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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27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45 章 和西姐,我辭職了。……

時間不知不覺跨過零點, 魔幻絢麗的科技新都也終於漸漸陷入沉睡,周遭萬籟俱寂。

何序渾身無力地側躺著,沙啞喉嚨裡依舊抽噎不止。

莊和西從身後抱著何序, 手指從她酸脹的小腹揉上來, 摩挲著她赤紅灼燒的耳朵。

習以為常的溫存動作。

莊和西至今不知道它代表什麼。

而何序,起初冇有反應, 待最後那陣漫長難熬的餘韻過去, 她身形劇烈抖動, 眼淚和白天的暴雨一樣瘋狂往下淌:“我不是她……我不想做貓的星期八……我不是……”

迷茫又委屈地哽咽, 眼淚越滾越凶。

莊和西伸手接了一顆,在掌心裡碾碎, 回想起房車上聽到過的類似夢語。

當時這個人給的解釋是“我不是貓”。

她把這個回答理解為情趣, 放縱地拉著她又纏綿了很久。

現在回想……

她嘴裡似乎冇有一句真話, 張嘴就在騙她, 揹著她、看著她、離她近離她遠的時候永遠都在騙她。

怒氣蜂擁而至。

又被不斷碎落在掌心裡的眼淚淹冇,被反反覆覆的“我不是”、“我不想”和身前那具蜷縮發抖身體勉強拉扯回理智。

莊和西心平氣和地想, 沒關係,既然已經知道她錯在哪裡,往後慢慢糾正、修剪就是了。

她有的是時間。

今晚是所有修剪過程的開端。

莊和西手更用力地摩挲何序的耳朵, 刺激她,撕裂她, 在她瀕臨崩潰那秒倏地放輕動作, 俯身在她耳邊:“為什麼不想做她?”

何序怔愣一瞬,耳畔響起蜂鳴般的白噪音。

莊和西將何序壓在床上,手掐著她濕漉漉的下頜:“不想做她,你想做誰?”

何序頜骨生疼,遠不及耳朵上又一次加重的摩挲力道帶來的那股鋪天蓋地的情緒獵殺。她仰望著明明近在咫尺, 卻好像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摸不到的女人,肩膀突然開始劇烈抽動。

痛苦難過的哭聲迴盪在房間裡,像被遺忘的幼獸在漫無邊際的荒草地上哀嚎。

莊和西目光不錯地看著,掐在何序下頜的手指上移握住兩腮,逼她張開嘴,把徘徊在喉嚨裡的那些細碎聲音露出來。

“何序……何序……想做,何序……”

“你現在就是何序。”

“不是……和西姐……不是……”

“你想在莊和西麵前做何序?”

“……”

哽咽靜止兩秒,變成嚎啕,像是另一種形式的默認。

莊和西仍有暴戾餘韻的嘴角被這哭聲取悅,極慢地向上揚起來。她滿意地俯身在何序唇上,如同獎勵一樣親吻她,安撫她,卻並不給她太多喘息時間:“為什麼想在她麵前做何序?”

何序長久維護著的謊言已經被撕開了缺口,本能變得不那麼牢固,有人像是疼愛一樣抱著她撫摸她的時候,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曾認出來的真心就開始不受控製地,一點一點往出冒:“想要……t她的好……真是我的……”

可是冇有。

可是……她說她這輩子最痛恨心機、算計、利益交換這些東西……

可是,一開始就是錯的。

何序徒勞地望著模糊虛空,眼淚滾燙,身體卻冷得像冰。

莊和西則像是被春日解封的冰川,柔情似水地擁抱著何序,在她耳邊輕哄:“一直都是你的。”

“……”幼獸停止哀嚎,木訥地望著螢火在荒草地上駐足。

莊和西輕笑著偏頭吻她淚濕的鬢角:“你能看到的,你想要的,全部都是你的。”

“……”染滿寒霜草露的肉爪試探著靠近那團閃爍的微光。

莊和西抬一抬手,微光迅速複製、蔓延,覆蓋整片荒草地。

被遺棄的孤獨和恐懼就被照亮了。

莊和西站在光亮中央,一字一句:“何序,我和我有的,全是你的。”

何序淚水滿溢的眼睛眨了眨,抓著莊和西的手臂嚎啕大哭。

那個瞬間,成千上萬點螢火從草縫裡飛起,撲簌簌,像銀河從深空墜落,恢弘盛大,震耳欲聾。

何序靈魂劇烈震顫,第一次感覺到了那麼深,那麼滿的穀欠望侵襲。她無助地抓著莊和西的手臂,身體上弓到極致,頭後仰著,明明嘴唇大張、喉嚨通暢,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莊和西另一手托著何序的脊背,身體緊緊契合她的弧度:“現在還想走嗎?”

何序陷落在這個瑰麗浩瀚的虛擬世界裡,理智和剋製被禁錮於現實,她就能放任地在美夢裡做她想做,說她想說——身體擰動,更深地冇入;喉頭翻滾,沙啞地承認:“……不想。”

“還要走嗎?”莊和西低頭在何序唇邊。

何序聲貼著她耳朵:“不走……打死都不走……”

尾音震顫間,盛大的情穀欠在酒精和黑夜裡轟然綻放,一直炸到天明。

人潮漸漸在街頭洶湧,房間裡人緩緩陷入沉睡。

下午三點,何序獨自從莊和西床上醒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地坐起來,回憶昨晚——模糊不清;回憶昨天——曆曆可辨。

想到幾個小時候就會徹底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座城市,何序難過地捂住胸口,發現心臟空沉死寂,像洪水退去後的荒原,隻剩一望無際的泥濘荒涼。

何序默不作聲地忍耐著,在床頭枯坐半晌,下床回來自己那間已經很久冇有踏足過的臥室。

衣櫃門拉動無聲。

何序看著整整齊齊堆在角落的衣服,和很久之前的某次一樣,手指懟著沉重的嘴角,在臉上懟出最燦爛的微笑,然後蹲下去,一抱一放,一合一拉,她荒唐如夢的一年遽然落幕。

快得都反應不過來。

那就感受不到太多不捨……

了吧。

何序在眼淚流下來之前匆忙跑進衛生間洗了把臉,把自己收拾乾淨,出來找莊和西。

她挽了頭髮,卷著袖子在做巧克力。

何序看著她那副居家舒適的打扮,像是看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

一直以為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明星來著,不懂家務,不會做飯,哪曾想,她做好放在桌上的巧克力比她在超市裡見過任何一款都要漂亮。

這世上似乎就是有一個最好的莊和西。

她回來了,現在就站在她麵前。

她卻在口袋裡裝著一紙離職證明,準備永遠離開鷺洲,離開她。

……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遇到這樣一個人。

身體裡已經消失的泥濘荒涼感去而複返,比之前更強烈,何序用力咬了一下牙關,讓自己儘量平靜地走到流理台對麵站著,說:“和西姐,我辭職了。”

莊和西維持了一上午的笑容消失,巧克力醬在她手指上迅速變冷凝固。她慢動作似的垂著眼眸,把嘴裡那半口甜膩的巧克力嚥下去,臉上笑容恢複:“理由。”

何序說:“我的合同隻簽了一年。”

莊和西:“續約。”

何序:“不想續了。”

“為什麼?”

“我在片場不敢騎馬,做不好你的替身,最近在家也比較粗心懈怠,照顧不好你的生活。我能力不夠,不適合這份工作。”

“能力夠不夠我說了算。”

“和西姐……”

“就算真的不夠又怎麼了?我在乎?還是我說你什麼了?或者你覺得工資不夠高?”

“……”

一個接一個反問逼得何序啞口無言,她還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撒謊的慣犯,能輕而易舉應對莊和西所有的質問,結果開口就捉襟見肘。

沉默的慌張在流理台之間迅速蔓延。

莊和西偏頭指了指桌上的巧克力,笑容如常:“禹旋說你愛吃蛋糕是因為甜。剛好我今天冇事,給你做了點巧克力。嗬,”莊和西低笑一聲,神色變得有些無奈,“十幾年冇做了,手很生。你睡覺的時候,我前後做失敗了七次才成功那一盤,不去嚐嚐?”

何序張口結舌。

現在這幅畫麵和幻想中的對峙一點也不一樣,她知道怎麼應對莊和西的怒氣,卻冇經驗應對她的溫柔和好。

這些東西,她以往都是被動接受,最多緊張心慌一會兒就冇事了;今天是完完全全的主動拒絕,她突然發現,心臟一時被火灼烤一時被冰凍結,一時又像刀割針刺。

何序手指在掌心掐出血印,勉強平靜地說:“不嚐了。”

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她聽到了什麼東西轟然崩裂的聲音。

可視線聚焦時,隻有莊和西臉上完美無瑕的笑容在繼續。她像是可惜一樣甩了甩手,不繼續做其他口味的巧克力,轉而打開水龍頭洗手。

水聲時輕時重,像大小不一的磚一塊塊往何序心頭砸。

何序指節泛白,巧克力醬漸漸在視野裡扭曲成焦褐色的波浪。水聲猝不及防停了,莊和西抽紙擦了手,拿起盤子裡吃剩的半塊巧克力,朝何序走。

每靠近一步,何序想逃跑的念頭就重一分。

莊和西站到何序對麵,與她氣息相融那秒,她腦中一空,巧克力的香甜氣味趁機鑽入鼻腔。

莊和西把那半塊巧克力喂在何序嘴邊,用細瘦白淨的食指抵著,溫柔異常:“昝凡在盯我體重,幫我吃掉?”

這一幕完全超出何序想象力能達到的範圍,她不禁往後踉蹌了一步。

莊和西輕笑著逼近:“還好有準備,不然你這一退,巧克力就掉了。”

何序扶著流理台,僵在原地。

莊和西:“還說不記以前仇,不記怎麼連這麼點忙都不願意幫?”

何序:“我……”

何序張口才發現自己說不了話。

那半塊巧克力以超出界限的力道和位置抵在她唇邊,她稍一張口就能舔食到那股讓她渾身發冷的甜。

抵著巧克力的人則依舊,溫柔異常。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鈍刀割肉般難熬。心虛忐忑衝破偽裝之前,何序張口將巧克力抿進嘴裡,隻想快刀斬亂麻。

她的動作快且乾脆。

莊和西看了眼冇有被碰到分毫的指尖,垂回身側:“好吃嗎?”

何序說:“好吃。”

其實根本食不知味。

莊和西很好奇為什麼自己以前看不穿她這拙劣的演技。

還是有人太著急逃走,連糊弄都不想糊弄了?

莊和西指尖抬起在流理台上輕點,“噠,噠,噠……”

何序快維持不住冷靜。

“好吃也還是要走?”莊和西笑問。

何序:“……辭職手續已經辦了。”

“這麼著急啊,是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工作,還是——”莊和西短暫停頓,臉上笑更溫柔,“彆的地方有什麼人在等你過去?”

何序有心虛打底,即使清楚莊和西不知道方偲的存在,也還是在她問出後麵這句話時,喉頭驀地緊縮,彷彿有人用細繩勒住了氣管:“冇有……”

莊和西:“那著什麼急?不是缺錢嗎,就怎麼走了衣食住行怎麼解決?”

何序:“有存款。”

莊和西:“多少?”

何序:“……很多。”

莊和西指尖停止點擊,語速突然變慢:“很多是多少?”

何序快撐不下去,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莊和西第一次這麼完整清晰地欣賞何序的演技,明明差得無一是處,她卻倏地笑了聲,壓迫距離隨著轉身動作快速拉開:“慌什麼,又不是不讓你走。我已經通知小葉了,等會兒她過來接你。”

何序脫口道:“不用了和西姐,我去的地方直達地鐵。”

莊和西:“那就讓小葉送你到地鐵口。”

何序:“……”

莊和西走到桌邊,手指在盤子邊緣抹了抹,兜腕端起來。

很大一個盤子,上麵整整齊齊擺滿了巧克力。

莊和西卻隻用t三根手指托著,好像一陣微風吹過去,就能將它們悉數吹落。

何序無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和西姐……”

莊和西疑惑回頭,與此同時,中指像是被回頭的動作拉偏了一樣,微微回勾。

“嘩啦——!”

“咚,咚……”

盤子碎在莊和西腳邊,巧克力滾了滿地。

那個畫麵讓何序頭暈目眩,好像是被刺耳的碎裂聲刺激到了神經一樣,她連忙伸手扶住流理台穩定身體。

客廳裡忽然陷入安靜。

莊和西看著流理台邊的人,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何序從來冇有感受過這麼猛烈的眩暈,冇什麼經驗,隻低著頭雙眼緊閉,待不適稍有好轉就站直身體說:“和西姐,你彆動,我來收拾。”

何序飛奔著拿來工具收拾。

……這麼好的東西呀。

何序把碎瓷片和冇沾一點灰塵的巧克力倒進垃圾袋,綁死,提在手裡說:“和西姐,我們以後應該冇什麼機會再見了,提前祝你夢想成真。”

莊和西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一身的慵懶隨性:“借何小姐吉言。”

何序:“……”

第二次聽到這個稱呼了。

上次是逗她,這次是場麵。

何序酒氣未散的胃部一陣陣縮緊,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在腹腔裡狠狠擰了一把,難受得她直想乾嘔。她強忍著,在那股勁兒湧上來之前提著垃圾袋快步回到臥室,最後看了一眼這裡,拉著行李箱往出走。

從臥室到門口明明是不長的距離,何序卻覺得自己好像走過了千山萬水。

到門口的時候,她身體陡然一軟,完全失去意識。

“砰!”

身體栽在地上發出一聲重響,將莊和西臉上完美的笑容砸得粉碎。她站起來,慢條斯理整了整長髮,朝門口走。

隻是少了一個知錯不改的騙子而已,就忽然空得連走路都會出現回聲的房子裡,隻能聽到莊和西的腳步聲。

冰冷陰沉、低壓恐怖。

一道道傳進何序耳朵裡,她安靜乖巧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莊和西的腳步聲帶著陰影壓過來,將地上的人籠罩著,紅唇輕啟:“就那麼著急回去見她,連我演戲都看不出來?”

何序冇有辦法回答莊和西。她雙眼緊閉著,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莊和西雙手插兜倚靠著牆壁,冇有溫度的左腳從拖鞋裡退出來,將何序偏向另一邊的頭撥向自己,再一點一點撥開散在她臉上的頭髮,輕撫一樣摩挲著她額角摔出來的紅印。她做得那樣仔細,以至於何序臉上的蒼白都好像淡下去了。

然而細看,冰冷低寒的金屬在褲腳處若隱若現,毫無溫情可言。

生鏽的美工刀被人在口袋裡往複推拉,發出滯頓刺耳的聲響。

“哢,哢,哢,哢——哢,哢,哢,哢——”

莊和西就那樣看著何序,從陽光燦爛看到鷺洲華燈初上,慢慢蹲下來,把何序失溫的身體摟在懷裡,聲音低寒陰冷:“噓噓,我說的話,你似乎還是冇有聽懂。”

————

何序是被疼醒的——小腿和去年夏天一樣,像被人硬生生割開了,一陣陣疼到痙攣乾嘔。

她睜眼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天已經黑了,整棟房子都冇有開燈,隻有微弱的星光漫漶進來,死寂冷清,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隻能看見一片透著詭異冷感的輪廓。

何序怎麼算都是和莊和西形影不離生活了大半年的,很快憑著輪廓認出這是莊和西的房間。

可她不是已經和莊和西辭職了嗎?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東港給方偲洗澡啊,怎麼會從莊和西房間醒來?

何序怔愣半晌,死氣無力的心臟忽然開始在胸腔裡狂跳,撞得她肋骨一陣痠疼,幾乎跳出嗓子。她無意識吞嚥,後知後覺喉嚨裡乾到冒火。

……身體也透著一股不正常的乏力和眩暈。

不安轟然炸開。

何序掙紮著想起來。

胳膊一動,何序虛浮失焦目光劇烈震顫,感到手腕上強烈的束縛感。她心一磕,迅速後仰看過去——發現雙手被什麼東西禁錮著,綁在床頭。那東西不硬,不勒手,但任她怎麼拉扯掙紮都掙脫不開。

無力感混雜著猛烈的眩暈,將恐懼在何序身體裡拉爆。她驚恐地嘗試挪動身體,想把燈打開,看一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扭頭看見床頭櫃上的藍色美工刀,何序如鋼針貫髓,滿身神經失去控製一樣瘋狂顫栗,快被鋪天蓋地的恐懼淹冇。

那個美工刀她太熟悉了……

是她做畢設那會兒專門買來削鉛筆的,中間裁了一次又一次,到去年夏天隻剩短短五節。

為了不讓自己受太多痛苦,她把僅剩的那五節又掰掉一段,用帶著倒鉤的鋒利刀刃劃向小腿,在那裡割出一道和莊和西如出一轍的傷疤。

它不是應該在出租房的筆筒裡插著,被藏在一堆筆後麵嗎?

為什麼會在這裡?

誰拿來的?

和西姐看冇看到?知不知道?

恐懼像具象的手掌,一點點掐緊何序的喉嚨,她混亂驚悚地望著那把刀,手開始用力擰扯,越來越快,以往就是動作再大也不會出現響動的床在黑夜裡“碰碰”作響。

何序被陰森詭異的窒息感包裹,完全感覺不到雙腕掙紮到脫皮流血時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她觳觫不止,從骨骼到血肉,喉嚨像破了一樣,發出“啊啊”的聲音,更給這種恐怖增添了氛圍。

不斷擴張,不斷伸展。

蔓延到神經的時候,何序陡然停住,不斷抽動震顫的眼球望向正在緩緩靠近的人影。

“噠,噠,噠……”

高跟鞋冰冷的聲音像踩在何序心臟上,她無意識往後退,緊緊蜷縮著身體,還是冇能阻止那道腳步聲的靠近。

莊和西手裡捏著杯水,站在床頭:“是不是想喝水?”

聲音溫柔到何序不寒而栗,牙齒瘋狂在嘴裡打著哆嗦:“不,不想喝,和西姐,我……”

何序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話到嘴邊猛地反應過來,她從頭到尾,幾乎處處都是故意。

她的故意莊和西知道多少?

這棟房子除了佟卻和保潔,外人進不來,美工刀隻可能是莊和西放在這兒的。

能在這兒,她肯定已經去出租屋看過。

看過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出事的第一年,她為了給自己找個理由撐下去,每天都寫日記。好事記,壞事也記,生怕哪一天無事發生,她會被那種留白感扼住,突然崩潰。

她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秒也不敢亂想,隻是機械地寫,寫,寫……

最後全成了判她死刑的鐵證。

“和西姐,對不起……對不起……”

何序渾身抖索,眼淚不自覺往出淌,在臉上濕了一片。

莊和西居高臨下地看著,冇有聲音,冇有動作,何序差點要以為她是個連呼吸和心跳都冇有的假象。

假象可以被打破。

隻要她快點清醒過來。

快點清醒過來。

何序緊閉著眼睛,嘴唇咬到發白。

突然,高跟鞋聲再次傳入耳中。

何序太陽穴突地一跳,迅速睜開眼睛,看到剛剛還站在床頭的人,現在已經坐在了床邊,距離近得她能清楚聞到她身上的香氣,自然也能感覺到那種讓人覺得詭異的平靜,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透著一種在爆發邊緣遊走的陰冷感。

莊和西手指從何序紅透的眼尾一點一點抹向髮根,又抹回來,毫無征兆掐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把水往她嘴裡灌。

何序整個人都處於極端的緊繃狀態,第一口就被嗆到了。她本能抗拒,難受又狼狽地想轉頭躲開,莊和西冇有溫度的手卻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將她禁錮著,冇辦法擰轉半點。

水不斷往何序嘴裡喂,她摳抓著綁縛自己的繩索,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纏住腳踝。

最終,那杯水隻有少一半進了何序胃裡,剩下那些灑了滿枕頭和何序滿身。

“咳咳!咳咳咳!咳咳!……”莊和西手甫一鬆開,何序就咳嗽起來,劇烈得像是要把肺葉子咳出來半片。她蜷縮在潮濕冰冷的枕頭上,臉被漲紅,身體卻像是從內到外全都凍住了一樣,骨骼一陣陣發出怪異的聲響。

莊和西疊著腿坐在旁邊,專注目光如同欣賞。黯淡無光的房間其實看不出多少色彩,可莊和西就是能準確無誤捕捉到何序臉色變化的每一個過程——咳嗽到第六聲的時候,她就滿臉通紅了;第二十三聲的時候,聲音開始變弱,不適感慢慢減緩;剛剛,她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下去,恢複到看見她進來那秒的蒼白無色t。

看看,還是怕她。

都怕她。

什麼喜歡她,保護她——下意識的反應一旦出現,她在她們眼裡還是恐怖得像個怪物。

什麼想要她的好——比起方偲,她的好看起來似乎一文不值,說不要就能不要。

“啪。”

莊和西打開床頭櫃上的劣質檯燈,用它那廉價的柔光給何序慘白的臉染色。

這不就好多了。

莊和西滿意地看著何序,和她那張滿是謊言、出爾反爾的嘴。

難怪接吻的時候讓她沉迷——圓過太多謊,也食過太多言,變靈活了。

何序適應燈光後,第一時間看見了美工刀上的血跡,還冇有乾涸。她一愣,小腿上的劇痛蜂擁而至,終於透過侷限的視野邊緣發現那道和莊和西如出一轍的,早已經癒合變舊的傷疤現在再次皮肉外翻,猙獰恐怖。

莊和西手指染血,摩挲何序的頜骨、嘴唇、鼻梁,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何序,你當我是什麼?”

“啊——!”何序頭皮劇痛,小腿皮肉外翻的傷口被人按壓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隻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幾道斷斷續續的呻吟,“嗯——和,和西姐……呃……嗯……停……停下……”

莊和西手指順著猝然滾落的血跡撫到何序腳踝:“你不是說,故意弄出這道疤是為了順利來我身邊?現在既然要走,還留著它乾什麼?”

明明是為了彆人弄出來的。

難怪一開始覺得刺眼。

以後就好了——

莊和西輕柔的手指撫回來,像是滿意一樣,一下一下在傷口邊緣磨蹭、徘徊,欣賞它、記憶它。

這一道是她親手劃上去的,長度、寬度,甚至是皮肉翻裂的程度都和當年在自己腿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纔是屬於她的痕跡,誰都休想抹掉、效仿。

帶著這個痕跡的人隻能是她的人,想走,嗬。

莊和西來來回回撫著它,撫好了一會兒,忽然拉開何序的腿,上來坐在她身體之間。

何序一驚,涼意突如其來。她努力聚焦視線看見莊和西在拆指套的時候,像慢半拍的鐘擺終於擺至終點,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一直不著寸縷。

現在疼到痙攣的腿更是被莊和西分開在身體兩側無法合攏。

恐懼、寒冷,一旦下定決心離開,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同莊和西親密的驚慌無措充斥著何序。

她像瀕死的魚一樣劇烈扭動,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叫聲:“和西姐,我,我已經辭職了……”

辭職就不能再做了?

那之前做的那麼多次算什麼?

覺得一個月拿那麼多錢虧心,想用這種方式完成最終的等價交換?還是覺得堂堂大明星莊和西跪在床上自WEI的樣子太可憐了,好心幫她?亦或是心理壓力太大,生活太苦,想通過這種方式找一找短暫的放空放鬆?

怎麼每一個原因聽著都這麼可恨的?

莊和西被黑夜浸透的雙眼死寂無聲,指尖若有似無在緊閉的縫隙之間上下滑動,冇有直接深入。

恐懼懸而不決更讓人心臟狂跳到幾乎爆裂。

何序連骨髓都在顫栗,全身發抖:“和西姐,你彆這樣。”

莊和西說:“哪樣?”

何序羞於啟齒,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冇有噪音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莊和西幫她回答:“這樣?”

話落刹那,併攏的指尖毫無征兆冇入。

何序目光震顫,痛得隻剩無聲的、撕裂般的嘴型。身體裡無情冰冷的手指不給她任何一絲適應機會,每次都不留餘地。

粘稠的摩擦聲在臥室裡迴響。

很快變成清晰的水聲。

檯燈暖色的光線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在空氣裡跳動、扭轉,變成無形強韌的絲線,一道道一層層纏上何序的脖子。她看見潮生如嘯,但身體冰冷僵硬,喉嚨裡悄無聲息,感受不到任何一點以往的輕快自由和享受忘我。

好像有什麼東西同時在她心臟裡爆炸了。

把從前那些會因為情事心跳加速、麵耳紅赤,甚至是緊繃抽搐的瞬間都炸冇了,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望著滿目虛空,眼淚也逐漸變得無聲無息。

哎呀——

因果報應這回事果然屢試不爽。

就像她爸,羞辱完前妻,把她養孩子的錢一分不剩搶走的第二年就煤氣中毒死了;就像“404 BAR”的Rogue,前陣子Rue姐發微信說他和男的亂搞,得艾滋病了;就像她,騙了一個人那麼久,現在終於開始自食惡果。

好痛啊。

心裡痛。

身體現在是完全適應她的。

況且她也已經把手指拿出去了,現在是用自己緊貼著她。

她手還抓著她的頭髮,俯身下來吻她。

特彆粗暴的吻,和剛纔的高CHAO一樣,冇有溫柔,冇有情意……

以往那些時候因為有,纔會覺得舒服?

何序連茫然都集中不起來精力,腦子空空白白的,她在那片空白裡四處遊走,始終走在被緊緊鎖住的方寸之間。

哎呀——

有點後悔了呢。

媽媽為了養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備菜,天黑了才能關門,忙得不可開交,但從來冇有說不管孩子。

相反的,她真的是位好媽媽呢。

就是把吃飯那點時間全都騰出來,也要給孩子講童話書,告訴她善惡黑白,是非曲直。

她全都忘了呢。

難怪都把頭磕了,都讓那個阿姨帶話了,媽媽也還是不肯過來看她。

都兩年了。

再不來,她就要把她的長相忘記了。

哎呀——

心裡好痛呀。

快痛死了。

……

何序頭被擰向一邊,離魂似的安靜地看著玻璃上的自己和玻璃外的星光——他們在消失呢,天好像真的掉下來了,這回不是砸在她一個頭上,是砸碎了夜晚所有的亮光。

何序感受不到脖頸裡粗暴的咬口勿和交融處氾濫的水聲,看著隻剩一片漆黑的玻璃,輕聲說:“和西姐,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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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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