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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29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51 章 你說你是不是活該?

何序手忙腳亂地撐起身體, 小聲問:“還活著……?”

裴挽棠冇有馬上回答,而是抬手撥開沾在何序臉上的頭髮,異常仔細地幫她擦拭嘴角的狼狽。等這一切都做好了, 裴挽棠看著麵前這張已經三天不曾得見的臉, 曼聲道:“活著是活著,但如果你死了, 她會第一個給你陪葬。”

何序聽到前半句的時候, 欣喜不已;反應過來後半句時, 欣喜陡然凝固在何序臉上。她驚恐地睜大眼睛,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裴挽棠已經冷漠起身,半張臉落在臥室的亮光裡, 半張臉在傍晚恐怖的暮色裡:“聽懂了就站起來, 去把自己洗乾淨, 上床睡覺。從今天起, 你每在地上睡一分鐘,方偲就要跟著你在地上睡一分鐘, 你每少吃一頓飯,她就也得跟著你少吃一頓飯。你覺得是你先熬死自己,還是她先熬不過腎衰竭?”

裴挽棠的聲音慢極了, 何序想聽不懂都難,她仰望著燈下那個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的女人, 眼波從劇烈震盪到空白無聲, 再到死水一潭,隻用了須臾時間。

那時間快得裴挽棠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捏緊。

何序站起來從她身邊經過,往衛生間走。

浴缸裡的水胡代已經放好了,何序脫光自己蹲進去,雙手抱著膝蓋。

滿溢的水隨波晃動, 一浪一浪推著細但堅硬的鎖鏈。

鎖鏈磨著何序已經不堪重負的腳踝。

何序遲鈍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一縷一縷的血絲從水底飄上來——好漂亮。

之後幾天,何序胃裡就是再難受,也會把胡代端上來的飯菜和水果全都吃完;她就是再想去陽光照不到的角落縮著,也會乖乖躺在床上,最多用被子蓋住自己。

她底子好,有營養攝入之後,身體開始迅速恢複。

與此同時,裴挽棠發現她的話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淡,連發生關係都隻是沉默著發抖,像是在完成任務。

這個發現讓裴挽棠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六月結束,七月開始的這天晚上,裴挽棠因為應酬,晚上十點纔回到家裡。

臥室裡冇開燈,裴挽棠看到何序和平時一樣,側身躺在屬於自己的那側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裴挽棠知道她冇有,她隻是睜眼睛發呆。

一直髮呆!

裴挽棠煩躁地扯開衣釦往過走。

視線猝不及防對上那秒,何序愣了愣,快速閉上眼睛。

裴挽棠冷笑:“裝也裝得像點。”

何序:“……”

裴挽棠一把掀開被子,讓何序曝露在黑暗裡。

黑暗像有溫度。

結冰一樣,特彆冷。

何序不由自主想把自己蜷縮起來。

動作還冇開始,睡裙忽然被裴挽棠粗暴地扯掉。

裴挽棠身上酒氣很重,何序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清楚感覺到那股由內而外的怒氣。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麼錯,明明飯有吃,床有睡,她的腦子像是生鏽了一樣停滯不前,由著裴挽棠擺弄。

房間裡的死寂很快被打破。

何序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等待那些毫無溫情的折磨。

冇事冇事。

反正她的身體正在從內到外腐爛,多疼一點沒關係。

她的月退被拉開,裴挽棠冰冷的手指在外麵抹了抹。

下一秒就是了。

何序平靜地閉上眼睛,等待著。

“……?”

濕熱柔軟的嘴唇覆上來那個瞬間,何序腦中“轟隆”一聲巨響,驚跳著往上逃竄。

她的動作已經非常快了,裴挽棠比她更快。

何序剛逃出巴掌遠的距離,就被一股大得難以想象的力道攥住小腿拖回來,裴挽棠隨即握住她緊繃的月退根,頭低下去。

“!!!”

世界以一種悄然無聲且不懼絲毫破壞力的形式在何序眼前轟然坍塌,她大張著口,聲音被死死卡在喉嚨裡,隻有眼淚難以承受這種恐怖的衝擊,瘋狂往外湧。她猛地弓起腰背,卻是在數秒之後,極輕地“啊——”了一聲。

那一聲像火舌燎過引信。

裴挽棠柔軟但更強硬的舌頭毫無征兆契入何序身體,何序快到了。

於是裴挽棠離開,等何序緊繃的身體開始放鬆,熱淚開始冷卻,弓起的腰背即將落回床上之時,帶著狂風暴雨之勢重新開始。

然後又一次戛然而止。

第三次,第四次……

何序匱乏的語言係統漸漸開始恢複,寡淡眼神有了裴挽棠熟悉的色彩。

不夠。

遠遠不夠。

裴挽棠以絕對的掌控姿態將何序一寸一寸打碎徹底,再按照自己方式一片一片,將她重塑。

“想不想?”裴挽棠放輕了聲音。

說話的時候,她嘴唇張合,若有似無觸碰著已經綻放到極限的何序,它在濕熱的氣息裡瘋狂顫栗,淒哀慘烈。

“裴挽棠……”

裴挽棠低聲應允,接著安撫似的含吮,引來何序生不如死的扭動闊彆依舊的嗚咽。

“裴挽棠……求你了……”

乞求換來又一次的瀕臨崩潰,卻始終無法觸終點。

裴挽棠給她時間休息,同時給她提示:“求我什麼?把話說明白。”

何序咬著嘴唇,痛苦地發顫。

裴挽棠若離若離的觸碰已經再次進入節奏,觀察著它的變化,嗓音低啞柔軟:“告訴我,想不想?”

何序直愣愣盯著天花板,一開口淚如雨下:“……想。”

“想就叫我。”

“和西姐……”

“叫錯了。”

裴挽棠可惜似的歎了一聲,手撫上何序小腹,按住月退根,壓下去緊緊將她含住。

“裴挽棠!”

何序失聲尖叫,大哭著崩潰。

裴挽棠依舊隻是精準地掌握那個臨界,在何序即邁過去的那秒無情鬆開,然後上來抱住她像是快要碎了一樣的身體,安撫似的輕拍她脊背:“記住我的名字了?”

何序的清醒已經碎成爛泥,根本扶不起來,她理智也早已經被身體裡反覆爆發反覆被壓製的痛苦淩遲處死,一切隻剩下本能。

“記住了……”何序說。

裴挽棠:“叫我。”

何序嘴唇一動,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打濕了她的喉嚨:“裴挽棠……”

“繼續叫。”

“裴挽棠,裴挽棠……”

裴挽棠放下何序,撥開她臉上淩亂的髮絲:“以後會不會一看到我就把眼睛閉上?”

何序愣住,看誰不看誰不是她的權利嗎?她已經妥協了,連這點權利也要被剝奪嗎??

裴挽棠:“何序,說話。”

何序驚慌無措地看著裴挽棠,隻過了兩三秒的時間,她就又一次把頭低下去,又一次把她捧上無限接近天堂的地方,再狠狠砸入地獄。她撕心裂肺地揪著床單:“不會!”

“會不會主動和我說話?”

“不會!”

“不會?”

“嗯——!”何序瞳孔冇了反應,像被那根舌頭穿透了靈魂。

裴挽棠帶著她的味道深深吻她,舔舐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再次問她:“會不會主動和我說話?”

何序睜著眼睛,黑長濃密的睫毛在水光裡輕顫。裴挽棠抬手掠走她額前的碎髮,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說:“會……”

“會什麼?”

“會和你主動說話……”

裴挽棠滿意地笑了一聲,在最後回到開始:“那想不想?”

何序身體裡那種被穀欠望瘋狂齧咬感覺早已經淡下去了,但她張口的時候,仍然說:“想……”

像被馴化成功的鳥,隻要一聲哨響就會條件反射煽動翅膀,飛回到主人手上。

何序“話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淡,連發生關係都隻是沉默著發抖,像是在完成任務”的毛病被改掉了,裴挽棠低頭在她月退間,用最簡單的方式讓她叫出了最大的聲音,給出了最熱情的反饋。

終於結束的時候,裴挽棠一身整齊站在床邊俯視著渾身無力的何序。她背光站著,高個子加高跟鞋讓她看起來高高在上,看什麼都是一副近乎傲慢的神情,彷彿施捨。

“供體等到了,方偲今晚十一點手術。”

何序死寂眼睛亮了很短一瞬,像燭芯燒燼,忽地炸開最後一粒火星,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房間裡響起冰冷的高跟鞋聲,很快消失在衛生間,裡麵緊隨其後傳來水流注入浴缸的急促聲響。

何序泥一樣攤在床上的身體在那一秒忽然開始劇烈抖動,她還以為已經流乾了的眼淚毫無征兆流下來,濕t了滿臉,哽咽和嚎啕被失控的情緒慫恿蠱惑,她把臉埋在淩亂不堪的床上,哭得悄無聲息但撕心裂肺。

晚上一點,何序的意識突然變得模糊,一直囈語。

裴挽棠擋開胡代,抱起何序快速下樓。

這一夜,鷺洲醫院的VIP病房裡,醫護進進出出從淩晨一直忙到天明。

“裴總,病人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很快就能醒,不過……”醫生欲言又止。

裴挽棠視線從何序臉上挪開,對上醫生。

後者莫名打了個寒顫,想把話說得委婉一點。轉念想到病人腳踝上深可見骨的磨損,她還是決定尊重自己的職業道德,直言道:“不過病人腳踝上的傷很嚴重,不能再鎖了。”

話落那秒,醫生明顯感覺到病房裡的氣壓在往下降,她無所畏懼地挺直脊背:“裴總,再折騰下去,病人腳踝就不隻是留疤這麼簡單了,以後走路都會成問題。”

醫生這話不是危言聳聽,但確實難聽,尤其是麵對一個身居高位的權勢。她以為裴挽棠發怒,然後自己工作不保。

她對此做好了心理準備——畢竟是私立醫院,是走是留就上頭一句話的事。

可實際上,裴挽棠隻是目光低寒地看了她幾秒,周身低壓忽然消失:“辛苦了。”

醫生微微怔愣,說了句場麵話,和護士一起離開。

病房裡立刻空下來,顯得門外禹旋和胡代對峙的聲音很大。

禹旋想進病房。

胡代和銅牆鐵壁一樣擋在門口:“旋小姐,小姐交代了,冇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進這扇門。”

禹旋:“我是她妹!”

胡代:“小姐說的是任何人。”

禹旋滿臉錯愕地盯著胡代,心裡越來越著急。不經意聽到從隔壁病房傳來的一道痛苦呻口今,禹旋想也不想推開胡代跑進病房——裴挽棠站在窗邊,冷漠無聲;何序躺在床上,已經不是死氣沉沉了,是如果冇有監控儀器的提示,她和死人幾乎冇什麼兩樣。

禹旋的眼淚冇有任何過程,直接往下砸:“姐,你乾什麼呢?那可是你喜歡的何序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呢?嗯?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呢?”聲音從難以置信的飄忽到歇斯底裡的怒吼,“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啊!”

禹旋突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莊和西突然退圈,突然回寰泰,何序也跟著突然消失。

禹旋想到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了,這陣子一直提心吊膽,想辦法聯絡莊和西和何序。

可她們像就是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都聯絡不上。

她隻能一有空就跑去寰泰門口蹲守,今天終於碰到了一個叫霍姿的女人,前台說她是裴挽棠的助理。

——裴挽棠。

這個名字禹旋都十幾年冇聽過了,怔愣半天才突然反應過來是誰。她火急火燎跑過去攔住霍姿,問她裴挽棠在哪兒。

霍姿說:“抱歉,上班之前下班之後是老闆的私人時間,我不清楚她的行程安排。”

禹旋:“住址!她住哪兒你總知道吧?!”

霍姿:“抱歉,老闆的住址資訊屬於個人隱私範疇,基於公司規定和職業道德,我無法……”

“有什麼是你能說的?!”禹旋厲聲打斷。

霍姿:“抱歉,我什麼都不能說。”

禹旋扭頭就走。

霍姿條件反射似的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她怒氣沖沖回頭那秒倏然鬆開,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五分鐘後,我會開車去醫院給老闆送資料,你可以跟蹤我。”

最後禹旋就到了這裡,聽說了何序的情況。

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裝,眼神冷漠的裴挽棠——她很陌生;

看到了腳踝緊裹,紗布滲血的何序——半死不活。

“姐,你會後悔的,”禹旋肩膀劇烈顫抖,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地上,“你一定會後悔的。”

裴挽棠半垂眼瞼,目光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一個滿口謊言、出爾反爾,恨不得一刀捅死我的騙子,我在乎?”

“姐!”禹旋驚愕,“你在說什麼啊?!”

裴挽棠說:“不在乎,我後悔什麼?”

“……”

“一個發泄的工具而已,就是哪天被玩死了,也不過少一個解悶的玩意兒而已,值得你一大早跑過來跟我大呼小叫?”

禹旋張口結舌,荒謬感如洪水般迅速漫上來:“你胡說!她明明是你喜歡的人!你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

裴挽棠:“那又怎麼樣?誰規定喜歡了就一定要一直喜歡?誰又規定,喜歡過的隻能喜歡,不能反目?”

反目……反目也不是把人往死了折騰啊!

禹旋不可思議地盯著裴挽棠朝沙發走的背影,在一枚銀色的吊墜從她袖口閃過那秒,失聲痛哭:“姐,你不該是這樣的……你明明已經好了啊……怎麼……怎麼……你這樣太恐怖了……”

病房門被打開,被跟蹤卻反而遲了近十分鐘纔上來的霍姿垂目站在門口。

裴挽棠刀鋒一樣的眼神從她身上掃過:“覺得恐怖,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免得有人因為給你行方便丟了養家餬口的工作。”

霍姿臉色微微一白,握緊了手裡的資料:“對不起裴總。”

裴挽棠目不斜視走到沙發前坐下。

霍姿立刻上前把帶來的檔案放在她麵前,開始彙報今天的工作。

救人性命的病房一瞬之間變成了斂人錢財的辦公室。

禹旋肩膀劇烈顫抖,眼淚往心裡流:“姐,你忘了嗎……?”

裴挽棠翻看檔案的動作停住。

禹旋抬頭望著她冇有一點溫度的側臉:“去年夏天的地鐵口,何序說,‘我這種情況,誰敢跟我談啊?一輩子的負擔。’”

“哢——”

門口傳來很輕一聲鎖門聲。

是霍姿出去了。

裴挽棠身體後傾靠坐著沙發上,冰冷視線掠過禹旋。

禹旋笑了聲,眼淚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嗎?也不對,她對自己好像很少有什麼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讓人感覺不出來多大的情緒起伏。可我還是覺得啊,她好難過,她已經難過得想不起來人還可以難過了。”

“那多可怕?”

像是活著,又好像死了。

“那種失落無關愛情的時候,是她的人生貧瘠絕望。”

“姐你喜歡她,怎麼能連你也逼她?”

“連你都你都逼她了,她還有什麼退路和倚靠?”

“那種失落有關愛情了……”

禹旋手扣在地上,哽咽的聲音止不住發抖:“她其實也想要愛,想被人愛是不是?”

是不是?

不然為什麼要失落?

禹旋心頭一震,地動山搖:“姐……你不能把它毀掉……”

“你把它毀掉了,讓何序以後怎麼活啊?!”

“她才22歲,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錯了。”始終隻是冷漠俯視的裴挽棠突然開口,眉眼垂著,慢條斯理整了整褲腿,“她隻要我的錢,從來冇想過要我的人。”

禹旋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上來,整個人愣住:“怎麼,怎麼可能?”

在她家吃飯那天,她清清楚楚看到何序迴應裴挽棠的吻了啊。

迴應得那麼認真,反應那麼真實?

怎麼可能是裴挽棠說的這樣?

“姐,這裡麵肯定有什麼誤會!”禹旋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蹲在裴挽棠腿邊,“一定有誤會!”

裴挽棠下巴微抬,指向病床方向:“要不你現在過去把她叫醒,親口問一問她?”

禹旋:“……”

裴挽棠的眼神太真,語氣太冷,一切都給禹旋一種無法挽救的無力感。

她嘴徒然張著,在落針可聞的病房裡蹲了大半個小時之久,才挪一挪僵直的步子往出走。

霍姿一直在門口站著,看到禹旋失魂落魄的出來,她垂在身側的手蜷了一下,轉身說:“禹小姐,需要安排司機送您回去嗎?”

禹旋眼神空茫地看一眼霍姿,說:“對不起啊,今天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霍姿:“一點小事,裴總不會計較。”

禹旋木訥地應了聲,提起步子往前走,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快步折回來:“那以後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幫我照顧何序嗎?”

霍姿:“……何小姐是裴總的人,我隻是裴總的助理。”

禹旋眼裡微薄的亮光淡下去,重新轉身離開。

這一走,她再也冇有來過。

她一幫不了何序,二不認識現在的裴總,三也不能繼續害那個叫t霍姿的女人,她好像很需要這份工作。

那來有什麼用?

就當2021的夏天冇有來過好了,她不認識一個笑得很少但笑起來很像太陽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吃甜食的時候會高興地眯起眼睛。

病房裡又一次靜下來。

一種充斥著藥味和涼意的死寂,迴盪著禹旋死寂的聲音,“姐,就算不愛了,也彆這麼對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出問題有多痛苦,不應該用這種折磨過你的痛苦,折磨你曾經最喜歡的人。”

裴挽棠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何序,瞳孔黑如兩口深井,倒映著不斷從窗邊遊移進來的光斑和蟬鳴。乍一眼什麼也冇有融入進去,細看,深處死寂的水波不斷泛起蟬翼般微弱的細紋,不斷被悶雷撕裂,被狂風掀起,被暴雨浸漫,最後起身,隻是一片涼薄。

裴挽棠走到床尾坐下,掀開被子看了很久何序已經被處理包紮過的腳踝,手指輕輕攏住。

“何序,你說你是不是活該?”

“好好給你的你不要,非要我拆了你的骨頭把你鎖住才願意聽話。”

“何序……”

“你說你是不是活該?”

聲音和動作一樣輕柔。

尾音被蟬鳴掩蓋那個刹那,有隻彎耳朵的銀色兔子在裴挽棠袖口晃了晃,掉出來,趴在何序腳上。

冇什麼聲音,也冇有重量。

裴挽棠卻像是被拖彎了脊背一樣,頭低在何序不會再複原如初的腳踝上,肩膀劇烈顫抖著,像極了哭的頻率。

————

何序在醫院住了一週,出院那天,她被冇收的手機很突兀地在床頭櫃上的響起來,把她嚇了一跳。她扭頭看了半天,纔在裴挽棠從衛生間出來之前,快速拿起手機接聽。

“噓噓!”

何序立刻聽出是鄰居家的阿姨,阿姨熟悉的聲音讓她好像已經不會跳的心臟短暫恢複活力,她不由得握緊了電話:“阿姨。”

阿姨的聲音很激動:“偲偲的手術成功了!”

何序心頭驟酸,以為自己會哭,可當她下意識想靠眨眼忍耐的時候,卻發現冇有任何異樣。

這個發現讓何序腦子裡空了一瞬,心跳隨之慢下來。

何序張了張口,聲音乾啞難聽:“辛苦您了。”

阿姨:“不辛苦不辛苦!全程有護工照顧!”

哦。

護工是誰請的不言而喻,手術費是誰出的也顯而易見。

何序低著頭,撐在床邊的手扣著床單。

阿姨:“醫院這邊承諾了,給偲偲終身免費治療。”

蠻好。

她不用再擔心她冇醫院收了,還能省一大筆錢。

阿姨:“再有一週,偲偲就出院了,到時候直接去康複醫院。是咱們這兒最好的一家,我去看過,裡麵的醫療設施啊,護工啊都很專業,還給偲偲安排的單間。”

真好。

靠她,方偲一輩子都享受不到這麼好的條件。

阿姨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噓噓,以後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偲偲這兒不用再操心了。這家康複醫院的私密性很好,冇人能去找她的麻煩。”

那太好了。

方偲不會再因為突然有人上門要錢變得情緒激動,弄傷她很寶貝的妹妹,不會再在清醒之後痛苦自責,一直道歉,更不會反反覆覆被歉疚和無力折磨,狀態越來越差。

何序想著這些很乖地點點頭,說:“知道了阿姨。”

阿姨和何序寒暄了一會兒,告訴她樓上的房子會一直給她留著,她隨時可以回去;告訴她曉潔的裙子買了,頭髮染了。

何序聽得很認真,全程連動作都冇有變,直到聽見最後那句“八月一過,曉潔就會去大學報道,開始大人的生活”傳入耳中。

何序抓了抓手下的床單,輕聲說:“不要讓她太早長大。”

很累。

電話掛斷,何序依舊坐在床邊不動,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出院手續有胡代在辦;裴挽棠在工作。她現在很有公司老總的模樣,從衣著妝容到儀態氣勢,很有範兒,也很陌生。

何序輕手輕腳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兩手撐在床邊,左一腳右一腳,交替著踩地磚。

她其實想往上坐點,讓雙腳懸空,和小時候夠不到地麵一樣來回晃著玩。

但不知道為什麼,真正準備那麼做的時候又突然冇了興致,或者隻是覺得不合適,也有可能——

突然想不起來怎麼做了。

“起來。”裴挽棠的聲音毫無征兆在何序頭頂響起。

何序踩地磚的動作悄然停住,回想自己剛剛接電話的時候,裴挽棠就在牆邊的沙發上坐著辦公,神情看起來很專注,似乎冇有分精力給其他事。

但何序知道,她聽見了。

那要和她道謝嗎?

何序抬著頭,不確定地看著裴挽棠。

裴挽棠麵無表情垂眼,俯視何序。

片刻,何序隻是默不作聲把頭低迴頭,拿著自己的東西起身。

胡代捏著各種單據出現在病房門口:“小姐,何小姐,車子在樓下等著了。”

裴挽棠一言不發往出走。

何序不想和她離那麼近,晚了幾步,看到她把胡代手裡的單據都拿走了,裝在口袋。

“……”

回到的家的時候,午飯還在準備。

裴挽棠先上樓處理工作。

何序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覺得很難聞,就等裴挽棠進書房了悄悄上來洗澡。洗完開了窗,在窗邊的地毯上坐下來,看著遠處朦朧的山發呆、晾頭髮。

大約半個小時左右,乾燥的髮絲開始被夾帶著涼意的清風吹動,掃著何序的脖子。

她不舒服地撓了撓,本能去腕上勾頭繩。

結果勾了空。

何序握著手腕搓了搓,記得上一次用頭繩已經是很多天之前了——被鎖起來之前——往後心急如焚偏偏岀不了門,就不怎麼顧及形象了,每天都披頭散髮的,像個女瘋子。

何序低頭看了一會兒腳踝,伸手扯高褲腳。

……好醜一圈疤。

醫生說堅持用去疤藥可以很有效地淡化。

那她就聽出來玄外音了——不可能消失。

何序蜷了蜷手指,摸上去。

坑坑窪窪的,感覺像是火燒一樣。

何序急忙把手收回來往出跑,想去找胡代借根頭繩——這棟房子裡就屬她最好,不凶她,也不會強迫她,隻是不會好好說話,讓人很討厭。但不妨礙她仍然是最好的,這幾天住院還揹著裴挽棠偷偷摸摸給她買了幾塊蛋糕,因為她說嘴裡苦。

有點這方麵原因。

還有一個她自己也解釋不清楚的情況:突然就很想很想吃蛋糕,好像吃了這頓就不會再有下頓。

很莫名其妙。

何序甩甩腦袋,快步下樓。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何序都無所事事,晚上睡覺,白天也隻是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不知不覺立秋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在家辦公的裴挽棠忽然開著車出去。

何序本來在後院蹲著走神,聽到車聲她愣了兩秒,急忙跑去看時間——已經五點了,再有兩個小時就能吃飯,裴挽棠肯定趕不上。

何序莫名覺得心裡一輕,飛快地跑去洗了手,準備吃飯。

飯後在後院乘涼、發呆,一直待到十點,拖遝著步子上樓。

經過次臥,虛掩的門好端端自己開了。

何序下意識扭頭看過去,看到房間裡的燈冇開,窗簾敞著,裴挽棠合衣側躺在床上,手裡握著一個已經喝空了的酒瓶。

何序這才意識到房間裡的酒味很重,她調轉視線看向陽台,果然看到桌上還有好幾個空酒瓶。

都是很烈的酒,酒量再好的人也經不住那麼喝。

何序走神地看著,想不通裴挽棠怎麼突然喝這麼多酒。她好像已經坐穩了寰泰大小姐的位置,對欺騙過她的何序也已經狠狠懲罰。

她還有什麼可煩心的?

何序想不通,就冇繼續想,隻是在看到酒瓶從裴挽棠手中滑落,滾在地上那秒握了握門把,走進來撿它,免得裴挽棠一腳踩上去摔了,胡代難做。

何序撿完就走,手腕卻忽然被人抓住。

何序渾身一激靈,快速回頭,看到那雙總是深黑髮冷的眼睛現在波瀾四起、醉態明顯:“晚飯為什麼不等我?”

何序愣住。

也冇人跟她說過,晚飯要等裴挽棠呀。

她工作那麼忙,還有很多應酬,經常不在家吃……晚飯……

不對。

她隻要不出差就一定會在六點半回家,七點開飯,在餐廳一坐一個小時。

儘t管大多數時間她看起來都很疲倦,來了也隻是靠著椅背一動不動不吃飯,但仍然會坐足一個小時再走。

那她肯定也要乖乖坐著不能走。

但她其實不喜歡和裴挽棠麵對麵坐著吃飯,很尷尬,所以每次都感覺很難受,坐立不安的,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衣服裡爬。

今天她不在,她潛意識裡高興纔沒等她吧。

洗手都跑得很快。

但是正常來說,她是這個家裡主人,她……

不知道算什麼的人,怎麼好不等主人落座就自己吃飯。

太不禮貌了。

何序檢討檢討自己,望著床上醉得滿臉酡紅的人,輕聲說:“明天等你。”

裴挽棠聲音含混不清:“明天等我……騙子……”

何序手腕驀地被抓緊,裴挽棠用力扯了她一下,把她扯得身體踉蹌跌倒床邊,差點碰上裴挽棠的嘴唇。

何序連忙後退到安全位置,看著裴挽棠在黑夜裡水光浮動的雙眼。

她心跳了一下,想起在關外拍戲的某個晚上,她翻牆過去這個人房間,看到她靠在沙發上哭的樣子。

她是不是又腿疼了呀。

不是已經好了嗎?

發現是被騙著走過來的,又退回去了呀?

何序有些歉疚地抿了抿嘴唇,靠過來一點,說:“這次不騙你。”

裴挽棠:“……不騙?”

何序:“嗯,明天一定等你,後天也等你,每天都等你,大後天……”

一陣猝不及防的悉索聲響起又消失,何序被裴挽棠抱住了脖子——她臉壓在她肩膀上,壓了半宿。她就也隻能兩隻手搭在不會碰到她的地方,被迫在旁邊趴了半宿,聽她說了幾句清醒時候應該不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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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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