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碧牡丹
岑朝銜鑾三年,新帝上任之後,大舉進攻誠州邊國,短短三年,兩場惡戰便直接攻至都城,國中王儲不得不俯首稱臣。
而後戰亂徹底平息,新帝治理有方,國民昌順安泰,一時之間國中上下不少城邑昌盛輝煌,尤其以憮陽最為繁華,儘可比擬京都。
憮陽原先隻不過是稍有名氣的小城,因其毗鄰藩國,城內不少與胡人交親者,兒孫後代都極為美麗,以美人出名。後戰亂平息,城中商販與胡人交易倒賣,又建了不少勾欄瓦舍,引了不少富甲闊少遊玩,一時名遍天下。
但這憮陽城中最出名的,還得是入城便能一眼瞧到的那幢紅頂高樓。
這酒樓名叫“碧牡丹”,每日接待的客人不是上千也有上百,人聲鼎沸、鼓樂喧天,好不富裕繁榮。就連京城的醉仙閣與之相比都要遜色三分。
碧牡丹開樓不過三年,能做到如今這般除了它趕巧遇上換帝換號,更多的要仗著老闆那些攏客的手段。
建樓之初便耗上了不少財力打造出一個熠若天宮般的高坊,後又廣集天下名士在此處儘情遊玩取樂,一時聲名遠播,樓中還有一極為出名的集會,每年五月十六舉辦的“牡丹會”。
這“牡丹會”顧名思義展的是牡丹,將天下各式牡丹花放入樓中,又奏樂歡愉,但展的又不止是牡丹,名畫名詩、佳釀好酒、珠翠之珍,皆是難得一遇。而來客需戴牡丹麵具,不可露出真容,彼此陌生之下相互交談暢飲,豪賭聽樂,更叫人覺得新奇有趣。
短短兩年,牡丹會時酒樓中的座價愈發高漲,來者逐漸都成了達官貴人,想著藉此機會都充張人脈。
酒樓老闆雖知如此,卻全不在乎,這些富貴人家有的是錢。
臨近牡丹會開樓,酒樓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段毓走到樓頂上,果不其然見一人獨占著那最大的雅間在裡頭喝酒。他氣沖沖地走到那人麵前,“江奉恩你又偷喝酒!”
男人動作一頓,忙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看著麵前那少年郎狡辯道:“什麼叫偷喝,我是替客人嚐嚐這酒能不能上桌。”
“再說,你怎麼這麼冇大冇小,都說了在外麵要叫我叔父。”
段毓懶得搭理他,搶過他扒拉著的酒壺,“我拿下去了。”然後狠狠瞪了眼江奉恩,“今夜忙完我就叫人買把鎖把酒窖鎖上。”說完,見江奉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又故意頓了下,說:“青江馬上要回來了,待會兒讓她好好聞聞你身上的酒味兒吧。”
江奉恩瞬間站起,“她回來了?怎麼這麼快就下學堂了?”
男人輕笑一聲不理會他徑直下樓去,江奉恩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段毓這麼一鬨把他喝酒的心情也弄冇了,青江這幾年性格與小時候相差愈發大了,許是因為身邊的人以為他冇有孃親,都寵著她,讓她整天像個山大王一樣作威作福。而且她最討厭的就是江奉恩身上的酒味,好不容易纔逮到時間小酌一杯,還被段毓給碰上了。
江奉恩無奈地望向窗外,平時在外頭和那些狐朋狗友們遊樂,回來就得聽這倆人叨叨,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即便如今他已經冇了當初那份肆意張揚的心,這樣的生活也是他唸了好久的。
正打算去洗個澡,他又想起今日牡丹會他還得下樓,反正身上還要沾酒味,倒不如之後再說。
圓月懸在天頂,華燈初上夜闌珊,酒樓的燈比那明月還要亮,外頭人隻能見這花窗裡觥籌的人影,和那酒樓大門前來往不絕的貴馬豪轎。一個個戴著牡丹圖樣麵具的人走進酒樓,身上無一都著上等的綢緞衣料,戴著翡玉珠寶。
江奉恩穿的不比他們遜色,見一群人圍著賭桌,他便擠到裡麵去看他們豪賭。他現在不大愛玩這個,但倒是喜歡看彆人玩。
看了會兒,他的心隨之融入這氛圍之中,興味盎然地在邊上指指點點。正是這時,大堂中的奏樂突然響起,憮陽第一美人在水中曼舞,不少人湊到台前,江奉恩抬頭想去看,餘光卻瞥到大門那兒走入一人。
那人的麵具是普通的白牡丹,但他周身散發出那生人勿進的氣場把那牡丹襯得愈發清麗。衣著在人群之中算不上多麼靡麗,是單調的素白,材質卻是一等一的好料, 最顯眼的,莫過於他腰間那塊平凡的、明顯有了裂痕的玉佩。
江奉恩心頭一跳。
他怎麼來了?
莫非是有人查到了自己的蹤跡?這地方也隻有青江和段毓知道他的名字,平日在外裡與人玩樂時也刻意叫人稍稍改了自己的樣貌,陸岱景是這麼找過來的?
江奉恩冇有細想,忙扭頭走了幾步隱在人群之中。
可偏偏是這時,段毓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這是要去乾嘛?”
段毓麵上戴著的是碧色牡丹,隻有這碧牡丹的樓主才能戴這幅麵具,顯眼得很。江奉恩甩了甩他的手,“你先放開我……”說著,他餘光見陸岱景朝這邊走來,整個心竟然提了起來。
“他過來了,你快放開我!”
段毓聞言鬆開江奉恩的手,他抬頭朝那邊看了一眼,見是一個氣質有些蕭肅的男人,即便戴著麵具,也彷彿能感知到他麵具下那張冷酷無情的臉。身後跟著幾人,雖瞧著像是閒逛的公子哥,使勁卻寸步不離地隨在他身後護著他。
段毓皺了皺眉,這些年他知道江奉恩是在躲避著什麼人,隱姓埋名,他那時還想那人究竟權勢滔天到什麼地步,難道就連這邊角小城都能找到他不成?如今看來,這個男人定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段毓抿著嘴,正打算擋住男人的去路,男人卻在他麵前停下。
“你就是碧牡丹的樓主?”
江奉恩一路擠到人最多的看台,再回頭看時卻發現陸岱景並冇有追上來,而是站在段毓跟前與他攀談。
江奉恩一愣,頓時回過神了。陸岱景此行怕就是為了來見一見碧牡丹的樓主,畢竟這幾年碧牡丹實在太過張揚,不免引起朝中注意。
江奉恩暗暗鬆了口氣,是他太過於緊張敏感,當初他的計劃冇有一點缺漏,陸岱景不可能察覺的。
從母親說要幫他開始,他心就告訴他,他不該再留了,他不該在這個快要將他吞噬的地方。但若他想要徹底離開他們,隻是這麼走掉是不可能的,無論天涯海角他們都能把自己找出來,他一直想著該任何做,直到一天夜裡他哄青江入睡時,他突然想起當初陸延禮設計讓九王妃假死一事。
若是他“死了”,江奉恩徹底不存在了,他們就會死了這條心,不會想著掘地三尺也要將他找出來。
於是他便先是利用陸岱景從陸延禮身邊逃離,他還冇想繼續進行下一步計劃時,陸岱景卻把他囚禁了起來。
他無法與江家的人交信,卻是一點都不著急,那時候任何事於他而言都像是很遠的東西,他像是落到河裡的一片葉子,隨著水怎麼漂就怎麼走。
直到端莫語找上他,告訴他陸延禮中計戰死沙場。
那一瞬間,江奉恩隻覺得整個人都涼透底了,一個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的人,因為權鬥死去,這就是皇家人的宿命。
於是他更想逃離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他答應和端莫語一同離開,叫端莫語給江家送信,他裝作為陸延禮死去而痛苦不堪,為的是到那時自己跳崖一個勉強能說得過去的理由——殉情。
好在陸岱景相信了。
或許直到現在他都深信不疑。
他看了眼還在和段毓交談的男人,垂下眼離開去了樓上。
見到他,江奉恩的總是平靜的心不知為何漂浮起來,這讓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沉默地撚起一顆櫻桃塞進嘴裡,那酸味直衝他天靈蓋。段毓喜歡吃酸櫻桃,屋裡總留著些這個,江奉恩一時想著事居然也冇注意到。他咂了咂嘴喝下一口茶。
不知一人坐了多久,直到樓下的人逐漸散去,他才悄悄從後門離開。
到自家府邸時很晚了,管家告訴他青江已經睡去,江奉恩自顧自地回到屋中,剛合上門就瞥見桌上放著的白牡丹麵具。
隨後就是陸岱景那張精緻而又漂亮的側臉。
男人冇有看他,淡淡地道:“回來了。”
【作家想說的話:】
一章番外一章正文哦,想快點把番外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