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手持玉印的謝父叩首,聲音裡滿是急切。
謝父凝視著他,指尖攥著那方溫潤的玉印,指節泛白,
眼神掙紮得厲害,
直到謝寒再次催促,他才閉了閉眼,緩緩將玉印遞了過去。
玉印剛落入謝寒掌心,
外麵的護衛便急匆匆闖進來,
“家主!鎮北王妃駕臨謝府,說要親自觀禮!”
“什麼?”
謝寒驚得站起,玉印險些脫手,
“她丟開豫州孤身入京?難道是來給謝尋報仇的?”
謝父也心頭一震,卻強裝鎮定,沉聲道:
“來者是客,有請。”
正廳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喬梧悠一身銀鱗鎖子甲踏進門來,
甲冑泛著冷冽的寒光,肩甲雕刻著纏枝蓮紋,裙襬處綴著暗紅流蘇,
行走間叮噹作響,襯得她身姿挺拔如鬆。
臉上未施粉黛,眉梢斜挑,眼底淬著冰,嘴角卻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有沙場兒女的颯爽,又有王妃的凜然氣場。
謝父領著族人躬身行禮:
“不知鎮北王妃駕臨,有失遠迎。隻是殿下為何這般打扮?”
喬梧悠抬手按住腰間長劍,歎息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我怕伯父也給我發喪啊——畢竟,我名義上還是謝家兒媳,不自己護著自己,難道等著步謝尋後塵?”
謝父眸光微動,喉結滾動:
“王妃說笑了。”
“說笑?”
喬梧悠往前走了兩步,盔甲摩擦聲刺耳,
“伯父前腳給謝尋發喪,後腳就把謝家交給害死他的人,你就不想想,九泉之下的謝尋有多寒心?”
謝父嘴唇動了動,終究隻道:
“如今我纔信王妃待犬子之心,竟肯為他涉險入京。王妃既來了,便觀禮吧。”
喬梧悠掃視全場,目光掠過一眾族人,
心頭一顫
——兩道熟悉的目光正從角落傳來,
竟是喬裝成小廝丫鬟的姥姥姥爺!
二人穿著粗布衣裳,低著頭,卻掩不住眼底的精明。
他們怎麼在這?
謝父繼續主持儀式,
“謝寒,宣讀家主誓詞!”
謝寒壓下心頭的不安,雙手高舉玉印,
朗聲道:
“我謝寒此生,以家族為重,愛護同族,不做有損謝家之事,絕不自相殘殺!”
謝父端起案上的酒杯,目光沉沉:
“飲下此酒,禮成。”
謝寒毫無防備,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拱手對族人致謝,
“噗”!!
一口黑血從他喉間噴湧而出,
濺在潔白的禮袍上,觸目驚心。
他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便直挺挺倒下。
突發變故,全場嘩然!
族人們驚呼著後退,混亂中,
那兩個喬裝成小廝丫鬟的身影也一臉吃驚,
手中拿著的竹箭默默收了回去,
姥姥姥爺以為是諸葛青給他們的毒藥起效了,
還想補上幾箭……
冇想到這藥效果這麼立竿見影呢,
可,諸葛青不是說這是慢性毒藥嗎?
觀禮席上的謝靈臉色煞白,
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不是說藥效會緩些發作嗎?怎麼搞出這麼大陣仗!
她偷瞄了眼周圍震驚的族人,
罷了,到時死不承認,總不能連累太子。
謝寒的父親瘋了似的撲上前,抱住兒子軟倒的身體,老淚縱橫:
“寒兒!寒兒你怎麼了?快叫大夫!來人啊,救命!”
謝父立於祖宗牌位前,神色冷硬如鐵,沉聲道:
“不必了,救不活的。”
他目光掃過眾人,
“酒裡加了‘凝霜散’,沾之即死,無解。”
“凝霜散”三字一出,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這毒藥名雖雅緻,卻是江湖上最烈的奇毒,
發作迅猛,頃刻間便能斷人性命。
謝靈站在人群中,腦子飛速轉動,
——不是姥姥姥爺動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謝父身上,
謝寒嘴角不停溢著黑血,
脖頸青筋暴起,死死盯著謝父,聲音嘶啞破碎:
“伯……伯父……”
“彆叫我伯父。”
謝父打斷他,語氣冇有半分溫度,
“你殘殺同族,罪無可赦。你以為我不殺你是不敢?不,我是要讓你死在列祖列宗和全族麵前,讓所有人都知道,謝家六百年聲譽,絕不能毀在你手裡!”
謝寒眼珠暴起,嘴巴一張一合,似要辯解。
謝父卻不給他機會,繼續道:
“你當年利用謝靈誣陷執鉞,令他受儘折磨,我念你年少,暫且饒過。可你長大後,竟用毒藥暗害他性命——我謝家雖非名門聖賢,卻絕容不下你這般蛇蠍心腸之人!”
“執鉞就不該死嗎!”
謝寒的父親老淚縱橫,
“他護著先皇遺孤,跟朝廷作對,分明有謀逆之心!”
“即便他有錯,也該由我親自懲罰,輪不到他謝寒插手!”
謝父聲音陡然拔高,,
“你當初問我,若執鉞損害家族利益該如何,我告訴你,我會重罰。如今謝寒違背家訓、殘害同族,我自然也要按規處置!”
謝寒在父親懷裡抽搐了兩下,身體漸漸冰冷,
嘴角的黑血凝固,最後一聲氣音模糊不清,
似是個“錄”字。
謝父眸光微動——謝錄,那是他幼時的名字。
到死,他竟還惦記著那個名字。
族人們被謝父的狠辣手腕震懾,
個個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反對。
喬梧悠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
訕訕摸了摸鼻尖,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這本是我來做的活,倒被伯父搶先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她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不過這樣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謝父瞥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
“殿下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你孤身入京,陛下絕不會放過你。”
喬梧悠抬手按住腰間佩劍,淡淡擺手:
“我們趙家的事,自然會自己內部解決,不勞伯父費心。”
他們趙家?
謝父扯了扯嘴角,眼神似笑非笑。
先皇愛先皇後至深,愛到甘願拋下自己剛打下來的江山。
可先皇後性子烈,又總牽扯前朝舊事,
屢屢令他痛苦不堪,
他目光飄向遠方,似在追憶往昔,
唯有抱著剛出生的趙引章時,
見那孩子隻會對著他笑,先皇才能暫且撐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