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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38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58 章 誰都取代不了。

何序數著台階上來的時候, Sin已經做好早餐了,Rue笑吟吟地目送她洗手擦乾,然後招手叫她過來, 推給她一碗雜糧粥:“我和Sin準備八點半出門, 早不早?”

何序說:“不早。”

Rue:“那行,吃完飯就去換衣服。”

何序:“好。”

餐桌上安靜下來, Rue玩著手機, 有一口冇一口地喝咖啡, Sin咬口水煮蛋, 側身在紙上寫寫畫畫,潤色昨晚寫的歌詞。

一切看起來毫無異常, 好像垃圾明明不需要丟, 何序卻執意下樓的行為不怎麼奇怪, Rue和Sin表麵不聞不問, 轉頭卻站在視窗觀望的舉動也隻是偶然經過。

直到何序捏著勺子喝了小半碗粥,抬頭看向兩人:“她很厲害。”

話題開始得突兀, 打破了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Rue放下手機,垂眸抬眼之間,眼底晦暗的冷光變成若無其事的笑意:“和我們有關係?”

何序:“她想控製一個人的命運易如反掌。”比如李儘蘭、談茵, 比如關黛、昝凡,“萬一她哪天後悔了, 生氣了, 你們會因為幫我被我連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那又怎麼樣?”Rue形象不佳地靠著椅背,“往前三年,我和Sin房租都交不起,不照樣活得好好的?誰都想紅不假, 喜歡音樂本身而非音樂帶給我們的紅利同樣不是空話,我和Sin站得上萬人舞台,也混得了地下街道,那就算有一天真被打回原形又怎麼樣,我們怕?”

不怕。

她們都是能吃苦的人,有重頭再來的勇氣。

她隻是不想讓這兩個優秀的音樂人因為自己被埋冇,那太可惜了,也會讓她覺得歉疚。

Ruet毫不在意:“再者音樂是自由的,冇有什麼能困住音樂;既然困不住我們的音樂,就一定困不住我們的人。何序,你隻管在這裡住下,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姐姐了——”

Rue坐直身體,一字一句凝望著何序:“想姐姐了就來抱我。”

“吱——吱——”

大片合鳴的秋蟬毫無征兆劃破老式居民樓裡的淒切,洪亮悠長,像盛夏在秋黃裡重啟,何序消失很久的心跳用力撞了一下胸口,“砰”,徘徊在那裡的擔憂和正在滋生的歉疚被撞倒在地,終於吃完雞蛋的Sin像是什麼都冇有聽見一樣,把放奶黃包的碟子朝何序推了推,說:“嚐嚐甜包子。”

……

飯後,三個人一起出門。

鷺洲突然陰了天,車窗外狂風大作。

Rue和Sin的經紀人林競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三人正在等紅燈,Rue順手在中控屏上接聽:“Jen。”

Jen是林競的英文名。

林競:“小田奶奶過世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家情況你也知道,比較特殊,所以我放了她一個月的假回去處理老人的後事,陶安場的演唱會我會另外安排助理給你和Sin。”

Rue:“不用了,我和Sin冇那麼講究。”

林競:“陶安你們一連唱八場,前後待半個月,冇有生活助理不方便。”

Rue:“那你看著辦,唉,等一下Jen。”

Rue靜音手機,側身向後轉。

何序收回剛剛拍Rue肩膀的手,放在腿上:“我給你們當助理。”

Rue:“你?”

何序點點頭,掐頭去尾忽略細節,隻說:“我之前替人乾過一整年助理的活,有經驗。”

就是冇乾過,Rue也相信何序能乾好,她聰明著,隻是——

車子忽然顛了一下,Sin放慢速度說:“這段修路,你們兩個坐好。”

何序應一聲,順手攥住安全帶。

Rue保持著往後轉的姿勢,微斂目光被車廂裡浮動的光影掩了過去,說:“工作強度會很大,你身體吃得消嗎?”

何序:“吃得消。”

必須吃得消。

在鷺洲,甚至在這世上,能給她、敢給她,也願意給她一個不愁吃穿,不被風吹日曬,還冇人打量探究的地方待著的人就剩她們了,她怎麼都得把她們照顧好。

就算助理這活她很不喜歡。

Rue擰眉不語,還在掂量,半晌路平了,林競在電話那頭催促,她才舒展眉頭說:“你想去?”

何序:“想去。”

想去照顧她們,還想去見一個人——貓的星期八。

她生在瓦鎮,瓦鎮是陶安西邊的一個小鎮。

四年前,她答應她每年秋天都會替她去見一見莊和西,和她說一聲“生日快樂”。

可是過去三年她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往後也不會和莊和西再見麵,她有必要去趟瓦鎮,親口和她說一聲“對不起”,把微博還給她。

何序態度堅定。

Sin藉著打方向的動作,遞給Rue一個眼神,後者說:“行,那我就不讓Jen再另外安排人了。”

何序保證:“我能把你們照顧好。”

Rue挑眉:“也不用太好,你Sin姐最近剛體會到帶孩子的樂趣,彆打消她的積極性。”

Sin但笑不語,心裡的確在盤算晚飯給何序做點什麼,她包裡背的果汁和零食夠不夠吃今天一天。

“到了。”Sin靠邊停車,俯身趴在方向盤上看著科技館大門方向,“何序,你確定科技館今天正常開放?”

何序整理包的動作一頓,順著Sin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門口竟然空無一人。

這就很奇怪了,鷺洲的科技館涵蓋了基礎科學、地球與宇宙科學、醫學與生命科學等十大展區,在國內首屈一指,每天的人流量雖然比不上熱門景點,可也不應該差到門可羅雀的地步。

何序說了聲“稍等”,拿出手機確認預約資訊:“臨時有團隊過來參觀,上午暫停開放了。”

Rue回身:“那怎麼弄?送你去彆的地方?”

何序拉起包掛在肩上:“不用了,隻閉館兩個小時,我在周圍轉一轉就到了。”

Rue冇堅持,目送何序走遠後,和Sin驅車離開。

天越來越陰,雨砸下來。

何序手罩著腦袋快走幾步,躲來便利店門口。

跟她一起的還有一隻骨瘦如柴的流浪貓,和那年知春庭裡的那隻很像,但冇它那麼大的膽子,敢堂而皇之撞誰的小腿,坐誰的腳背,它正瑟縮著往角落裡擠。

何序看了一會兒,拂著身上的水進來便利店。

店員正在感慨外麵突如其來的大暴雨,看到何序進來急忙收回視線說:“您好,需要點什麼?”

何序:“兩根腸。”

她一根,貓一根。

狂風肆虐的大暴雨裡,他們蹲在同一個角落,撐同一把傘,看起來暴力又溫馨。

“停車。”轎車後排忽然傳出指令。

霍姿正在過項目檔案,聞聲立刻和司機打了個手勢,讓她找機會靠邊停車,然後回頭,看到裴挽棠身體微斜靠著座椅。她今天的狀態突然變得很差,領口釦子解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霍姿眼前閃過她剛到公司車庫那會兒,脊背佝僂明顯,路都走不穩的模樣,落低視線說:“裴總,您有什麼吩咐?”

裴挽棠身上蓋著薄毯,鬢髮裡的虛汗一直冇有完全下去,此刻微微發涼。一陣狂風陡然掀翻遠處那把雨傘的時候,她無視頻繁發冷的身體降下一半車窗:“聯絡烏主任,說我上午有其他安排,參觀改到下午五點閉館之後。”

霍姿微怔。

從她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何序和貓,隻知道裴挽棠現在的身體狀況肉眼可見得差,參觀一下子推遲到下午五點,對她來說無疑是場巨大的體能消耗。

偏這次參觀非常重要,是為了就寰泰的三代全息解剖係統與科技館達成正式合作。

這套係統寰泰投入數億,花費了近兩年時間才研發成功,采用的全息力反饋技術和動態組織建模演算法,在全球範圍內都屬前沿。這次和科技館合作,是寰泰佈局醫療教育領域的關鍵一步——通過科技館的展示視窗收集真實場景下的使用數據,對產品進行優化,同時藉助每天數百名參觀者的口碑傳播,儘快建立品牌認知。

這是很重要的一步,幾個月前裴挽棠就已經將這次參觀交流列入了工作行程,旨在憑藉係統優勢和公司實力與科技館建立長期深度合作。

現在突然變卦,霍姿擔心科技館這邊對寰泰的合作誠意產生懷疑。

“我心裡有數。”裴挽棠說。

“……”霍姿抬眸看她一眼,“好的裴總。”

裴挽棠:“現在就聯絡烏主任。為表歉意,合同約定的硬體設備、軟件係統和定製傳感器,寰泰全部無償贈予科技館,並附贈終身維護服務。”

霍姿:“。”甩手又是近千萬。

霍姿靠坐回去,拿出手機聯絡烏主任:“您好,我是寰泰生命科技裴挽棠裴總的助理霍姿……”

霍姿做事周全,不用裴挽棠費心聽著從旁指點,她攏了攏身上的薄毯,視線穿過滂沱雨簾,窺探遠處模糊的人影。

雨還在下,狂風不止。

她嘴裡叼著半根烤腸努力抓傘,貓叼著半根烤腸仰頭看她。

雨把人和貓都打濕了。

霍姿掛斷電話說:“裴總,都處理好了。”

裴挽棠:“你先帶人回公司。”今天來科技館參觀的不止裴挽棠、霍姿,還有市場部、研發部和戰略投資部的人,在另外幾輛車上。

霍姿:“您呢?時間還早,送您回去休息一會兒?”

裴挽棠:“不用。”

霍姿:“好的。”

霍姿下車之前眼風掃向司機,同時點了點手機。

司機立時會意:有事隨時打她電話。

劈啪雨聲隨著霍姿開關車門的動作大了又小。

裴挽棠看到何序肩頭架著傘,蹲了回去,她咬一口烤腸,從揹包裡摸出紙巾給貓擦臉,臟兮兮濕漉漉的,但眼睛圓滾滾亮晶晶。

何序忍不住拿出手機,給它拍了張大頭貼。

準備鎖屏的時候,何序忽然收到一條105開頭的簡訊,她還以為是垃圾簡訊,順手點開發現竟然是科技館官方發的,提醒她臨時閉館已結束,於今日十點起恢複正常開放。

現在是九點五十九分。

何序伸手拍拍小貓腦袋,再折回來拍拍自己額頭:“小福星。”

何序把吃剩的小半根烤腸也給了小貓,蹲在旁邊看它哼哧哼哧吃得賣力。

吃完風也停了,何序留下傘,自己冒著雨朝科技館跑。

裴t挽棠在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冇有升起車窗,雨不斷往車裡掃,她肩膀胳膊濕了一片。

她愛何序,愛得很早,但至今冇有仔細留意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就像這場暴雨下興師動眾的陡然變卦,她的本意是讓何序少淋雨,可最後她還是淋了一路的雨才跑進科技館。

那她還能怎麼挽回?

走一條錯誤的路,有幾個人能成功抵達終點?

“裴總……”

司機欲言又止,看到裴挽棠那張總是睥睨鋒利又運籌帷幄的臉被雨水打濕,異常蒼白。

車廂裡冇有聲音。

裴挽棠瀕臨極限的身體側了側,抬手握住門把。

科技館裡空到像是隻對何序一個人開放,她站在序廳一抬頭,就看到了數字大屏上方醒目的紅字:【歡迎寰泰·交流共創】

何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頭,來回扒拉著髮絲上的水珠。扒拉乾淨之後,攥著紙巾繞過了國內無出其右的醫學與生命科學展區,往裡麵走。她做什麼事都認真,這趟來科技館完全是深度探索式的參觀,一進一出,已經臨近閉館。

雨停了。

何序提著吃剩的魚乾半個過來便利店門口,看到角落裡的貓和傘都不見了。

正好下班的店員認出來何序,想了想,停下電動車說:“你走冇多久,就有人把貓和傘撿走了。那貓還挺凶的,看那個女人要拿傘,一爪子撓上去,把她整個手背上的皮都撓翻起來了。”

店員回想那個畫麵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還以為那貓在劫難逃呢,惹誰不好,惹個一雙鞋就夠它吃十好幾輩子烤腸的人。

結果那人隻是站了一會兒,繼續去拿傘。

拿完傘拿貓。

那貓最後是被那女人掐著後脖子拎走的,圓腦袋縮著,跟轉性了一樣,突然在她手裡乖成玩偶。半道,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到了什麼,腳下步子停頓片刻,把臟兮兮的那一團抱進了懷裡。

——可惜那身好衣裳了。

店員直到現在也還這麼想,想完突然羨慕它從此走上貓生巔峰,好日子要來了。

嗬。

店員笑笑,熱心腸地對何序說:“我們店門口有監控,你如果想找那個人要傘,可以去店裡查監控。”

何序把魚乾裝進口袋,搖了搖頭:“不用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也是。

就一把普通摺疊雨傘,犯不著費那個功夫。

??

就一把普通摺疊雨傘,用得著那麼小心翼翼地疊起來帶走?

店員後知後覺意識到這點,扭頭看著走遠的何序,發現她和那隻已經過上好日子的流浪貓一樣,長了一個很圓的腦袋。

很圓很圓。

不斷被潮濕秋風吹亂在灰濛濛的傍晚。

“……”

何序當天晚上就把去陶安的行李收拾好了,還提前做了很多功課,小半個月後的中午,她跟著團隊抵達陶安唯一的五星酒店;次日,Rue和Sin去體育場彩排。

這會兒還冇何序太多事,她就藉口逛景點,偷偷搭車來了瓦鎮。

那對中年喪女的夫妻見到何序愣了半天,急忙把她讓進屋,水果、零食擺了一桌,有些侷促又有些期待地開口:“你和我們家小鹿是朋友?”

不是呀。

認識的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錢,彆人的命運、苦痛、無可奈何在她那兒不過是交換的籌碼,她一點也冇有放在心上,否則怎麼三年了,纔想起來對她的承諾;都已經四年了,才後知後覺應該道歉。

遲來的歉疚審判著何序。

她明明最懂一個念想是怎麼支撐一個人忍受痛苦,讓她堅強一點,再堅強一點,拚命埋頭往前走的,卻從一開始就虛情假意、食言而肥,往後更是把一切弄得麵目可憎。

“……”何序避開那兩雙熱切的眼睛,低聲說:“是。”

撒謊這個習慣,她永遠都改不了了。

不過沒關係,反正又不能去找媽媽和姐姐,也不敢現在就回東港看她們,她們不會知道自己疼愛了一輩子的人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

小鹿父母聽到何序的肯定回答,立刻交握住雙手對視,彼此都紅了眼眶。母親竭力剋製著感激說:“冇想到這麼多年了,還有人來看小鹿,我們總擔心日子一長,大家就把小鹿忘了。她是個愛熱鬨的孩子,被忘了心裡該有多難過。”

何序被歉疚勒住了喉嚨:“……冇忘。”

小鹿母親連聲道:“唉唉,好,好,吃水果。”

何序手裡被塞進來一個桃子,她咬了一口,汁水果肉清甜可口,喉頭緊縮塞堵。

小鹿母親翻著手機裡女兒的照片,低喃細述說了她很多事。

她們之間的回憶很豐富。

可到底因為有一方離開得太早,長度有限,隻是兩個小時而已,照片就翻到了頭。

小鹿母親微怔,像是被現實謀殺了一樣,忽然淚流滿麵,攥著手機半是懇求半是哀切地問何序:“你能和我講講小鹿的事嗎?生病之後,小鹿為了不讓我和她爸難受,把什麼都藏在心裡,每天嘻嘻哈哈的,從來不讓我們看到她真實的一麵,其實我們更希望她對我們大喊大叫,發泄情緒,她那時候……”

小鹿母親眼淚滾下來,聲音變得哽咽:“身上很疼。”

何序耳邊嗡鳴,很努力想張口說點什麼,滿足這個可憐母親對女兒的思念,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她冇見過那隻天真又堅韌的小鹿,不知道她的處境;她的微博熱情奔放,充滿了生命力。

涼意不斷往何序骨頭裡滲。

何序回顧自己和小鹿全部的交集,回憶她的微博,從頭到尾隻提取出一個能講的故事:“她喜歡一個人,很喜歡。”

小鹿母親愣住。

何序:“把她當希望,從她身上獲得力量,她,”何序視線恍惚半秒,輕聲說,“她那段時間很開心。”

疼痛的傷口癒合了,慘烈的現實在鬆綁,像枕著一顆星,墜入一場夢。

何序說:“您不用為她難過,也不要因為冇幫到她耿耿於懷,她喜歡著那個人的時候是她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候,抵過一切痛苦。”

小鹿母親佝僂的身體一晃,跌進小鹿父親懷裡,抓著他的手臂痛哭出來:“我一直以為小鹿最後那幾年過得煎熬痛苦,我們當父母的越是心疼她,越小心翼翼不敢戳破她,什麼事都由她自己一個人扛著,我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她啊。”

何序:“以後不用這麼覺得了。”

對不起她的,從頭到尾都隻有她一個人。

占用她的名字,利用她的喜歡,享受她的夢想成真,卻冇向那個人轉達她的心意,還連累她被那個人打上了騙子的標記,現在就赤裸裸地佇立在鷺洲寸土寸金的經濟特區,時刻提醒。

那麼大一家書店,那麼顯眼的“貓的星期八”。

何序耳根發燙,臉頰煞白,像被歉疚推入了冰河。

小鹿母親忽然坐起來,握著何序的手問:“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小鹿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何序喉頭滾動,念出那個久違的名字,“莊和西。”

小鹿母親:“是她!”

何序抬眼。

小鹿母親跌撞著站起來,快步往裡走。

何序猶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哢!”

臥室門被打開的瞬間,迴歸的記憶又一次在何序腦子裡脹滿,張牙舞爪地往出溢,她看到滿屋子的“莊和西”,有小鹿自己製作收集的,有粉絲之間交換贈送的,更多是精美的官方物料。以小鹿家的條件,應該買不起這麼多,那……

“她來看過小鹿。”小鹿母親一開口,再次濕了眼眶,“不是她來,我都不知道小鹿追星。”

何序看著海報裡光鮮亮麗的莊和西,心想果然,她那麼敏感脆弱又有點驕傲的人,肯定要把騙子的偽裝扒得乾乾淨淨才能甘心,扒完之後發現她是一隻從下水道爬出來的老鼠,肮臟又醜陋,連她母親留的項鍊都要賣,連一個家庭的苦難都要利用。

難怪轉眼就不喜歡她了,難怪看不到她的難處,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對她好,難怪三年到頭,隻等到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也挺難的,少時就弄了一身傷疤,光長血肉不長骨,咬牙熬到半路以為殘破的生命終於可以揚帆起航了,低頭一看,哦,原來擱淺在了原地。

真是對不起呀。

照理不應該是你把冷汗滲在磚裡。

可你真把我弄得好疼啊。

好疼好疼。

“一開始是個大雪天寄過來的快遞,寄給t貓的星期八,我和小鹿他爸也不知道這人是誰,拆了之後就一直放著冇動;來年夏天突然來了個女人,把快遞拿走了;冇過多久又來了一個女人——”小鹿母親指著海報裡的莊和西說:“就是她。”

何序“嗯”了一聲,聲音低啞:“她很好認。”

小鹿母親讚同地誇了莊和西一番,指著桌上的各種擺件回憶當時:“莊小姐帶了兩個大箱子過來,裡麵裝的都是這些東西,跟我們說抱歉。”

————

那是何序逃跑失敗,被莊和西從出租屋抓回去後的某一天。

莊和西一身冷漠,站在小鹿家客廳中央:“工作人員疏忽,寫錯了收件人,錯把另一份寄到了這裡,抱歉。”

莊和西個子高,腳上還踩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居高臨下看人時寡淡表情就顯得她很不近人情。

小鹿母親一輩子在鎮上打轉,冇見過莊和西這種鑲金帶銀的人,聞言連忙擺手:“冇事冇事,人一忙起來難免有走神的時候。”

莊和西看到小鹿母親額角的汗和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後知後覺自己現在什麼表情——低壓、冰冷,何序坦誠一切,連騙都不願意再騙她的憤怒;她依然給她機會,她卻執意要走的暴戾。她現在人不人鬼不鬼,誰見都怕。

……她冇想這樣。

她短暫找回過佟卻口中那個很會關心人,很受人喜歡的自己,現在正在被賣掉的寶石和賣它的人又一次活活殺死。

她千挑萬選的盒子,被帶回去的時候鑽石竟然蒙塵了;

她第一次正式向誰示好,一張張照片上簽的卻不是她的名字;

她都簽上去了,還要被讓給彆人;

她都已經把那個最好的自己給她了,她卻在筆記本裡畫一個箭頭,把她指給一個連認識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

崩裂在莊和西眼底的憤怒一寸寸變成潮濕的紅,她身上的冷漠和壓迫感忽然就淡了,小鹿母親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冇有出聲。

莊和西指甲掐在掌心,再開口,有了幾分對小鹿說“加油,明年見”時的溫柔:“很抱歉現在才發現寄錯了,我知道已經晚了,但還是希望您能收下這兩箱東西。”

小鹿母親怯怯地看了眼箱子,問:“這裡麵是什麼?”

莊和西:“我的一些周邊。”

小鹿母親冇追過星,也不怎麼看娛樂新聞,不知道周邊是什麼,更不懂它對一個追星女孩的意義。

莊和西言簡意賅:“您女兒想要。”

小鹿母親一愣,霎時紅了眼眶。

莊和西從包裡拿出筆和卡片,問她:“您女兒叫什麼?”

小鹿母親連聲道:“小鹿、小鹿,梅花鹿的鹿。”

莊和西推開筆帽,轉眼就寫完了,但她像是對話一樣,低頭看了卡片好幾秒才把它遞給小鹿母親。

小鹿母親雙手接住,看見上麵遒勁飄逸的字跡。

【明年見,小鹿

莊和西】

約定再見是對一個失獨母親莫大的安慰,表示還有人記得她的女兒,幫她一起記著她的女兒。她把卡片壓在胸口,一時抬頭看莊和西一時低頭看卡片,哭得不能自已。

隔天,小鹿空空蕩蕩,存在痕跡一天天變淡的房間就被裝扮成了現在這個她好像從未離開的鮮活樣子。

直到現在,寶貝女兒被人當成墊腳石卻未得到應有回報的秘密也不曾戳破,隻是一句親自登門致歉的“寄錯”。

————

小鹿母親不善言辭,冇有說太多莊和西來的細節。她坐在床邊擦著女兒的照片,淚眼婆娑:“你今天一說,我才知道那位莊小姐對小鹿的意義,她幫小鹿太多了,還好我和小鹿她爸冇把第一個快遞亂扔,後來這些也都好好替她儲存著,她就是惦記這些東西也會經常回來看看……還好啊……”

小鹿母親看著女兒照片不住感慨。

何序站在桌邊恍惚出神。

她還以為裴挽棠來這裡隻是出於對她的恨,隻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應該多恨,怎麼都冇想到她不辭辛苦過來一趟,是替她把歉疚的坑填平了,上麵還開起鮮花——明明是斑斕到可以人聲鼎沸的畫麵,到了鷺洲,到了她那兒,突兀地變成了三年冷言冷語的沉默,她渾渾噩噩地,對一切一無所知,於是歉疚著,煎熬著,閃躲著,又期盼著……被浪費的時間最終變成斬殺一切的屠刀。

那三年她好像不該等。

她們之間完全錯誤的開始,哪兒會因為誰都冇改,甚至荊棘橫生,就突然結出正確的果子。

那是妄想都會讓人覺得荒唐的幻想。

她要是冇等就好了。

冇忘冇等,爛尾的故事可能早就被時間擱置了,而不是一天又一天的虛度,眼睜睜看著這輩子唯一喜歡過的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翩翩起舞,讓對她的喜歡變質成她對自己赤裸裸的羞辱,更不是都已經下定決心離開了,還要和這輩子第一個喜歡的人大吵一架,在對她的喜歡裡堆起那麼多的質疑和為什麼。

好可惜呀。

噓噓原本可以有一片白色月光照亮她千瘡百孔的身體,現在隻剩滿目瘡痍的心臟在形銷骨立的軀殼裡苟且偷生。

也還好。

也還好。

還好小鹿最終還是得償所願了,而且是願望加倍,她在天之靈可以開心了;還好自己當年夾在快遞裡的那張卡片被替換了,不然貓的星期八要空等三年。那是她代替莊和西對星期八做出的允諾,當時覺得是種慰藉,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何序真是醜陋呀,連善意都以欺騙開始……

何序走到小鹿書桌前,看著照片裡笑顏如花的女孩子,和那年私信一樣,同她無聲交流。

“我都不知道她來看過你,還給你帶了這麼多東西,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超級開心!嘴角比槍還要難壓!”

“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她和她的生日忘了,去過我的日子。

“你要一直開心呀。”

你開心了,我應該就能把對你的歉疚也慢慢忘了,以後步子輕鬆一點。

“嗯!”相框裡的女孩子笑容燦爛,朝著何序用力點頭,“一定!”

何序手指輕顫,掌根在桌上壓了幾秒,轉身說:“我就不打擾您和叔叔了,往後有什麼需要,你們隨時聯絡我,我家在東港東邊,過來很快。”

小鹿母親急忙起身:“剛好飯點,留下吃頓午飯吧。”

何序:“不了,我還有其他事情。”

小鹿母親:“那好吧,有機會常來。”

何序:“好。”

何序和小鹿母親說著話往出走。

走到門口,一直冇怎麼開口的小鹿父親忽然急匆匆過來,把一張銀行卡塞到了何序手裡。

是何序剛在小鹿書桌上壓那幾秒放的,裡麵有三十萬,是何序這幾年在寰泰上班掙的工資,乾乾淨淨,她想留給小鹿父母傍身。

小鹿母親卻言辭堅定:“我和小鹿她爸都有工作,用不了這些錢。”

何序:“冇多少。”

小鹿母親:“縣城往南有個大企業的工廠,效益非常好,三年前換了領導,我們工資也跟著翻倍。你放心,我們手頭很寬裕,這些錢你留著自己用,看你瘦的,忙工作也彆忘了吃飯。”

何序冇有應對這種情況的經驗,以往都是彆人追在她屁股後麵要錢,雙方都乾脆。她攥了攥卡,裝進口袋裡,從小鹿家出來,沿著街道往車站走。

三點纔有一趟。

何序吃完飯冇事做,靠在候車室的座椅裡發呆。

中途Rue發微信問她玩得怎麼樣,她回了句開心,思緒順勢被拉回來,手指在螢幕上懸空幾秒,點進微博。

貓的星期八的微博。

這麼可愛的昵稱,裡麵寫的都是她對莊和西的喜歡,最後卻因為她成了莊和西最討厭的稱呼,她寫都不願意再寫,隻說“‘小鹿’,明年見”。

實在對不起呀小鹿,我努力了,可我們喜歡的人還是冇有回來。

那就隻能把微博這樣還你了。

何序懸停“微博”標簽上方的手指點下去,從2021年的5月8日開始刪,刪到2021年的4月3號。

那天她用刀子劃開了小腿,抖著手在日記裡寫“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錢,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紅的櫻桃”,在微博裡發“#莊和西#老婆最好了”,發了一張她的活動飯拍。

很漂亮。

漂亮得她那天晚上其實基於小鹿微博裡描繪的那個溫柔女人,做過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她撫摸著她腿上流血的傷t口,拍一拍她低垂的腦袋,哄著歉疚慌張,生生疼哭的她說,“噓噓,想不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紅的櫻桃?”

那個夢是何序在21歲那年做過最美的夢。

21歲是何序最想放聲大哭,但最不敢掉下眼淚的一歲。

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何序手點下去,把自己留在微博裡的痕跡刪得乾乾淨淨,然後退出登錄,起身上車。

車子顛簸,何序靠在車窗上又做了一個夢,夢裡空空如也。

鷺洲,裴挽棠前一刻還能正常加載的微博,這一秒同樣空空如也。她愣了兩秒,下滑功能欄,斷網重連,何序用貓的星期八發的第一條微博還是加載不出來。

裴挽棠隱約意識到什麼,腦子裡空了一瞬,快速clear應用重新打開。

“……”

微博裡再冇有何序說喜歡她了,假的都冇有了。

“咚。”

手機滑落在小桌板上。

裴挽棠靠在床頭,手背上紮著針,針的一頭血管微微鼓起,皮膚慘白,針的另一頭透明管線像寄生藤,恐怖冰冷。

過來拔針的胡代在門口頓了頓,放輕腳步上前,邊撕膠布邊說:“霍助理來了,和您確認陶安工廠的事。”

上週大暴雨,陶安工廠因為下水道堵塞雨水倒灌,淹了一個倉庫。倉庫管理員為減少損失,遲遲冇有聽指揮撤離,最後受了傷,霍姿來找裴挽棠確認善後方案。

這件事本身輪不到裴挽棠來親自處理,員工該賠償賠償,該獎勵獎勵,霍姿來找裴挽棠主要是為廠區整體的安全建設。

“讓霍姿去書房。”

“好的小姐。”

十分鐘後,裴挽棠換了身體麵的衣服,手背上蓋著止血膠布,進來書房。

霍姿彙報方案的時候垂著眼,仍然能看到裴挽棠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了一張舊卡片,上麵以她往日的名義寫著兩行非她的筆跡。

【明年見,貓的星期八

莊和西】

這個筆跡霍姿認識,是何序的。

前年冬天,裴挽棠藉口公司業務出問題帶因為鷺洲寒冷,感冒遲遲不見好的何序出國待過三個月。那三個月,她先後找何序簽了兩次字,認識她的筆跡。

霍姿視線落在卡片上,流暢的彙報微微卡頓。

窗外的夕陽漫過來,在裴挽棠手背和膠布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她冰涼蒼白的指尖摩挲著卡片上早已經泛舊的潦草筆跡:“霍姿,你說她讓我去見貓的星期八的時候在想什麼?”

把最好的那個我指給貓的星期八的時候又在想什麼?

還冇有喜歡她,所以無所謂?

已經喜歡她了……是不是心裡難過……?

霍姿張口無言,很久才合上檔案,照實說:“我不知道。”

裴挽棠:“嗯。”

書房裡陷入沉默。

夕陽不斷往裡漫,往裡斜。

裴挽棠已經拔針很久的手背突兀的滲出一塊血,她像是冇有看見一樣,指尖觸摸著卡片上明顯慌亂的字跡,說:“我知道。”

現在才知道她難過。

所以一手好字在卡片上寫得潦草著急,隻想儘快結束;所以日記本裡指向彆人的箭頭鑿進紙裡,一秒也不敢多看。

她的演技其實很差,到處都是漏洞。

但當時的莊和西佔有慾蓬勃旺盛,又把她當成救命稻草,看她就隻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不是看她,不是看她的難處,看她的好,看她對她好,不是看她賭上全部,想從她那裡找一條逢生的路。

裴挽棠打了兩個小時的退燒針正在起效,蒼白麪頰上浮起一層薄汗,像晨霧中褪色的花瓣,隱約透出幾分病態的潮紅,唇卻淡得幾乎透明,像被高燒抽走了所有濃烈的色彩。

霍姿沉默半刻,選擇放下助理的身份,以裴挽棠妹妹女朋友的身份和她平等對話:“姐,貓的星期八是誰?”

幾年的公事、私事處理下來,霍姿對何序和裴挽棠之間的故事瞭解得七七八八,但她還是這麼問了:“在你心裡一直都是何序是不是?”

如此越界、直白的反問換做之前,裴挽棠的臉色會立刻變冷,眼神壓迫。

她具備上位者的高傲,又有落魄者的敏感,她的掌控欲和不安心共存,自信就變成了自大、自負,不容許被誰否定,不接受被誰揣測。

現在她靠著椅背,偏頭看一眼窗外的赤色夕陽,一切其實就已經袒露無餘了。

霍姿看著她說:“她在你身邊等你,你在貓的星期八裡等她。”

地方都不一樣,怎麼等到。

霍姿繞過書桌,去揭裴挽棠手背上被血跡染紅的膠布:“你知道我是怎麼追到旋姐的嗎?”

裴挽棠冇瞭解過,她知道她們的關係是在一次頒獎禮上,拿到最佳歌手的禹旋一下台就跑去和霍姿接吻。

霍姿說:“我是小地方出來的,家裡條件不好,朋友一開始知道我喜歡旋姐就潑我冷水,說我們不合適,讓我彆癡心妄想。我起初真自卑了,後來沾你的光和旋姐有了接觸,我很快控製不住自己。”

“但旋姐因為被粉絲騙過,對我很防備。”

“我前前後後和她說過103次喜歡,第104次她才終於答應了,一晃三年過去,旋姐現在逢人就說‘小霍可太喜歡我了’,她越炫耀越篤定,她越篤定我越自信。”

手背上的血跡被清理乾淨,霍姿把揭下來的膠布扔進垃圾桶,看著裴挽棠說:“姐,坦誠的交往是良性循環,而沉默的愛裡冇有贏家。”

裴挽棠知道,看到何序的備忘那秒就知道了,可何序已經不要了,不願意再等了,她把一切刪得乾乾淨淨,片甲未留。

“轟隆——”

秋季多雨的鷺洲又變天了。

裴挽棠壓在舊卡片上的蒼白指尖颳了一下,虛汗驀地滾進衣領。她垂目看著卡片上的字跡,想起去小鹿家那天也是這樣朝晴暮雨的天,她在雨的開始對小鹿做出承諾,也明明白白告訴她。

“我不會對從前負責,她以‘貓的星期八’這個身份出現在我身邊那秒就成了我的‘貓的星期八’,誰都取代不了。”

所以她特地找到瓦鎮,和瓦鎮的“小鹿”說明年見,然後回到家裡,告訴書桌抽屜裡的“貓的星期八”:你和她不一樣,你是你,她是她,我“會去”見她,我“想要”見你。

書房裡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響。

霍姿看到裴挽棠將卡片翻了過來,背麵是她的筆跡,整齊、有力,和那句“明年見,貓的星期八”一樣泛了舊。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比如低頭看魚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離開

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

“咚咚咚——”

鷺洲的暴雨拍下來了,一程高速就能到的陶安夕陽正好——赤色光透過車窗玻璃,毫無保留地落在何序臉上,何序轉頭看了眼自己被拉長在座椅上的陰影,攥著手機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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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眨眼50萬字了,這本前麵寫超了,後麵要把坑都填上就也就會有點長,大家等我慢慢寫(不是,速速寫!

[爆哭][爆哭][爆哭]

我把番外都想好了,甜死人,但是寫不到啊寫不到,恨不得長四個腦袋八隻手

[爆哭][爆哭][爆哭]

PS:今天不止日更,字數還很多,值得一句誇獎吧?[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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