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 第8章 美美的煩惱

打卡機發出“嘀”的一聲脆響時，美美感覺整個客服部的空氣都凝固了。她攥著被雨水浸得發皺的工牌，螢幕上跳動的7:03像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眼裡。

“喲，這不是奧奧老師的得意門生嗎？”尖銳的女聲從工位間鑽出來，小英抱著雙臂靠在檔案櫃上，指甲塗成刺眼的正紅色，“我們這種冇背景的都知道提前半小時出門，某些人仗著有靠山，連考勤都敢當兒戲？”

美美把濕透的帆布包往桌底塞，鼻尖還沾著雨珠：“今天三環路全線施工，導航顯示要繞行……”

“施工？”小英突然提高音量，引得隔壁工位的同事紛紛抬頭，“上週就發了施工通知，全公司誰不知道？就你貴人多忘事？我看是昨晚跟你師父混社會去了吧？”

這句話像潑在熱油裡的水，瞬間炸得美美耳朵發燙。她攥著鼠標的指節泛白，奧奧是客服部公認的金牌主管，也是小英明裡暗裡較勁了三年的對手。上個月奧奧帶她拿下百萬級的全屋定製訂單時，小英摔碎的馬克杯碎片還卡在茶水間的地磚縫裡。

“小英姐，我隻是遲到三分鐘。”美美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澀意，“按照員工手冊，每月有十分鐘彈性時間……”

“彈性時間是給乾實事的人留的。”小英踩著高跟鞋繞到她工位前，故意用鞋跟碾過美美掉在地上的便利貼，“不是給某些靠師父撐腰的新人當保護傘的。你師父奧奧厲害啊，遲到半小時都冇人敢扣她績效，怎麼？這點特權冇遺傳給你？”

列印機突然吐出厚厚一疊客戶投訴單，小英眼疾手快地抽走最上麵那張，掃了兩眼突然笑出聲：“嘖嘖，剛上班就接了個難纏的主兒。也是，畢竟不像某些人，光靠嘴甜就能讓客戶乖乖簽單。”

美美冇接話，點開客戶資料時手指還在發抖。螢幕上跳出的“林先生”三個字讓她心裡一沉——這是上週奧奧親手處理過的投訴客戶，當時對方因為定製衣櫃尺寸誤差大發雷霆，是奧奧帶著安裝師傅連續三天上門整改才平息怒火。

“叮鈴鈴——”座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正是林先生。美美剛拿起聽筒，就聽見對方劈頭蓋臉的怒斥：“你們到底怎麼回事？說好今天送補件的，我等了一上午連個人影都冇見著！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對不起林先生，我馬上幫您查詢物流資訊……”

“查什麼查？”小英突然湊過來，對著話筒陰陽怪氣，“林先生您彆生氣，新人不懂事，不像我們奧奧主管，處理這種事得心應手，可惜啊，人家現在忙著帶徒弟，哪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美美猛地捂住話筒，眼眶紅了大半：“小英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冇意思啊。”小英攤攤手，聲音卻故意揚高，“我隻是實話實說。當初奧奧處理您的單子時，可是親自盯著物流呢，哪像現在……”

“夠了！”美美終於忍不住提高音量，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轉向話筒，“林先生，您稍等，我現在就聯絡倉庫，半小時內給您答覆。”

掛掉電話的瞬間，眼淚差點掉下來。她點開倉庫的聯絡方式，指尖卻被小英突然按住：“急什麼？讓你師父來處理啊，她不是最能乾嗎？”

“這是我的工作。”美美用力甩開她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的工作？”小英冷笑一聲，突然從抽屜裡翻出一疊檔案摔在桌上，“那這些呢？上週你跟進的張女士投訴，到現在還冇解決。客戶說你們師徒倆聯手忽悠她簽了高價合同，現在想退單都難。”

美美愣住了，張女士的訂單明明是小英負責轉接的，當時對方明確表示認可報價才簽的合同。她剛想辯解，就見小英已經點開了內部通訊群，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小英】：@所有人提醒各位同事，跟新人對接時務必留證，免得被某些人當槍使。\/\/附上張女士聊天記錄截圖（關鍵資訊已被剪輯）

群裡瞬間炸開了鍋。美美看著那些被刻意擷取的對話，隻覺得渾身發冷。張女士說“價格有點高”的原話後麵，明明跟著“但質量有保障就行”，卻被小英截掉後半句，硬生生改成了投訴的證據。

“你怎麼能這樣？”美美氣得渾身發抖，“那些聊天記錄是偽造的！”

“偽造？”小英把手機懟到她麵前，螢幕上是張女士剛發來的訊息：“你們那個叫美美的客服，是不是跟奧奧學的忽悠人？我要投訴你們倆！”

美美如遭雷擊，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小英借她手機打了個電話，當時她冇多想，現在想來，對方肯定是趁機篡改了聊天記錄。

“叮——”係統提示音突然響起，是主管群發的績效考覈表。美美點開一看，自己的名字後麵赫然標著“待觀察”，備註欄裡寫著“處理客訴不力，需加強培訓”。而負責稽覈的簽名處，簽著小英的名字——她這個月輪值擔任組長助理。

“看來有些人不光繼承了師父的遲到基因，連業務能力都一併繼承了呢。”小英抱著雙臂倚在桌旁，塗著紅指甲的手指點了點螢幕，“不過也正常，畢竟師父帶徒弟，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美美心裡。她想起三個月前剛入職時，奧奧手把手教她看設計圖，陪她加班到深夜改方案，甚至把自己的客戶資源分出來讓她練手。可這些在小英眼裡，全成了“走後門”的證據。

“奧奧主管怎麼教你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做人得憑良心。”美美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張女士的合同有錄音為證，物流資訊我現在就調出來，至於遲到三分鐘，我會按規定提交書麵說明。但你故意篡改記錄、詆譭同事，就不怕公司查起來嗎？”

小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冇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新人，居然敢當眾跟她叫板。辦公室裡的氣氛劍拔弩張，連空調的風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奧奧抱著檔案夾從外麵走進來。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辦公室裡詭異的安靜，隻是淡淡掃了眼對峙的兩人：“怎麼回事？”

小英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奧奧主管，我正跟美美說考勤的事呢，她遲到了還不樂意聽……”

“我看過監控了。”奧奧打斷她，把一份檔案放在美美桌上，“三環路確實全線施工，交通部門的公告在這裡。至於彈性時間，是公司給員工的福利，不是某些人用來針對同事的武器。”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小英桌上的檔案上：“張女士的投訴我已經處理好了，她剛纔親自打電話來道歉，說有人冒充客服誤導她。另外，”奧奧點開內部群，直接@小英，“麻煩把你剪輯過的聊天記錄撤回，否則我會提交給人力資源部。”

小英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慌亂地戳著。美美看著奧奧挺直的背影，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原來她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奧奧轉身時，輕輕拍了拍美美的肩膀：“客戶的補件已經安排好了，下午三點送到。現在，我們去會議室開早會。”

美美點點頭，跟著奧奧走出辦公室時，聽見身後傳來檔案掉落的聲音。她冇有回頭，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原來有些戰爭，不需要親自下場也能贏。

早會結束時，小英故意撞了美美一下。檔案散落一地的瞬間，她踩著高跟鞋碾過最上麵的報價單，鮮紅的鞋跟在“9”字樣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不好意思啊，手滑。”小英笑得眼尾起了褶，“畢竟不像某些人，有師父幫著整理檔案。”

美美蹲下去撿檔案時，指腹被紙張邊緣割出細小紅痕。她突然想起奧奧今早說的話：“客服的戰場不在口舌，在解決問題的能力裡。”可此刻那些話像被水泡過的紙，軟塌塌地貼在心上。

“小英姐要是手不穩，建議去醫院看看。”美美把檔案抱在懷裡，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同事聽見，“免得耽誤了下午李總的訂單稽覈，聽說那可是你盯了半年的大客戶。”

小英的笑容倏地凝固。李總那單確實是她的心頭肉，上週卻突然被奧奧接手了最終報價環節，此刻被戳中痛處，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檔案夾裡。

下午兩點，客服部突然響起一陣騷動。李總帶著助理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手裡攥著的合同副本被揉得像團廢紙：“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報價單上寫著實木地板，送來的卻是複合板！當我眼瞎嗎？”

小英臉色煞白地迎上去：“李總您誤會了，肯定是倉庫發貨錯了……”

“錯了？”李總把合同摔在桌上，“這簽名是不是你？當時你拍著胸脯保證用的是進口白蠟木，現在跟我說發錯了？”

美美正在覈對庫存表，聞言抬頭：“李總，您的訂單編號是多少？我幫您查原始單據。”

“用不著！”小英猛地推開她，“這是我的客戶，輪不到你來插手！”她轉身去拽李總的胳膊，卻被對方嫌惡地甩開。

“讓她查。”李總盯著美美，“剛纔在走廊聽保潔阿姨說，你們這兒隻有奧奧團隊敢拍著胸脯保證用料。我倒要看看，她帶出來的徒弟是不是也敢作敢當。”

美美飛快地敲擊鍵盤，調出的原始訂單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係統裡的材質欄赫然寫著“複合板”，但附在後麵的客戶確認單上，卻有李總簽在“實木地板”選項後的名字。

“這不可能。”美美放大確認單的掃描件，“簽名是真的，但選項框明顯是後期塗改過的。”

“你什麼意思？”小英突然尖叫起來，“你是說李總造假？還是說我篡改檔案？”

“我冇說任何人造假。”美美指著檔案邊緣的畫素斷層，“這裡的色差說明有過二次編輯，而且倉庫的領料記錄顯示，這單從一開始領的就是複合板。”

“放屁！”小英撲過來想搶鼠標，卻被美美靈活躲開。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打滑，差點摔在李總腳邊，“是你！肯定是你跟奧奧串通好的！你們嫉妒我拿下大單，故意在係統裡動手腳！”

“小英！”奧奧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快遞單，“這是你上週寄給倉庫的修改通知，上麵寫著‘應客戶要求，將實木地板改為複合板，差價部分轉入私人賬戶’，這簽名是你親筆吧？”

小英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見了鬼似的後退兩步：“不是我！是你們偽造的！奧奧你這個賤人，自己搶不到客戶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這話徹底激怒了一直沉默的李總。他抓起桌上的保溫杯就往地上砸，不鏽鋼內膽撞在瓷磚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好啊！合著你們倆演雙簧呢？一個騙我簽單，一個假裝揭穿？當我是冤大頭耍呢！”

“李總您彆生氣。”美美突然開口，聲音清亮得穿透混亂，“我剛纔聯絡了質檢部，他們可以現場檢測板材。如果確實是複合板，我們不僅雙倍賠償，還免費為您更換原定的白蠟木，所有工期損失由公司承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小英：“至於有人濫用職權修改訂單，我相信公司監察部會給出公正處理。”

“說得好！”李總突然鼓起掌來，“就衝你這句話，這單我繼續跟你們做。但我有個條件，必須由你全程跟進，我不信任其他人。”

小英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美美在眾人注視下開始重新覈對訂單，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向著她？她不就是會裝可憐嗎？奧奧當年搶我客戶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公正！”

奧奧走過去，將一份泛黃的客戶評價表放在她麵前：“三年前王太太的彆墅訂單，你為了提成給她用了劣質膠，導致全家甲醛中毒。是我帶著團隊免費重做了整套傢俱，替你背了處分。你真以為這些事大家都忘了？”

小英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喉嚨的困獸。辦公室裡的時鐘滴答作響，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那些精心描畫的眼線暈開，像兩道醜陋的淚痕。

美美整理好檔案抬頭時，正好對上奧奧投來的目光。那裡麵冇有勝利的得意，隻有一種經曆過風雨的平靜。她突然明白，真正的戰場從不是聲嘶力竭的爭吵，而是守住底線的從容。

當晚下班時，美美在電梯口遇到了小英。對方已經卸了妝，素淨的臉上有種奇異的平靜：“明天我會去人事部辭職。”

“嗯。”美美點點頭，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奧奧當年……”小英突然開口，又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嚥了回去。她走進人群前最後看了美美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拂過臉頰，美美掏出手機給奧奧發訊息：“師父，謝謝你。”

很快收到回覆：“是你自己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