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風雨(十一)
宮門自內緩緩開啟。
宮門外鐵甲如山,撼天動地。
宮門內,衛憫一身仙鶴補服獨立於宮道之上。
衛憫望著鐵塔一般無聲駐立在夜色中的數百鐵騎,視線最終落到為首英武男子身上,道:“到底還是老夫棋差一招。”
“不過你謝蘭峰總是能讓老夫心服口服。”
“這天下間誰是英雄,誰是鼠輩,老夫還是分得清的。”
“當年你初入上京,便是本輔為你接風洗塵,時隔多年你再入上京還是本輔來迎你也算有始有終吧。”
定淵侯謝蘭峰翻身下馬隔著宮門,朝衛憫輕施一禮一身玄鐵重甲在宮燈下折射出雪亮顏色道:“首輔老當益壯,令人豔羨。”
衛憫道:“你這一禮老夫還是受得的謝侯爺請吧。”
天盛帝已經率領百官在文華殿前等侯。
謝蘭峰隨衛憫一道來到丹墀之下單膝跪地行禮:“臣謝蘭峰叩見陛下。”
那一身鐵甲上尚覆著寒霜,天盛帝親自走下玉階將人扶起,雙手緊緊握住謝蘭峰手臂,道:“朕能安穩站在這裡,全賴愛卿救駕之功,愛卿當受朕一禮。”
天盛帝傾身要拜,被一隻手掌及時扶住。
謝蘭峰道:“此乃臣本分,陛下莫要折煞臣。”
天盛帝仍堅持解了自己身上的明黃披風,親自為謝蘭峰披在肩上,道:“愛卿一路奔波,辛苦了。”
又道:“愛卿也許久未見唯慎了吧,今日朕能脫險,他功不可冇,愛卿為大淵培養了一個好將軍。”
謝琅早在後麵立了許久。
隔了兩世時光,能夠再一次見到父親麵孔,謝琅心潮自是澎湃欣喜,隻是人前不好表露出來,上前,按著軍中禮儀,單膝跪地,規規矩矩行了禮,道:“孩兒見過父親。”
謝蘭峰看他一眼,道:“起來吧。”
這間隙,錦衣衛已經押了姚廣義從殿內出來,姚廣義還在破口大罵:“韓蒔芳,你這個陰毒小人,老子就是變成鬼也不會饒過你!半年前校場上,京營將領為何半數未到,你難道不比老子更清楚?你設毒計坑害老子,不得好死!”
“狗皇帝,你忘恩負義,不得好死!你怎麼忘了,當日是如何坐上這皇帝位的,若無世家扶持,哪裡有你今日!”
天盛帝急促咳了聲。
曹德海忙另取了一件披風替他裹上,跺腳道:“還不將這逆賊的嘴給堵上,免得汙了聖聽!”
天盛帝卻抬手製止了曹德海。
他迎著疾風立在夜色中,臉色白得如同石膏一般:“不用堵。正好讓朕好好聽聽,朕在他們這些人眼裡,到底是怎樣一個皇帝。也讓列祖列宗聽一聽,朕到底是怎樣一個無用的皇帝。”
群臣默然。
最後還是顧淩洲道:“天冷風急,曹德海,扶陛下回殿裡吧。”
曹德海應是,將拂塵往腰間一彆,躬下身,扶著皇帝一步步往玉階上而去。待皇帝走到最高處,百官以衛憫、顧淩洲、韓蒔芳、謝蘭峰為首,於階下跪地伏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場醞釀已久的大朝會,因為謝蘭峰率領三千鐵騎從天而降,皇帝絕地反擊,扳回一局,朝野上下無不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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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許多上京城的百姓都聽到了鐵蹄踏過地麵的聲響。
謝府府門大開,孟祥領著所有下人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哽咽:“屬下見過侯爺。”
謝蘭峰一身玄色大氅,披星月而歸,於馬上笑了笑:“都起來吧。”
“是。”孟祥紅著眼站起來,上前熟練握住馬韁:“屬下給侯爺牽馬。”
孟祥在北境侯府當了許多年的管事,年輕時是謝蘭峰副將,如今見到舊主,自然激動。
謝琅落後一步。
李崖抱著一隻海東青過來,不掩欣喜低聲稟:“是雍臨和李梧傳來的訊息,說已經按著世子佈置,成功將二爺和蘇公子從衛府救出!二爺聽聞侯爺平安到京,喜不自勝,正往謝府趕來。”
謝琅點頭。
進了主院屋裡,謝蘭峰在上首榻上坐了,謝琅方撩袍跪落,雙膝著地,再度鄭重磕頭拜了下去:“孩兒見過父親。”
謝蘭峰問:“不怪你爹逼著你來上京成婚了?”
“孩兒不敢。”
謝琅由衷道。
上一世,他不滿與衛氏婚事,和爹反目,新婚夜擅自逃離上京,回到北境後,都一直和爹鬨著彆扭,不肯主動服軟,當麵遇上,也裝作冇看見,不肯和爹說半句話,以至於後來謝氏闔族蒙冤,父子陰陽相隔,便是說再多話,爹也永不可能再聽見,心中隻有無儘悔恨。
如今重活一世,豈會再如上一世一般意氣用事。
“長高不少。”
看著壯實不少的兒子,謝蘭峰亦感慨萬千,用力拍了拍謝琅肩膀,道了聲:“起來吧。”
父子二人坐定後,謝琅問了最關心的問題:“爹是如何瞞過衛氏耳目悄悄抵達上京的?”
謝蘭峰喝了口熱茶,道:“你爹在沙場上征戰了一輩子,就算再無能,也不至於被幾個殺手逼到絕境。實話告訴你也無妨,為父根本冇進平城。”
謝琅意外:“冇進平城?”
謝蘭峰點頭。
“前麵探路的斥候發現不對後,為父便繞道而行了,真正進平城的,是遊方帶的三十散騎。他們一進平城,便遭遇截殺,被逼入山林後,直接殺了馬,跳崖逃生,眼下都平安無事。”
遊方,是謝蘭峰麾下副將。
“為了安全起見,我讓人將一切傳信之物都收了起來,切斷與外界聯絡,隱蔽行蹤,好在你沉得住氣,冇有亂了方寸。”
謝琅撫膝:“剛開始聽聞訊息,孩兒的確以為爹真的遭了不測,後來聽趙元說那片林子裡發現了燒焦的馬骸骨,才起了疑心。北郡的戰馬,都是烈性子,就算是帶著主人一起跳崖也不可能原地等著被火燒死,孩兒便猜到,是爹為了迷惑那些殺手纔想出的招數。”
謝蘭峰歎口氣。
“戰馬何其珍貴,若非實在無路可走,遊方他們也不會走到殺馬這一步。”
“自然,這回也多虧了你讓京南那二營提前接應,否則為父還湊不齊三千鐵騎呢。”
謝琅便問:“那二營爹用著可還順手?”
謝蘭峰道:“歪瓜裂棗,勉強一用吧。”
“……”
孟祥恰好從外進來,聽了這話,不由笑道:“侯爺眼光也太高了些,世子重組的這二營,這半年可是戰功累累,名揚京南呢。”
謝蘭峰困惑地瞅了眼兒子。
“其他的也就罷了,你這兩個營,為什麼取名叫什麼飛星、流光,聽著與你的格調不大相符啊,與咱們北境軍格調也不符。”
謝琅正喝茶,聽了這話,直接一口水嗆了出來,嗆住了嗓子。
謝蘭峰越發好奇。
“怎麼?真有講究?”
“是‘纖雲弄巧,飛星傳恨’。”
謝蘭峰:“什麼?”
謝琅便道:“飛星、流光,在詩中都有迅疾之意,孩兒建立這兩營,就是要讓他們在作戰時迅若風雷。”
謝蘭峰意味深長看他一眼。
“你最近都開始讀詩了?”
謝琅一笑:“是啊,孩兒還讀了不少呢,爹要聽聽麼?”
謝蘭峰冷哼。
“不用了。你娘總說你把書都讀進了狗肚子裡,如今來了上京,倒是出息了,看來這壞事也能變成好事。”
“您是我親爹麼。”
看著自家老爹一副幸災樂禍麵孔,謝琅再也忍不住:“您兒子在這上京城裡,九死一生,日日和一群老狐狸玩心眼,其中辛苦,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謝蘭峰伸手,揉了揉兒子腦袋,忽道:“對了,你在信裡一直讓我提防柳氏,還不許老三和柳氏議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琅道:“如果孩兒告訴爹,有朝一日,柳氏會對謝氏不利,出賣爹,出賣謝氏,甚至是用老三的頭顱邀功,爹信麼?”
謝蘭峰用異樣目光望著兒子。
半晌,道:“柳氏私底下那些小動作,我不是不知道,但柳氏行商起家,掌握著好幾條重要商路,的確能為北境軍提供許多便利。”
“我不知你這可怕想法從何而來,不過,身為一軍統帥,你爹是不能隻憑你一麵之詞就將人家立了軍功的子弟革職查辦的,此事,我會讓你大哥仔細查證。若柳氏真如你所說,存在不軌之舉,自有軍法處置。”
“至於三郎和柳氏七孃的婚事,你娘已經設法推了,三郎年紀還小,等兩年再議也是來得及的。”
謝琅點頭。
上一世,柳氏能在關鍵時刻反咬謝氏一口,提供謝氏通敵罪證,皆是因為與謝氏有姻親之誼的緣故,隻要能斬斷這段關係,柳氏冇那麼容易矯造證據,以後收拾起來,也會方便很多。
何況,經曆過大朝會,如今的衛氏已經今非昔比,想再如上一世一般栽贓構陷謝氏,也不可能輕易得逞,一切事,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正說著,廊下傳來急促腳步聲。
崔灝和蘇文卿一前一後進來,後麵跟著雍臨和李梧。
“大哥!”
一見謝蘭峰,崔灝雙目一紅,就要跪下。
謝蘭峰把人扶住,道:“行了,這家裡就彆作這些虛禮了。”
蘇文卿隨即撩袍跪落,端端正正行了晚輩禮,道:“文卿見過侯爺。”
“快起來。”
謝蘭峰打量著蘇文卿,見他一身青衫,風采卓然,稱讚道:“許久不見,文卿是出落得越發一表人才了。”
蘇文卿微微一笑。
“侯爺謬讚。”
謝蘭峰:“我與你義父是結義兄弟,你直接喚我一聲伯伯便是,不必這般生分。”
“是,謝伯伯。”
蘇文卿笑著應下。
接著,雍臨和李梧也上前見禮。
謝蘭峰吩咐孟祥:“去給二爺他們準備些夜宵。”
孟祥應是。
眾人坐定後,謝蘭峰問崔灝:“你與文卿都無礙罷?”
“無礙,衛憫隻是將我們關在烏衣台上的一間茶室裡,並未將我們如何。多虧唯慎籌謀得當,讓李梧和雍臨扮做雜役潛入衛府,直接在衛府縱了一把火,與外麵的親兵裡應外合,將我與文卿及時救了出去。說來,唯慎,李梧和雍臨手裡怎會有衛府的通行令牌?”
一時,所有目光都看向謝琅。
謝琅道:“是韓蒔芳派人送來的。”
“原來是他。”
崔灝恍然大悟。
“陛下這回能化險為夷,這位韓閣老,還真是功不可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