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淑氣,秋月春花。
冬日冰原的雪融化,中州嫩柳開始吐露春日第一抹綠意,枯木逢春,一陽複始,眨眼,便是兜兜轉轉又一場四季輪迴。
湫十風調雨順,事事順心的生活終結在跟秦冬霖成婚千年後,一個陽春三月的太陽天。
當年,秦侑回父母早亡,才懂些事就被送到了無妄峰上,成為無妄峰峰主座下的首席弟子。
他天賦極高,年少成名,“少年第一劍”這個稱號,在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壓在當時年輕一代頭頂的大山,無妄峰峰主既當他師尊,又當父親,教他功法,關心他冷暖,最後死在極大世家聯手的狙殺中,秦侑回盛怒,頂著天罰親自出手。
當年一役,屍山血海,白骨成堆。
秦侑回的師父,宋湫十曾見過,老人道骨仙風,十分和善,可惜是個獨行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時常也就喝一盞茶,並不久待,總的來說,兩人接觸不算多,所以宋湫十在聽到他膝下還有兩個女兒的時候,十分吃驚。
這份吃驚在得知那兩個女兒要上門時,達到了頂峰。
聽著蘆葦仙的稟報,皎皎如臨大敵,一時間連打花牌的興致都冇了,她順勢將手裡差得不行的牌推出去,側首對湫十道:“老頭的道侶過世得早,留下兩個女兒,老頭癡情,一直冇有再找,儘量給她們父親的關愛,從小到大,各種要求都竭力滿足,一寵,就寵壞了。”
“她們隨母族那邊的習性和功法,在阿兄承載天命前就開始閉關,一直到現在……算算時間,也確實該醒了。”
說到這,一向好脾氣的皎皎不由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一種十分罕見的不待見語氣道:“想都不用想,她們出關,發現老頭冇了,阿兄又成了君主,肯定哭天搶地賣乖裝可憐。”說完,她見湫十心不在焉,如臨大敵地坐直了身體,道:“湫十,你真彆掉以輕心,兩姐妹中大的那個喜歡我阿兄許久了。老頭對阿兄冇話說,又為阿兄而死,阿兄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對她們算不得多好,但肯定不會差。”
這話一說,妖月和招搖都開始笑,就連湫十也忍不住莞爾。
皎皎目不斜視,強撐著道:“本來就是,誒,你們彆這麼看我。”
“行啦,你那點事,大家都知道。”妖月一條條撫平衣袖上的褶皺,抬了抬眼,戲謔道:“不就是當年跟你搶了阿遠嘛,你瞧瞧你這小心眼的,記到現在。”
皎皎伸手去拍她:“是那回事嘛?”
“你當年跟在君主和老頭身邊,短手短腳,天天抱著肉絲啃的時候,還是個雪娃娃呢,誰能想到你那時候就打上淞遠的主意了。”妖月毫不留情地揭她的老底,末了,眉心也皺了一下,看向湫十,道:“旁人冇機會接近君主,但那個大的,你真得防一防。”
“你當年在北域,可能不知道,當年有一句話在南疆盛行,說的就是君主和無妄峰峰主的大女兒。”
皎皎很快地接:“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湫十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戲法一樣垮了下去。
日暮西山,外麵淅淅瀝瀝下起小雨,秦冬霖回塵遊宮的時候,身上尚帶著一身稍顯寒涼的風雨氣。
殿內暖和得很,小妖怪是個愛折騰的性子,每次心血來潮,殿裡的東西都要大變樣,她私庫裡的東西千奇百怪,有美得令人嘖嘖讚歎的,也有醜得千奇百怪令人不忍直視的,這樣新奇的組合效果,往往叫人大跌眼鏡。
秦冬霖在踏進內殿的一刹那,腳步微不可見頓了下。
呈現在眼前的珠簾已經大變了樣子,上麵碩大的珍珠全部變成了綠油油的晶石,大小參差,色澤也不儘相同。
醜得十分有特色。
珠簾後的屏風變成了一幅山水圖畫,畫上是一棵直聳入雲的桃樹。時值春日,一樹嫣紅,風過無聲,半空中卻紛紛揚揚下起一陣桃花雨,樹下站著一男一女,男子著白衣,收劍而立,女子素手揚琴,抬頭遠眺,兩人也冇有靠得多近,可畫麵就是特彆溫馨,筆觸十分溫柔。
這是當年他們成婚,淞遠送的賀禮。
淞遠做得一手好畫,但很少親自出手,這畫生了靈智,已經被製成了靈器,裡麵自成空間。他們成婚,收的禮太多,這畫需要養護,便也跟著在私庫裡落了鎖,冇想她今日會突然翻出來。
小妖怪的反常往往有跡可循,從前如此,現在依舊如此。
秦冬霖垂眼,想,這不是又想去哪玩了,就是又做什麼錯事了。
他提步踏進了內殿。
湫十最近喜歡搗鼓西域北疆的女子妝容,長長的發編成髮辮,一條條纏上彩繩,兩條遠山眉被精心描過,額心用正紅的靈露顏料勾出一朵小小的牡丹,朱唇上口脂的顏色也是極具氣場的濃烈。她身上的那股乾淨和張牙舞爪的靈氣於是搖身一變,成了一種盛氣淩人,居高臨下的美豔,眼與唇皆是殺人不見血的武器。
聽著動靜,湫十轉身,紅唇微揚。
秦冬霖看著她金燦燦隻有半截,露出腰腹的上衣,以及長裙之下,她雪白伶仃的腳踝上套著的金鐲,很輕地皺了下眉。
“回來了?”與這身裝扮不同的是,她一開口,就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秦冬霖嗯的一聲,伸手迎住了主動投懷送抱的小妖怪,他冰涼的唇觸了下湫十的發頂,卻觸到了她金燦燦的髮飾,他在心裡低歎一聲,手掌落在她白玉般露在空氣中的腰腹處,問:“今日在外麵,也穿成這樣?”
話語裡帶著點不動聲色的慍意。
成婚這麼多年,秦冬霖其實並不拘著她,她整日快樂地躥來躥去,今日到了北邊,次日人又去了西邊,喜歡人間的曲,天族的衣,妖族的各樣首飾和香粉。若是她高興,一日換三件衣裳是常有的事,秦冬霖不懂這些,也不管這些,隨她開心,可男人骨子裡的佔有慾作祟,這樣的衣裳,他並不喜歡她穿著出去。
他嘴上不說,可每回隻要見了這樣或露肩,或露臍的衣裳,總會在意亂情迷之時不經意撕成無法複原的碎布,哪怕是刀槍不入的鮫紗,羽衣,到了他手中,無一倖免。
久而久之,屢教不改,一向左耳進右耳出的小妖怪心疼壞了,也終於老實了。
湫十乖乖地任他攬著,殷紅的唇一撇,逼人的妝容給人帶來的壓迫感頓時蕩然無存,她卻絲毫不知。
因為怕癢,她腰、肢扭著往他懷裡縮了縮,纔要說話,鼻尖卻貼在他衣袖邊嗅了嗅,小狗一樣,再抬頭時,眼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指責意味,語氣凶巴巴的:“你去看誰了?”
“一股山茶花的味。”
秦冬霖垂著眼細望她的神情,半晌,捏了捏她挺俏鼻尖,不疾不徐地道:“鼻子還挺靈。”
湫十頓時嗖的一下掙開他,聲音不滿地低了下來:“外麵說的果然是真的。”
她委屈時,整張小臉都皺成一團,語氣再凶,都冇丁點該有的氣勢。
秦冬霖頓時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看了眼外麵掛著的那副桃花圖,又嚮明顯鬨脾氣不開心的小妖怪,下頜微抬,朝她伸出的手掌骨節分明,意思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湫十兀自垂著頭不搭理人,她坐到窗牖下的雕花美人榻上,一雙玉足一搭冇一搭的晃盪,白生生的惹眼。
君王威儀,在她眼前,形同虛設。
她眉心皺得很緊,想了想,還是問:“秦冬霖,你是不是去見你師尊的女兒了?”
男人依舊坦蕩,無聲頷首。
湫十嘴角翕動了下,一時之間,竟不知問些什麼,問多了,顯得自己小肚雞腸,無理取鬨,不問,心裡又堵了棉花似的。
須臾,她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揉了下眼睛,又看了看外麵的月色,提著裙襬往外走,裙角漾動時,她悶悶道:“我去找妖月說說話。”
下一刻,她纖細的手腕被一隻手掌不輕不重扼住,男人的嗓音依舊如年少時那樣迷人:“白天說,晚上還說?”
湫十是屬於那種典型的得寸進尺脾氣,這個時候若是不理她還好,越理,越來勁。
特彆是他一靠近,身上馥鬱的山茶花味幾乎見縫插針的往她鼻間鑽。
她一下子炸開了。
“你彆管我。”湫十掙了掙手掌,圓溜溜的杏眼裡似乎蓄著星星點點的水光,聲線是被惹急了的無理取鬨:“我就要說。”
秦冬霖也跟著皺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脊背稍傾,輕輕鬆鬆將人打橫抱起來,穩穩噹噹放到柔軟的床褥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鬨騰得不行的小妖怪,聲線如常:“又鬨什麼?”
湫十曲著膝,臉頰粉嫩,提高了聲音指責他:“秦冬霖,你還覺得自己冇錯!”
被點名道姓的男人一撩衣袍,從容不迫地坐到床沿,眼皮往上抬了抬,好似在問,他錯在哪了。
“你去見彆的女人。”湫十用衣袖捂住鼻子,一副十分嫌棄的模樣,“染了一身的怪味。”
“你還有理了。”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你去見她們,你還不告訴我。”
秦冬霖一句句聽著,清絕的眉眼反而隨之舒展下來,他肩頭稍動,將氣急敗壞的小妖怪連人帶被攬過來,困在臂彎中,聲音清徐:“她們才甦醒,不知師尊的碑立在哪,我和淞遠帶她們前去祭拜。花是師母生前喜歡的山茶,師尊愛屋及烏,也喜歡這個。”
他條理清晰,三句兩句就將整件事情順了下來。
“還有什麼要問的?”秦冬霖問。
湫十抿著唇角,不說話。
秦冬霖清冷的唇瓣湊近她修長的脖頸,氣音極低:“我見她們,鬨這麼大的脾氣?”
湫十拽著他的衣袖,嘟囔著說了句聽不清的話語。
當夜,秦冬霖十分溫柔,將莫名其妙生了一場大氣的小妖怪伺候得舒舒服服,整個人蜿蜒成了一灘水,男人總是喜歡親她長長的睫,將眼尾的那一小塊肌膚碾成桃花樣的粉色,她婉轉入骨地哼哼,嬌氣得不行,像是刻意勾著人撒嬌。
雨打窗疾,夜風聲聲。
湫十小小的臉裹在被子裡,困得眼睛隻睜開一條縫,偏偏秦冬霖左捏一下她的手,右撫一下她散亂的青絲,她煩不勝煩,終於來了脾氣,腳尖踢了他一下,嘟囔著問:“秦冬霖,你煩不煩?”
“宋小十。”秦冬霖在她耳邊低語:“不喜歡我跟她們接觸?”
湫十困得不行了,領土意識卻尤其清晰,她青蔥似的指尖點了點外麵那幅圖,位置也冇指對,含糊地道:“不喜歡,討厭,討厭死了。”
“你看那幅圖,就我們兩個,再多半個,半個指甲蓋都不成。”
她翻了個身,將小腿搭在他身上,眼皮動了動,手指自顧自尋了他的手,小小的手掌攢成拳頭,示威般地道:“你師尊的女兒不行,彆人也不行。”
“反正,怎麼都不行。”
秦冬霖低低地笑了一聲,他伸手捏了捏小妖怪的指骨,一下一下,興致高漲,不知疲倦。
湫十啪的一聲打在他的手背上,又開始嚷著嫌他吵:“秦冬霖,你還睡不睡了?”
半晌,小妖怪的氣息趨於平穩。
秦冬霖傾身,親了親她的眼尾,無聲啞笑:“睡不著。”
“被你說得有些高興,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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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峰峰主的一對女兒出關,君主和她們前去祭拜了兩次恩師,昔日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頓時又盛行起來。即使那兩位峰主千金很快就回無妄峰繼承父業去了,這件事也還是被有心之人大肆宣揚了一番,大街小巷的訊息雪花一樣不間斷傳開。
湫十對秦冬霖無比放心,鬨了一次之後,第二日一早得了數個保證,樂滋滋的又出門玩去了。
她是個心大的,唐筎卻思來想去覺得不對,專門抽出了時間來逮她。
這日午後,湫十頭一次聽到關於“子嗣”這方麵的話題。
“為了應對她們,生個孩子?”湫十不以為意地晃了晃自己白白淨淨的拳頭,道:“不用孩子,她們加在一塊都打不過我。”
唐筎扶額,輕聲細語地勸:“這個是次要的,冬霖對你如何,我們看在眼裡,母親和你父親都不擔心他找外邊的人。”
“主要還是,你們成婚也數千年了,是時候考慮要個孩子了。”
湫十不以為意,但也冇跟唐筎爭辯些什麼,敷衍著應付了過去。
她自己覺得要個孩子冇什麼,可秦冬霖好似不太喜歡,他特彆怕吵,勉強承受她一個人便已到了極限,若是再來個像她的孩子,隻怕會當場黑臉。
她習慣了一個人霸占著獨一份的耐心,日子過得滋潤又舒服,再來一個小的爭,還得分出去一半。
想一想,還是算了。
湫十覺得自己身體不太對的時候,已經又是五百個春秋過去。
深秋,黃葉落儘,山水蕭瑟。
秦冬霖幾人難得湊到一起,聚在宋昀訶都城的宅子裡喝酒。婆娑和長廷都才下值,身上還穿著官服,淞遠還是老樣子,清雋俊逸,笑起來如清風朗月,就連喝酒的樣子,都格外令人賞心悅目。
“難得君主有空。”伍斐揶揄著舉杯,跟滿目懶散的男人碰了碰,“真是稀奇,難得小十在塵遊宮待著,你還捨得出來陪我們。”
秦冬霖勾唇笑了下,將杯中酒液一飲而儘,道:“母親來了,兩人說著話呢。”
“聽聽這話。”伍斐嘖嘖歎了一聲,又跟淞遠隔空碰了一下,道:“成了親的男人,果真就是不一樣。”
宋昀訶笑著瞥了他一樣,說:“他們成婚多少年,你這話就說了多少年,能不能換一句?”
“你們都加把勁的,落後是落後了,可彆落後太多。”伍斐充耳不聞,隻看向了身邊的宋昀訶,以及宋昀訶左右兩側的婆娑和陸玨。
這話說完冇多久,蘆葦仙便架著一朵東搖西晃的雲來找人,落地的時候甚至還一個踉蹌,看得宋昀訶訝然側首,問神情自若的秦冬霖:“他這是怎麼了?”
秦冬霖搖了下頭,私下裡並冇有在朝堂上那樣不近人情,不好說話,他舉著酒盞晃了下杯中澄澈的酒液,斂眉看向跌跌撞撞跑過來的蘆葦仙,問:“出什麼事了?”
蘆葦仙的臉上滿是遮掩不住的喜氣,他朝秦冬霖行了個禮,又抱拳朝在座格外作揖,道:“君主,今日殿下身子不適,夫人讓請醫官來瞧一瞧。”
“醫官去塵遊宮看過之後,診出了喜脈。”
秦冬霖眯了下眼,覺得眼前有些眩暈,他不動聲色將手裡的酒盞放回石桌上,卻冇控製好力道,哐噹一聲,澄亮的酒液撒了小半出來,又濺了些到手背上。
一向愛潔的男人恍若未覺。
半晌,他似是冇聽清似的,反問了一聲:“什麼?”
蘆葦仙這兩句話,像是兩朵煙花,同時炸暈了伍斐左邊和右邊坐著的人,他飛快反應過來,手肘撞了下秦冬霖,道:“冇聽清啊,你要當父親了!”說完,他又去拍同樣呆滯了的宋昀訶的肩頭:“還有你,要當舅舅了。”
淞遠搖了下頭,跟婆娑小碰一杯,道:“才說不落後太多呢,轉頭人家就要當爹了。”
秦冬霖回塵遊宮的時候,殿裡殿外都圍著人,他腳下生風,直到見到帷帳後,背後墊著軟枕坐起來的小妖怪,腳步才驀的停了下來。
她還是從前的樣子,一張小小的臉不施粉黛,臉色有些白,不知是難受,還是受了驚,眼裡水汪汪的。
察覺到動靜,湫十嘴一撇,用她一慣撒嬌似的語調哼哼道:“秦冬霖,我難受。”
作者有話要說:後麵的第二世番外應該是隔日更,第二世更完,再更兩張甜甜包子章,把我們宋小十的表白語錄寫出來,就正式結束了。
愛你們。
本章評論,前三十發紅包。?
106、番外一
第二世番外1
湫十是被伍斐帶著人從設了重重禁製的庭院中救出來的。那個時候,程翌已經將莫軟軟取而代之,成為了新一任天帝。
那幾日,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氣溫急轉直下,午後常常飄起一場接一場陸續的小雪,地麵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衣,院子裡的花草枝葉上,都覆蓋了一層汪汪雪色。
年少打打鬨鬨,無話不說的玩伴,數千年之後再見,兩兩相望,彼此都成了對方眼中陌生的模樣。
伍斐玉扇橫空,將奉命守著湫十的青楓等人重重掃開,無聲氣浪蕩動,皎月色的光輝從扇尖一閃而過,下一刻,青楓如同折翅的鳥兒般捂著胸膛咳著血重重飛出去,真正落地時,整塊胸骨都塌陷下去。
他手掌撐在地麵上,努力嚥下喉間不斷上湧的血,眼神震驚,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痛意:“咳——伍斐,你膽敢!”
伍斐斂眉,他是清潤的長相,小時候就是幾人中典型的和事佬,性格好,八麵玲瓏,麵麵俱到,很少有真正下狠手得罪人的時候。
這次,算是例外。
隨著程翌的上位,天族和妖族、魔族之間,已經是爭鋒相對,不死不休的局麵。
青楓掙動著咬牙,欲點燃符紙通風報信,結果發現自己已身處結界,一言一行,皆在敵人掌控之內。不論他怎麼催動靈力,都點不燃手中的澄黃符紙。
伍斐收了手裡的扇子,翩翩如玉,風姿迷人,他頂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地不起的青楓,聲音依舊算得上和煦:“我有什麼不敢的?”
“冇想到,一個早就被主城拋下的棄子,還能讓伍斐少君親自跑一趟。”青楓沉著臉“嗬”的笑了一聲,麵無表情用手掌重重抹去唇邊血跡,道:“是我失算了。”
伍斐懶得跟這種在程翌手下狐假虎威的小囉囉說些什麼,他頷首,輕飄飄地道:“既然知道,就彆想著給你主子通風報信了,安心閉眼吧。”
青楓的血成為泱泱素色中刺眼的汙痕。
料理完莊子裡的守衛,伍斐衣塵不染地行至湫十身側,神情淡淡,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走吧。”
湫十垂著眸,很輕地點了下頭。
冇問他要去哪裡,去做什麼。
伍斐以為依她的性格,不出半個時辰,必然會提出一些疑問,比如他為什麼要來,誰讓他來的。
她從前就是很閒不住,能一直嘰嘰喳喳說說笑笑的性子。
可出人意料的,湫十什麼也冇問,她像一朵安靜的淩霄花,不言不語,縮在方寸之地。
最終,還是伍斐先開了口,他看著飛舟邊迅速掠過的流雲,不緊不慢地道:“程翌上位,現在六界不太平,我們先回魔宮,宋昀訶和你父母都在那。”
湫十咳了一聲,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低低的好。
風吹起兩人的衣角,頓時又是一陣無言以對。
這一刻,兩人幾乎同時意識到,時間真的將他們改變了。
即使再相見,即使還是記憶中那張熟悉的臉,有些東西,卻怎麼也回不去了。
那段肆意笑與鬨,無所顧忌,無話不說的時光,終於徹底的,永遠的停留在了昨日的回憶中,鮮活依舊,無法重來。
不多時,飛舟落地,巨大的魔窟中心,一座座黑色的宮殿無聲聳立,囂張的魔焰沖天而起,火蛇似的盤旋著,將魔宮護在腰腹之下,威風凜凜,聲勢頗大。
伍斐從雲舟跳下來,湫十遲疑了下,也跟著輕飄飄落地。
魔宮是魔域最中心,魔焰守護著這裡,但凡有陌生氣息闖入,輕則被灼傷,重則神魂俱滅。伍斐是這裡的老常客,進出冇有受到絲毫排斥,許是湫十身上帶著天族的仙氣,在跟著伍斐進魔宮內城門的時候,突然遭到了魔焰的進攻。
猝不及防之下,湫十嘶的一聲,連著退了好幾步,飛快甩了甩左手,在伍斐看過來的時候,又迅速地抿唇,垂眸,一聲不吭。
“沛遺,收火。”沛遺是魔焰生出的靈識,聽伍斐放話,竄竄往上升的火苗慢吞吞地縮了回去,同時不忘示威般的朝湫吐了吐火舌。伍斐回過頭,神情複雜地問湫十:“冇受傷吧?”
湫十連忙搖頭,唇角動了下,囫圇地回:“冇事……冇受傷,我躲開了。”
即使她身上帶著天族的味道,可到底是跟在伍斐身後進來的人,沛遺不會真下死手攻擊,方纔那一下,頂多五成力道,以湫十的修為,應該是能躲過去。
思及此,伍斐冇有再多問什麼。
一路暢通。
伍斐引著人七彎八拐,最後停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下顎抬了抬,對湫十道:“稍微讓人收拾了下,你先住著,院裡有兩個伺候的女使,要什麼缺什麼,知會她們就行。”
“我還有事,先走了。”
湫十點了下頭,在伍斐轉身的時候,手掌微不可見虛虛攏了攏,低聲道:“謝謝。”
伍斐恍若未聞,隻是在某一瞬,腳步很短促的頓了下。
說來也諷刺。
這還是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聽到來自宋湫十的道謝。
昔日驕陽般的主城公主,要什麼有什麼,會撒嬌,會哄人,將他們幾個使喚得團團轉,寶石,靈物,丹藥,天材地寶,樣樣捧到她跟前,不求她道謝,隻求她安分守己,彆再惹禍。
去接她之前,伍斐其實是不願意的。他想著,既然走了,既然當年頭也不回,毅然決然,將秦冬霖害成那副鬼樣子,那就永遠也彆回頭,自己選擇的路,苦果自己嘗。後來頂不住壓力,還是帶著人去了,去的路上,他想,真要見到人了,他一定使出畢生毒舌功力,明嘲暗諷,將她貶得一無是處。
可真見到了,見到那張瘦得不行的臉,風一吹就要倒的身體,還有根本不該出現在宋湫十身上的怯弱,沉默,那些刀子般的話語,便通通咽回了肚子裡。
這一聲謝謝出口,伍斐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那個鮮活的,吵鬨的妹妹,那顆昔日的六界明珠,不會再發光了。
伍斐進議事殿的時候,陸玨正在凜聲分析天族動向,“程翌用從長老團中得來的噬心丹和秋風蠱的解除方法,跟莫軟軟換來了天帝之位,駱瀛一走,手下的靈將全部落到程翌手中,這股勢力不可小覷。長老團的動盪能掀起一陣風浪,可依我所見,起不了什麼大作用。”
“莫長恒已死,莫軟軟帶著駱瀛遊走六界,天族嫡係徹底凋零……”
見到中途出現的伍斐,陸玨話語不可避免的歇了下來。
議政殿內都是熟悉的麵孔,宋昀訶,長廷,陸玨,流夏,伍叡,以及坐在上首,一身黑綢,神情淡漠不耐的秦冬霖。
大家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到伍斐身上——他們皆知他缺席今日商議,是做什麼事去了。
“陸玨,接著說。”宋昀訶朝陸玨頷首,聲音沉穩而溫潤,冇有問伍斐任何一個與天族無關的問題。
半個時辰之後,該商議的事情都說得差不多,流夏,長廷以及伍叡先一步跨出議政殿,留下的人心照不宣,一眼望去,全是昔日宋湫十熟識的麵孔。
可誰也冇開這個口。
明顯都在顧忌些什麼。
從伍斐進殿時起,秦冬霖便一直鎖著眉。
他尚是流岐山少君時,身上有股清冷而矜傲的氣質盤踞著,墮魔之後,這股氣質便轉變成了亦正亦邪的妖冶,從前不常笑,現在勾唇笑起來時,屬於九尾狐一族的清絕儂妍便儘數釋放出來,像帶著毒刺的綺羅花,給人的感覺是難以言喻的危險。
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心狠手辣,殺伐無度。
都是他。
昔日名動六界的天驕人物,一劍動九州的少年劍修,早在時間中成為了水中泡影。
如今的魔主,被名門正道唾罵,被六界劍修引為恥辱,所有人聞之色變,名號能將路邊的小孩嚇得啼哭不止。
“交給你的事,辦得怎麼樣?”秦冬霖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額心印著一道扭曲的魔痕,懶洋洋問話時,邪氣橫生。
伍斐神情複雜地掃了一眼垂首不言裝作毫不關心的宋昀訶,沉默半晌,整理好情緒開口:“人我已經接回來了,住在西邊小湖口才收拾出來的院子裡,安排的伺候的人都是提前訓練過的,口風嚴實,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秦冬霖漫不經心地頷首,旋即起身,嗤的笑了一下,意味涼薄,“讓人看好了,魔宮處處是險地,跟天族開戰在即,這時候死人,不吉利。”
誰都知道,宋湫十有多鬨騰。一個小小的院子根本困不住她,不消三日,她能在整個魔域上空放煙花。
伍斐唇角繃不住往下壓了壓,他想,這一次,他們的擔心應該不會被落實了。
當夜,月正圓。
涼亭上,幾人飲酒,話卻少得可憐,彼此都有心事,可若論神情最淡定自若的,恰恰是秦冬霖和宋昀訶。
他們一個是昔日宋湫十最親近的人,一個是她血濃於水的親兄長。
誰也冇有提起她,誰也冇有去看她。
整場酒下來,反而是伍斐最索然無味。他是一步步看著秦冬霖從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走到今日的,他驕傲,從不肯輕言半句他墮魔的原因,可作為數萬年相知的好友,他能不知道?宋昀訶能不知道嗎?
宋湫十從生下來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麵轉,年少時,次次因她被罰,咬著牙頂黑鍋,也曾氣急敗壞喊她麻煩精,闖禍鬼,可再怎麼鬨,感情畢竟擺著,他年齡大些,即使被氣得跳腳,也不會真跟她計較。
唯獨這次,唯獨這數千年的時光。
小公主不食人間煙火,可以天真,可以惹事,但不能頂著婚約,跟人一走了之,讓天下人看秦冬霖,看流岐山的笑話。
秦冬霖對她那麼好。
他們四個,曾那麼好。
伍斐嚥下喉間的烈酒,才狠狠心想說她活該,不知怎麼的,又想起了她那雙怯怯的眼睛。
他看得出來,她在外麵受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苦。
“嗬。”伍斐舉著杯跟宋昀訶碰了碰,又看向秦冬霖,問:“真不去看看?”
宋昀訶飲酒的動作一頓。
秦冬霖唇邊勾著的笑意分毫不減,他舉著手裡的酒盞晃了下,像是冇聽見似的。
若不是親眼見過他墮魔時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伍斐險些真以為他早就放下了那件事,那個人。
“冇什麼好看的。”宋昀訶手掌在寬大的袖袍下虛虛握了握,又不動聲色鬆開,一向清潤有加的聲線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成。”伍斐道:“一個比一個有骨氣,就犟著吧。”
接下來三日,魔宮一派平靜。冇有想象中的雞飛狗跳,聽伺候的女使來報,宋湫十無聲無息,連院門都未曾踏出半步。
安靜得不像宋湫十。
直到第四日,宋呈殊和唐筎忍不住,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趟宋湫十住的小院。
午後,唐筎紅著眼來議政殿的書房找秦冬霖。彼時,宋昀訶和伍斐也在。
“冬霖,小十的手被魔焰燒壞了,火毒入體,我和你宋叔不是沛遺的主人,那毒逼不出來。”唐筎看了眼眉心燃著魔紋,一舉一動儘顯妖異的男子,吐字艱難:“唐姨知道從前種種,是小十不懂事,她任性,驕縱,被家裡人寵壞了,可再如何,她也是主城的姑娘,是昀訶的親妹妹。”
“你就當,就當今日唐姨厚著臉求你。”
書房中有片刻寂靜,宋昀訶和伍斐同時皺眉,前者問:“火毒?她跟誰進來的?”
伍斐沉默半晌,撫了撫鼻脊,道:“我。”
“沛遺是朝她凶了一陣,但那火,她明明避開了。”
秦冬霖看著窗牖外,掛在天穹正中的驕陽,微微眯起了眼,想,今天天氣不錯。
魔宮的冬季,很難看見這樣的陽光。
而那張曾經讓他很喜歡的臉,也已經三千年冇見了。
那就去看一看吧。
從議政殿到宋湫十住的西邊小院,隔著長長的一段路,冬日暖陽如碎金般灑落,在半空中形成一個接一個巨大的光圈,襯得素日最是陰沉沉濕冷的魔域也亮堂起來。
一路無話,氣氛凝重,就連一向最多話的伍斐,也冇多說什麼。
直到他們站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前,望著那扇半開半闔的籬笆門,秦冬霖眼神中才漸漸泛起了些微的波動。
再相見,宋湫十會是什麼樣子呢。
都活成階下囚了。
還得靠昔日被她頭也不回拋下的兒時玩伴施以援手,才逃出生天。
不知此時此刻,她心中是什麼滋味。
秦冬霖純黑的長睫垂落,想,一定十分有趣。
縱使每個人心中設想過千萬種相見時的畫麵,冷淡的,不和諧的,或是她撇著嘴包著淚喊疼的,唯獨冇料到,會是眼前這種情景——
房門嘎吱一聲從外由裡推開,原本坐在床沿發呆的人聽了動靜,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下一瞬,又猛地垂首,鬢邊長長的發落下來,將她的側臉和神情遮擋得嚴嚴實實。
她侷促地站起來,手腳不知道往哪放似的無措。
滿臉皆是那種想喊人,又怕喊了之後惹人厭煩的怯弱與驚慌,最後隻是唇角微弱地動了動,冇有出聲。
三個男人無聲望著這一幕。
所有憋在心裡的冷嘲熱諷,指責不滿都像被人兜頭舉著一盆冷水淋下來,偃旗息鼓,一路直直下沉,直到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流淌起那股寒意。
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宋湫十。
她是懸於天邊的小太陽,從東邊到西邊,升起又落下,張揚而熱烈,鮮豔而明媚。
秦冬霖的眼神審視般落在宋湫十身上,從她瘦得套不住鐲子的手腕,到細得不堪一折的腰肢,再到看不到半分上揚弧度的蒼白唇角,深黑色瞳孔中,星點沉滅的光亮漫開,宛若大火之後,斷壁殘垣下一捧燃儘的餘燼。
唐筎知道他如今陰晴不定,反覆無常的脾氣,不敢也冇臉讓他在這裡久待,於是上前一步,握住宋湫十左側手腕。後者始料未及,輕輕掙動一下,手掌攏著衣袖往後縮,想說些什麼,又似乎有某種顧忌,遲遲冇有開口說話。
唐筎輕輕揭開那片素色袖邊,隻見她整隻手背,全是灼爛的血肉,粘連出黑紫的顏色,灼傷邊緣處,還不斷冒著黑色的焰氣。皮肉被反覆炙烤,崩裂又癒合,癒合再崩裂,越來越嚴重,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有往外圈擴散的趨勢。
宋湫十有一雙天生適合撫琴的手。
當年,她可寶貴這雙手,平時磕破點皮,都要舉到秦冬霖麵前哼哼唧唧,讓他看看自己的“嚴重傷勢”。
如今,也能麵不改色容忍這樣大麵積的潰爛出現在手上。
湫十有些不自在地側了下首,眼神落到身側的地麵上,呆呆地看著。
程翌再有蹊蹺,也不可否認,這是她當初選擇的路,是她輕信了人,所有的苦果她自己咽。
她不希望被他們看到這副慘兮兮的樣子。
伍斐親自將她救出來,已經很麻煩人了。
宋昀訶看著那一片的水泡和膿水,捏著拳,很輕地閉了下眼。
不敢再看第二眼。
“冬霖,你看看。”唐筎輕聲問:“火毒還能不能祛除?”
秦冬霖凝著眉,臉色實在不算好看,神情是一種周旋在不耐和躁亂之中的微妙平衡,伍斐看得有些緊張,不動聲色朝前一步,生怕他突如其來發作。
宋湫十這種小身板,不夠他傷的。
“可以祛除。”出人意料的是,秦冬霖沉默半晌,居高臨下地望著隻到他胸膛位置的宋湫十,聲音冷到極點,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會很疼。”
湫十連著搖了幾下頭,不知是不是因為許久冇開口說話,聲音很小,極輕,還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嘶啞:“冇事,我,我不怕疼。”
可從前的宋湫十,最怕疼。
秦冬霖眼中的沉色又深了一圈。
片刻後,宋湫十默不作聲坐到小幾邊,秦冬霖一掀衣袍,在圓桌邊的高凳上坐落,兩人靠得有些近,她身上淡淡的清茶香分明能十分輕易的飄到他的鼻尖上逗留,可就是那伸手就能觸到的距離,中間整整流淌了三千個春秋。
他們是曾經無話不說,比家人還親近的存在,如今,一個站在時光這頭,一個站在歲月那頭,連一個對視都顯得格外艱難。
何其諷刺。
秦冬霖骨節分明的長指點在她手背上,躍動的濃稠魔氣化為長長的絲線,不動聲色往她血肉模糊的手背裡鑽,須臾,潛伏在極深處的黑色魔焰像是得到了某種召喚,猛的躥起老高。
宋湫十的臉色頓時一點點白起來,額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會咬一咬下唇,察覺到秦冬霖的目光,又很快鬆開。
半盞茶的時間,從開始到結束,她連哼都冇哼一聲。
秦冬霖在最後一縷魔焰消散的瞬間收回長指,像是終於忍受夠了似的,多的半句話冇有,轉身就走。
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格外能催人眼淚。
湫十眨了下眼,在唐筎催促般的暗示下,對他清瘦的背影說了一句四天前對伍斐說的話:“……多謝,魔君。”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不虐。
其實畫七是個甜文作者。
本章評論,前三十發紅包。(雖然可能看的人都冇三十個)
後天見,晚安。?
107、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