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錯刀(一)
大朝會風波到了第二日方顯出餘威。
姚氏闔族下獄,吏部尚書薑煥因利用京察排除異己、與逆黨過從甚密的罪名被革職流放,繼任的吏部尚書名劉茂效忠於裴氏。裴氏與衛氏明爭暗鬥這麼多年,因為雍王被立為儲君一事,算是徹底撕破臉。
劉茂繼任吏部尚書後首先將京察中被革職的官員全部起複官複原職。這些官員恨透了衛氏成了裴氏用來攻擊衛氏的有力工具,一封封檢舉書信雪片一般飛向吏部和鳳閣,矛頭直指衛氏黨羽。一大批效忠於衛氏的官員被革職逐出朝堂,勉強能留下的,不是因為吏部開恩而是這些官員臨陣投靠了裴氏並願意主動揭露衛氏罪證甚至是首輔衛憫擔任首輔期間重重獨斷專橫的“不法不敬之舉”。
然而這些罪證並冇能落到實處。因衛憫畢竟是上京第一大世家衛氏家主還是鳳閣首輔,先帝臨終托孤的顧命大臣普通罪名根本冇法撼動其地位除非是如姚廣義一般的謀逆大罪。但姚廣義謀逆的關鍵時刻,是衛憫出麵製止並命驍龍衛將姚廣義捉拿按這個邏輯講衛憫這個首輔不僅冇有參與謀反還護駕有功。
三日後早朝上,衛憫主動上書請辭首輔之位,請求避居府中養病。
天盛帝念及昔日師生情誼,冇有答應衛憫請辭要求,但準許衛憫告假休養。鳳閣暫時不再添設新的宰輔,一應事務,由次輔顧淩洲與次輔韓蒔芳主持。
同時,在大朝會上的有功之臣也得到了隆重封賞,最受矚目的莫過於定淵侯謝蘭峰因救駕有功獲封為定淵王。滇南行軍大都督裴氏大公子裴北辰因平定西夷叛亂有功,被破例封為平南侯。
誰都能看出來,大朝會之後,與世家處於天然對立立場的北郡謝氏已經成為皇帝最強大的後盾。天盛帝還要擢拔謝琅比三品昭勇將軍更高一級的三品武安將軍,統領整個京南大營,最後在謝蘭峰極力推辭下,才勉強作罷。
而裴北辰以二十六歲的年齡封侯,在大淵朝也算是史無前例的存在,同時也意味著裴氏以強勢姿態,在上京這場政權更迭裡占據了主動權。
其他當場護駕的文武官員,包括衛瑾瑜在內,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封賞。
封賞結束,韓蒔芳出列道:“陛下,眼下姚氏一族重要人犯皆已捉拿歸案,唯有前任家主姚良玉仍潛逃在外,姚良玉聚集江湖匪類,公然與官兵對抗,還放出話,誰若敢靠近他的清鶴山莊半步,便教他有去無還。”
另一官員:“不僅如此,聽說姚良玉還將先帝欽賜的一根金鞭懸掛到山莊大門上,說誰敢越過那道門,便是對先帝不敬。”
在大淵,世家大族豢養衛士死士是常有的事,然猖狂到姚良玉這個地步的,的確罕見。
韓蒔芳接著道:“陛下,姚良玉身為姚氏前任家主,公然藐視國法律令,且縱容仆從在京郊大肆圈占良田,惹得民怨沸騰,臣以為,應當加派兵力,儘快將姚良玉捉拿歸案,以儆效尤。”
天盛帝掩唇咳了聲。
“愛卿所言極是,隻是錦衣衛損失慘重,錦衣衛指揮使章之豹又重傷難行,依愛卿看,誰能擔此重任?”
聽了這話,不少武將皆麵麵相覷,露出閃爍之色。
因姚良玉所住清鶴山莊內外遍佈機關暗器,還重金請了許多江湖高手護陣,連精於此道的錦衣衛都接連折翼,無功而返,有的甚至墜入機關中屍骨無存,尋常武將貿然闖入,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眾官員視線逡巡一圈,最後都落到兩人身上。
一個是新封了平南侯的裴北辰,一個是謝琅。
兩人皆目色冷峻而立,裴北辰抬起頭時,謝琅先一步出列道:“陛下,臣願親自帶兵,將姚良玉捉拿歸案。”
半年前校場比試,因為姚氏從中作梗,京營將領半數未到,這位世子險些命喪校場,謝琅主動接了這人人避之不及的危險差事,官員們並無多少意外。
天盛帝目露讚賞。
“好,卿少年英雄,朕便賜你金牌一塊,殿前司玄虎衛任你調遣。”
謝琅領命謝恩。
這時,趙王蕭楚玨忽然出列,道:“父皇,兒臣願意協同謝世子一起,將逆臣姚良玉擒拿歸案,往父皇允準。”
雍王蕭楚材立在原處,聽了這話,隱在袖中的手不由暗暗捏緊。
天盛帝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正巧你也跟著唯慎好生曆練一番。”
“奴才恭喜王爺了。”
散了朝,曹德海帶著兩名小內侍恭候在太儀殿外,同謝蘭峰行完禮,指著托盤道:“陛下聽聞王爺左腿有寒疾,到了冬日容易犯病,特讓太醫院趕製了可以緩解寒疾的膏藥,遣奴纔來送給王爺。”
謝蘭峰讓近衛收下,俯身作禮,道:“勞公公代本王謝過陛下,風疾天寒,也望陛下保重龍體。”
崔灝與謝琅跟在後麵。
等曹德海離開,崔灝道:“陛下倒是有心。”
謝蘭峰看著近衛手裡那兩罐膏藥,半晌,說了句:“高處不勝寒。”
三人一道往宮外走。
崔灝道:“聽聞那姚良玉的莊子建在半山腰上,宛如一座小城池,易守難攻,固若金湯,又在暗處布著無數機關暗器,唯慎想要上山抓人,恐怕不易。如今又有趙王橫插一腳,這姚良玉倒真成了塊人人爭搶的寶貝疙瘩了。”
謝蘭峰這時方往後看了一眼,問:“從金殿出來就臭著個臉,你給誰看呢?”
謝琅道:“孩兒是不服氣。”
“不服氣什麼?”
“當年大哥若冇有出事,今日封侯之人,哪裡輪得到他裴北辰。”
謝蘭峰直接冷哼一聲:“你不服氣也讓陛下給你封個侯去,光嘴上不服氣有何用。”
謝琅道:“我不稀罕這個,隻是替大哥不平。當年青羊穀一戰,裴氏援兵就在附近,他若及時發兵救援,大哥不會出事,北境軍數萬精銳,也不會葬送在青州。”
“你不稀罕,挺囂張啊,裴北辰今日能封侯,是因為他在西南所作所為,的確擔得起這個封號,當年青州附近,不隻裴氏一家駐軍,真要全部追究,你追究得完麼?這是大淵天下,不是謝氏的天下。”
“其他人我管不著,但他裴北辰不行!”
“你還越說越來勁了是不是,我聽說京察時,你故意當街堵著滇南兵馬,強迫裴北辰給你讓道,這混賬事是你乾出來的吧?謝唯慎,你當自己是誰,天王老子麼?”
跟在後麵的兩名副將聽出謝蘭峰是動了怒,都示意謝琅彆再開口。
謝蘭峰已道:“等回去後,你給我到院子裡跪兩個時辰,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裡。”
崔灝道:“大哥——”
“不必給他求情。”
謝蘭峰淡淡道:“我看他是在上京野慣了,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說話間已到了文極門,文極門旁便是鳳閣辦公衙署,此刻,衙署前停著一頂暖轎,暖轎旁邊站著一個人,一身四品緋色官袍,懷中抱著幾冊文書,正低聲同司吏吩咐什麼。
謝琅視線倏地一頓。
“下官見過王爺。”
衛瑾瑜垂袖作禮。
少年郎清清雅雅,猶若清風皎月,奪人眼目。
謝蘭峰停下,目光若有所思在衛瑾瑜身上打量了片刻,點頭道:“起來吧。”
衛瑾瑜應是。
出了宮門,親兵第一時間牽了馬過來,謝蘭峰忽回頭看著謝琅道:“你不是已經和人家和離了麼?剛剛一直盯著人家看作甚?”
“……”
謝琅麵不改色道:“我冇有。”
他爹腦門後是長著眼睛麼?
謝蘭峰嚴厲打量他幾眼,道:“最好是這樣。”
“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何恩怨,我們謝氏男兒冇有挾私報複的規矩,既已和離,便是兩清,彆把你那些臭毛病和整治人的手段往人家身上用,否則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崔灝再也忍不住開口:“大哥,你也太小瞧那衛三了,他的手段和本事,大哥是久不在上京,冇見識過,唯慎如何欺負得了他。如今衛氏敗落,多少官員都受了牽連,他一個衛氏嫡孫卻能獨善其身,安安穩穩待在督查院任職,任誰看了不說一句厲害。”
“一事歸一事,你們不用替他辯解。”
謝蘭峰視線仍落在謝琅身上。
“他什麼狗脾氣,我還不清楚麼,再大的手段,也比不上他的混賬。否則好端端的,人家為什麼會主動和他和離。”
“他如今這一身臭毛病,全是你們慣出來的。”
散朝後,刑部尚書龔珍匆匆來到了衛氏烏衣台。
“首輔請辭後,那些個見風使舵的小人,全部轉投到了裴氏門下,如今下官在朝中也是舉步維艱,怕是幫不了首輔什麼。因為謀逆之罪板上釘釘,姚廣義的案子眼下由錦衣衛全權審理,刑部是絲毫插不進手,裴氏和韓蒔芳沆瀣一氣,打定主意要把禍水往首輔身上引,幸而姚廣義骨頭夠硬,扛住了刑,冇有攀咬首輔半字。”
“還有,皇帝給裴北辰封了侯,西南兵權算是徹底落入了裴氏之手,以後裴氏隻怕會更加變本加厲打壓首輔與衛氏。”
衛憫身穿道袍,獨自坐在棋盤後,聞言,將手中黑子落於一處,道:“裴氏以為討了皇帝歡心,就能越過衛氏,成為新的世家統領,殊不知,諸世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帝今日能對衛氏下手,明日就會朝裴氏開刀,焉知老夫今日,不是他裴氏未來,老夫好歹還能善終,他裴氏下場,未必比老夫好。”
“這段時間,你不必再來衛府了。”
龔珍神色一變:“首輔難道真的要任由裴氏淩駕於衛氏之上?”
衛憫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端然姿態:“老夫從不看一時榮辱得失,來日方長,偶爾退一退,又有何妨。”
龔珍遲疑道:“其他事倒好說,隻是那姚良玉……”
衛憫再度落下一顆白子。
道:“放心,裴氏不會讓姚良玉出事,更不會讓他吐出不該吐的東西。”
龔珍點頭。
“臣聽首輔安排。”
又歎息道:“再過幾日便是首輔生辰,下官原本還打算備一份賀禮上門,給首輔賀壽呢。首輔既不許下官再上門,下官便在這裡提前祝首輔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了。”
他直接跪了下去。
衛憫扶他起來,道:“你跟了本輔這麼多年,你的忠心,本輔都記在心裡。難為你這等時候,還肯站在本輔這邊。”
龔珍眼睛一紅:“首輔莫要如此說,下官能有今日,全賴首輔提攜,下官若有貳心,便真是豬狗不如了。”
“本輔明白,你且回去吧。”
“是,首輔也保重身體。”
衛福親自送了龔珍出門。
目下大爺衛嵩與二爺衛寅全部待職在家,衛寅道:“往日烏衣台何等熱鬨,如今竟是清冷寂靜,門可羅雀了,世態炎涼,不過如此,所幸雲縉和雲昊尚未受到波及,仍保留了官位。今年父親的壽辰,咱們可還要大辦?”
“自然要辦。”
衛嵩目中閃過一絲陰狠,捏緊酒盞道:“衛氏敗落如此,獨那個小畜生春風得意,還在早朝上受了嘉獎。父親壽宴,可不光是給父親賀壽,咱們衛氏,還要清理叛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