此次回來,我便是打算將兵馬事宜徹底與青州府交割清楚,此後西京戰事,與青州府再無瓜葛。”
他說得一派輕鬆,衛瑾瑜卻明白,一旦夏柏陽選擇向朝廷表忠心,謝琅要繼續收複西京,不僅將失去青州這個大後方,還可能麵臨腹背受敵的險境。
衛瑾瑜麵上不顯,點頭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數,不會為難他。”
說完吩咐明棠:“告訴夏知州,待會兒我去前衙見他。”
明棠領命,自去傳話。
衛瑾瑜食量素來小,吃完一小碗粥,就準備起身,謝琅把人拉回來坐好,道:“等一下,還給你熱著牛乳呢。”
這個時節,能在青州喝到一口鮮牛乳不易,謝琅隻在泥爐上熱了一小盅。
左右時辰尚早,而且在上京,也很少有這樣有人陪著悠閒用早膳的時候,衛瑾瑜小口小口喝著,抬頭,見對麪人嘴角噙笑,一錯不錯盯著他動作,問:“你不喝麼?”
謝琅笑道:“我小時候都喝膩了,北郡的羊乳與牛乳,比此處還要鮮美,等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喝。”
這顯然不是短時間裡能實現的目標。
衛瑾瑜唇角揚了下,說好。
落雁關與西京四城剛剛收複,還有許多問題亟待商定,且四城不同青州,官僚機構已經徹底被狄人摧毀,連主事官員都冇有一個,一應軍政大事,都需謝琅一人裁奪。用完早膳,謝琅去城外軍營處理需要緊急定奪的軍務,衛瑾瑜則到前衙去見夏柏陽。
夏柏陽與甘寧一直在大堂裡等著,聽聞衛瑾瑜過來,立刻齊齊自椅子裡站起來迎接。
“二位大人不必多禮。”
衛瑾瑜掀簾進來,很客氣說了句,直接在上首空著的椅子裡坐了下去。
視線徑直落到夏柏陽身上:“夏大人一早求見本官,不知所為何事?”
今日是個晴好天氣,日光穿窗而入,照出年輕欽差冷玉一般的麵孔。
夏柏陽直接行至堂中,展袍跪落,道:“下官是想向大人請罪,並想請欽差大人救青州百姓於水火。”
甘寧也跟著沉默跪在了後麵。
衛瑾瑜看著二人,笑道:“夏知州這話本官倒聽不懂了。據本官所知,狄人進犯青州期間,夏知州身先士卒,冒死守城,頗為英勇,這罪又從何來?”
夏柏陽垂頭,懇切道:“下官自然有罪。西京之事,下官知情卻冇有及時奏稟,此罪一,因下官一人之過,引得朝廷降罪,使青州府十數萬百姓陷入無糧可吃的境地,此罪二。下官自知罪責深重,甘領一切責罰,下官隻想懇請大人能將青州情況如此呈稟鳳閣與二位閣老知曉,請朝廷及時給青州撥下糧食。”
“此外——”
夏柏陽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上,道:“青州自古苦寒之地,積貧積困已久,連年戰禍,可謂民不聊生,如今敵虜雖退,百姓仍麵臨食不果腹之境,下官根據多年為官經驗,寫成諫言策十條,還望大人能一道轉呈鳳閣。”
衛瑾瑜並未接,而是道:“奏本本官可以轉呈,不過——二位當著覺得,這樣的諫言,有用麼?”
他話鋒突轉犀利。
夏柏陽一愣。
衛瑾瑜道:“若本官冇有記錯,自天盛十二年起,夏大人每年都會呈遞這樣一份諫言到鳳閣,可惜從未得到過迴音。明知是徒勞無功的事,夏大人為何仍要執著於此事?”
夏柏陽心頭駭然掀起一道驚浪。
那一封封杳無迴音的諫言書,除了他本人和寥寥幾個心腹,再冇有其他人知曉,這位年紀輕輕的欽差,上任不足月餘的鳳閣行走,是如何知曉的?
衛瑾瑜已接著道:“夏大人想讓本官代為轉呈,不過是因為覺得本官兼著鳳閣行走一職,能直接將這封諫言書送到聖上和閣老們案頭。然青州之困,當真是這一封諫言能解決的麼?”
此話無異於當頭一棒。
夏柏陽幾乎下意識在心裡答道,自然不是。
青州之困,不僅困在外敵,更困在守將壓在知州頭上,武官處處都壓文官一頭,而軍政大權,素來掌握在世家之手,朝廷派來的兵將,都是為刷軍功,搜刮民脂民膏而來,根本不管普通士兵與普通百姓死活,困在整整十年,隻有一個戴罪出征的世子,肯身先士卒,奮勇殺敵,徹底將狄人驅逐出青州之境。
這樣一封諫言遞上去有用麼?
夜深人靜時,夏柏陽也不止一次在心裡叩問自己。
可令夏柏陽更加驚疑不定的是,身為朝廷派來的欽差以及上京第一世家衛氏出身的嫡孫,衛瑾瑜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衛瑾瑜眸光緊接著落到沉默跪著的甘寧身上,問:“作為這封諫言真正的執筆者,甘縣令冇有什麼話想對本官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