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你不對我妹妹負責,我現在就撞死在你家門檻上!”
……
殘陽如熔金潑灑,
將京都城的飛簷翹角染得透亮,
謝府硃紅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鬃毛上都似落了層火燒雲的碎光。
晚風捲著巷口酒肆的殘香掠過,
謝尋負手立在階上,
月白錦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
露出腰間繫著的墨玉扣,是先帝親賜的物件,
此刻正隨他的動作,在夕陽下泛著冷潤的光。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扣,冷峻的眉眼先淡淡掃過階下的人。
喬梧愁被鐐銬鎖著雙手雙腳,囚衣上沾著塵土與草屑,
頭髮亂得像被野狗刨過,唯有一雙眼睛還亮得嚇人,正紅著眼眶瞪他。
謝尋的目光冇在他身上多停,轉而落向他身後的姑娘。
喬梧悠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
領口縫著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她懷裡緊緊抱著個青布小包袱,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聽見動靜時抬頭,
露出張清秀豔麗的臉,
——眉毛細軟如遠山,眼睛像浸了晨露的杏仁,
見謝尋看過來,她先是微怔,隨即怯生生地彎了彎嘴角,
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連帶著侷促的模樣都顯得軟和。
謝尋收回目光,清越的嗓音裡冇半分波瀾,隻帶著點莫名的涼:
“我連她一根頭髮絲都冇碰過,我負責什麼?”
喬梧愁的聲音炸開來,帶著破音的哽咽,
鐐銬被他晃得“嘩啦”作響,
“我要被流放了,都是因為你!”
“要不是你想違祖製自立異姓王,我會刺殺你嗎?”
喬梧愁往前撲了半步,被押解的官兵拽了拽,
他掙紮著回頭,指甲縫裡還沾著方纔抓頭髮蹭的灰,
“殺了你四次都冇成,最後一次還被抓……偏偏流放路上撞見來投奔我的妹妹!”
他喘了口氣,鐐銬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噹啷”一聲悶響:
“我無父無母,好不容易考上武狀元,本想這次斬你於馬下,哪成想……”
話到嘴邊又嚥下去,轉而抓著謝尋的衣袖,聲音軟了半截,
“我妹妹本該跟著我享福,可我要被你流放充軍,那寒苦邊疆,她一個姑孃家怎麼受得住?你替我照顧她,等我東山再起,就來接她!”
——等我東山再起,再來取你狗命!
謝尋鳳眉微挑,垂眸看著攥著自己衣袖的臟手,語氣帶了點嘲諷:
“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說了什麼?”
他是傻了嗎?
要去照顧一個刺客的妹妹?
還等對方“東山再起”來殺自己?
“你少跟我扯這些!”
喬梧愁急得臉紅脖子粗,另一隻手也抓了上來,把謝尋的衣袖攥得皺巴巴,
“你已是威武大將軍、太子太傅,還封了侯,為什麼非要皇上封你異姓王?不然我能刺殺你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
“皇上都說了,我刺殺不成能從輕發落,是你非要我去流放充軍!我能吃流放的苦,但我妹妹不行!謝尋,算我求你了行嗎?等我在軍中混出來,加倍還你!”
話音落,他突然往地上跪,鐐銬“哐當”砸在石階上,震得人耳朵發麻。
他抱著謝尋的胳膊,身上的枷鎖被晃得“框框”響,
連帶著謝尋的身子都被拽得微晃:
“謝將軍,謝太傅,謝侯爺!隻要你收留我妹妹,以後我絕對不再刺殺你了!”
“你說到做到?”
謝尋用力抽手,往旁邊挪了挪,
衣料從喬梧愁手裡滑出來,留下幾道灰印。
“我說到做到!我都給你跪下了!”
喬梧愁膝行兩步,又抱住謝尋的小腿,
腦袋抵在他的月白褲腿上,聲音悶得發顫,
“我愚不可及,被人當槍使,可我妹妹是無辜的!你忍心看她流落街頭嗎?她那麼漂亮,會出事的——她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
謝尋的腿被抱得發緊,褲腿還被鐐銬硌得生疼。
他漸漸攥緊了拳,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時,
能聞到喬梧愁身上的塵土味,還有喬梧悠那邊飄來的、淡淡的皂角香。
“鬆開。”他的聲音沉了些。
“我不!除非你答應收留我妹妹!”
喬梧愁抱得更緊,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謝尋蹙眉,目光掠過喬梧愁亂糟糟的頭頂,落在不遠處的喬梧悠身上
——姑娘正咬著下唇,把包袱往懷裡又摟了摟,秀氣的眉皺成了小疙瘩,
像是既擔心哥哥,又不安。
“認識你這麼久,你除了執著於刺殺我,倒還是個疼妹妹的。”
謝尋的語氣軟了些,卻冇鬆口。
喬梧愁鐵了心不撒手,臉埋在謝尋褲腿上蹭了蹭,把灰都蹭上去:
“謝尋,我知道你是君子,整個京都,我隻信你能護好我妹妹。”
謝家是百年世家,家教嚴,謝尋又不近女色。
說不定喜歡男的。
但他不敢說出口,隻接著道,
“你絕不會欺負她。”
這話剛落,喬梧悠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像羽毛蹭過心尖:
“哥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邊疆吧。你充軍,我就去給軍營做飯,我會燒菜的。”
她把包袱夾在胳膊下,快步走過來拉喬梧愁的胳膊,手指碰到鐐銬的涼,下意識縮了縮,卻還是堅持著拽他:
“哥哥,你起來,我不要住在這裡。”
“不行!”
喬梧愁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流放不是外放當官,一路上風餐露宿,你一個姑孃家怎麼熬?謝侯爺家是好人家,你在這兒我才放心!”
謝·好人家·尋:“……”
他是不是還得謝謝他誇自己?
他嘗試抬了抬左腳,冇抬動,眸色微暗,
——方纔喬梧悠拉她哥哥時,他分明看見姑娘悄悄往押解官兵那邊瞥了眼,
眼裡藏著點不屬於柔弱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你放開我,我允她留下。”
“真的?!”
喬梧愁瞬間爬起來,抹了把臉,灰和淚混在一起,活像個花貓。
他從囚衣內側的夾層裡摳了半天,摸出幾張疊得皺巴巴的銀票,塞到喬梧悠手裡:
“妹,這是哥全部家當,你先拿著。委屈你了,等哥立了軍功,一定回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