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消失的監國
景和二十二年,驚蟄。
秦昭雪的船隊已經失聯整整三個月了。
泉州港外打撈起的“破浪號”船板上,那行血字“此地非人間,速離”成了唯一的線索,也成了朝野上下最大的謎團。三個月來,李墨軒派出了七批搜尋船隊,搜尋範圍從舟山一直延伸到琉球、呂宋,甚至遠航隊也奉命在前往新大陸途中留意,卻都一無所獲。
就像那片海真的張開巨口,將三艘船、兩百多人,連同他們可能帶回來的驚天秘密,一併吞噬了。
謠言如野草般在京城瘋長。
“聽說了嗎?秦監軍根本不是咱們中原人,她是西洋派來的細作!”
“難怪她懂那麼多泰西文字,還跟那些紅毛鬼子勾勾搭搭。”
“說是去找天工秘藏,指不定是把咱們的寶貝都卷跑了!”
“可憐陛下被她矇蔽這麼久……”
流言傳到李墨軒耳中時,已是四月清明。那日大朝會,戶部尚書張明誠聯合十七名言官,聯名上奏:
“陛下!秦昭雪失蹤已逾三月,生死不明。其所掌之譯書館、探險隊,耗費國帑數百萬兩,至今未見實效。臣等懇請陛下,即刻廢止這些‘奇技淫巧’之業,削減水師軍費,迴歸農耕根本,以安天下!”
奏摺像雪片般堆滿禦案。
李墨軒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一張張翻看。反對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說泰西之學亂人心智,有的說航海貿易傷農本,有的乾脆說秦昭雪是“妖女禍國”,要朝廷下旨褫奪她所有封號。
“陛下,”貼身太監趙安小心翼翼道,“鎮國公世子李懷遠在殿外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宣。”
李懷遠一身素服進殿——鎮國公去世已半年,他還在守孝期,但李墨軒特旨許他入宮議事。
“陛下,臣剛收到西北密報。”李懷遠呈上一封信,“是慕容將軍從敦煌發來的。”
李墨軒拆信,慕容驚鴻的字跡依然剛勁,但透著疲憊:
“臣已按秦總監所獲線索,於帕米爾高原發現疑似天工秘藏第二關入口。然此地已有西洋探險隊駐紮,人數約三百,裝備精良。臣暗中觀察三日,發現其首領竟是……周世昌!”
“此人未死!且已與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勾結,獲西洋火器、經費支援。他們正在挖掘一處古墓入口,據俘虜供認,墓中藏有‘第二關鑰匙’。”
“臣率‘影衛’八十人已潛入敵後,準備伺機破壞。但敵眾我寡,勝負難料。更令臣不安的是,周世昌手中有一把黃金鑰匙,與太後孃娘那把……一模一樣。”
“他還揚言:三把鑰匙,他已得其二。第三把在紫禁城,他遲早會來取。陛下,小心宮中!”
信紙在李墨軒手中微微顫抖。
周世昌冇死,這不意外。那個瘋子總有辦法金蟬脫殼。但他手中怎麼會有一把和母親一樣的黃金鑰匙?難道……
“陛下,”李懷遠低聲道,“朝中近日暗流湧動。家父臨終前曾告誡臣,要小心‘墨家遺脈’。臣暗中調查,發現這個組織確實存在,且已滲透進六部九卿。他們最近頻繁接觸一個人……”
“誰?”
“深居簡出的……太後孃娘。”
李墨軒猛地抬頭:“何時的事?”
“就在這半個月。”李懷遠道,“臣安插在慈寧宮的眼線彙報,至少有五撥神秘人物深夜拜訪太後,交談都在密室進行,內容不詳。但其中一人離開時,遺落了這個。”
他呈上一枚銅符。
銅符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三個咬合的齒輪。
天工門的標記。
李墨軒握緊銅符,指節發白。母親耶律明月,海外華夏的女王,天工門的引路人……她到底還瞞著自己多少事?
“傳旨。”他站起身,“明日大朝會,朕有要事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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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和殿。
文武百官肅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所有人都預感到,今日必有大事。
李墨軒端坐龍椅,環視群臣,緩緩開口:
“秦昭雪失蹤三月,朝野議論紛紛。朕今日告訴你們實情:她不是失蹤,是奉朕密旨,前往天宮秘藏所在。她帶回來的,將是大周未來百年的國運。”
滿殿嘩然。
“然前路凶險,西洋列國虎視眈眈。朕決定——禦駕親征,率第二支遠征艦隊東出,接應秦昭雪,同時掃清東海威脅。”
“陛下不可!”張明誠第一個跪倒,“天子豈可輕離京師?何況海上風浪無常,萬一……”
“萬一朕回不來,”李墨軒打斷他,“朝廷也不能亂。”
他頓了頓,聲音響徹大殿:
“故朕今日任命慕容驚鴻為‘監國大將軍’,賜尚方寶劍,在朕離京期間,總攬軍政大事。六部九卿,皆須聽其調遣。”
轟——
如同驚雷炸響!
監國大將軍!這在大周曆史上從未有過!通常皇帝離京,要麼太子監國,要麼親王輔政,哪有讓一個外姓武將、且身負疑點的人監國的道理?
“陛下!慕容將軍雖功勳卓著,但非宗室,此舉有違祖製啊!”禮部尚書痛哭流涕。
“陛下三思!慕容將軍重傷未愈,且西北軍情緊急,他豈能分身?”兵部尚書也反對。
“臣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跪倒一片。
李墨軒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會有反對,但冇想到如此激烈。這些大臣,有的是真為社稷擔憂,有的……恐怕是怕慕容驚鴻掌權後,清算他們與周世昌、蘇敬亭的舊賬。
“肅靜。”他淡淡道,“朕意已決。慕容驚鴻的忠誠,朕從未懷疑。至於西北軍情……”
他看向李懷遠:
“鎮國公世子李懷遠,朕任命你為‘西征元帥’,即日起前往敦煌,接掌慕容驚鴻所部。你的任務隻有一個:阻止周世昌開啟天工秘藏第二關,奪回黃金鑰匙。”
李懷遠跪地:“臣領旨!”
“至於監國之事,”李墨軒目光掃過群臣,“朕還有補充任命。”
他頓了頓:
“皇後蘇芷瑤,在朕離京期間,垂簾聽政。凡軍政大事,需經皇後用印,方為有效。慕容驚鴻掌軍,皇後掌政,互為製衡,諸卿可還有異議?”
這下,反對聲小了許多。
皇後垂簾,雖有違“後宮不得乾政”的祖訓,但至少是皇室中人。而且蘇芷瑤這半年來深居簡出,行事低調,在朝中並無勢力,容易掌控。
張明誠等人交換眼色,最終叩首:“陛下聖明。”
退朝後,李墨軒單獨召見慕容驚鴻。
養心殿裡,慕容驚鴻跪在地上,獨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陛下,臣何德何能……”
“起來。”李墨軒扶起他,“驚鴻,這滿朝文武,朕能完全信任的,隻有你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慕容驚鴻手中:
“這是調遣京城三大營、九門守軍、乃至各地駐軍的兵符。朕把它交給你。”
慕容驚鴻的手在顫抖:“陛下,這太重了……”
“聽朕說完。”李墨軒按住他的手,“朕此去東海,歸期難料。若朕一年未歸,你可……酌情行事。”
四個字,重如千鈞。
酌情行事——意味著如果皇帝遇難或長期失蹤,慕容驚鴻可以擁立皇子,甚至可以……在必要時代行皇權。
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危險?
“陛下,”慕容驚鴻淚流滿麵,“臣何德何能……”
“因為你是慕容驚鴻。”李墨軒微笑,“二十年前,朕在東宮第一次見你,你跪地說‘臣願為殿下效死’。這二十年來,你為朕斷了右臂,瞎了左眼,身上大小傷痕二十七處。若連你都不可信,這天下朕還能信誰?”
慕容驚鴻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臣……誓死不負陛下!”
“還有一事。”李墨軒壓低聲音,“小心宮中。柳含煙發現‘墨家遺脈’滲透朝堂,且頻繁接觸太後。朕離京後,你要暗中調查,但……不要驚動太後。她病重,經不起刺激了。”
“臣明白。”
慕容驚鴻退下後,李墨軒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牆上懸掛的大周疆域圖,久久不語。
窗外,春雨淅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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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柳含煙緊急求見。
“陛下,臣有重大發現!”她一身夜行衣,顯然是剛從外麵潛回,“‘墨家遺脈’不是一個人或一個小組織,而是一個……遍佈朝野的網絡!”
她呈上一份名單:
“工部侍郎陳望,其曾祖父是墨家钜子之後,家族秘密傳承機關術三百年。”
“翰林院編修墨子謙,自稱孔子弟子子墨子後人,實則一直暗中研究‘非攻’‘兼愛’之外的墨家秘術。”
“最可怕的是這個人——”她指向名單最後一行,“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福,他是已故劉瑾的乾兒子。而劉瑾……就是‘眼睛’密冊的撰寫者!”
李墨軒瞳孔驟縮。
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宮內侍之首,竟然是天工門“眼睛”組織的成員?那這深宮之中,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窺視?
“他們最近頻繁接觸太後,”柳含煙繼續道,“臣冒險潛入慈寧宮,偷聽到一些片段。太後似乎在交代後事,要將什麼東西……交給一個‘引路人’。”
引路人。
又是這個稱呼。
“她還說了一句話,臣聽不太懂。”柳含煙回憶道,“她說:‘三把鑰匙集齊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時。到時候,墨軒會明白一切。’”
李墨軒猛地站起:“備轎!去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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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慈寧宮。
耶律明月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這半年來,她的病情急轉直下,如今已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見到李墨軒深夜前來,她微微睜開眼睛,露出一絲笑容:“墨軒……你來了。”
“母親。”李墨軒跪在榻前,握住她枯瘦的手,“您……還有什麼要告訴兒臣的嗎?”
耶律明月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但不夠。”李墨軒直視她的眼睛,“母親,您到底是誰?兒臣的生母……又是誰?”
長時間的沉默。
隻有燭火劈啪作響,和耶律明月艱難的呼吸聲。
終於,她輕輕揮手,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等殿內隻剩母子二人,她才緩緩開口:
“墨軒,我……不是你的生母。”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李墨軒還是如遭雷擊。
“二十一年前,落鳳坡之變那夜,確實有人要殺你。但不是遼國叛軍,而是……天工門的清洗者。”耶律明月眼中湧出淚水,“你的生母,是天工門上一代‘引路人’。她違反了門規,與凡人結合,生下了你。”
“按門門規,你和你父親都要被清除。但她用自己性命做交換,懇求門中長老放過你們。條件是……她自願進入‘永恒囚籠’,而你,由我撫養長大。”
永恒囚籠?
李墨軒想起黑帆首領的話:天工秘藏不是寶藏,是考驗。通過者獲得力量,失敗者……永遠囚禁。
“您的意思是,我的生母她還活著?被關在某個地方?”
“活著,也不是活著。”耶律明月苦笑,“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境地。但她不後悔。她說……你是她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珍貴的禮物。”
她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大口鮮血。李墨軒連忙為她擦拭,卻被她推開。
“時間不多了……聽我說完。”耶律明月從枕下取出一個玉匣,塞進李墨軒手中,“打開它,你就知道一切。”
玉匣通體碧綠,觸手溫潤,表麵冇有任何紋飾,卻重得驚人。
李墨軒打開匣蓋。
裡麵冇有珠寶,冇有文書,隻有一卷薄如蟬翼的金箔。金箔展開,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還有一幅複雜的星圖。
就在他展開金箔的刹那,異象發生了!
金箔突然迸發出刺目的金光!那些文字彷彿活了過來,從金箔上飄起,在空中重新排列組合。而那幅星圖,則投射到殿頂,緩緩旋轉。
星圖中心,有一顆最亮的星辰。從那裡延伸出三條線,一條指向東海,一條指向西域,還有一條……指向紫禁城的正中央!
“這……這是什麼?”李墨軒震撼莫名。
“天工秘藏的……導航圖。”耶律明月用儘最後力氣說,“三條線,代表三關。第一關在海上,秦昭雪已經找到了。第二關在漠北,周世昌正在開啟。第三關……”
她指向紫禁城中央:
“就在這座皇宮的地下。”
李墨軒渾身冰涼。
皇宮地下?難道紫禁城下麵,真的藏著天宮秘藏的終極秘密?
“三把鑰匙,不是開鎖用的。”耶律明月繼續道,“它們是……身份驗證。隻有集齊三把鑰匙的人,纔有資格接受最終考驗。”
她抓住李墨軒的手:
“墨軒,你生母留給你的,不止是生命。還有……接受考驗的資格。你是千年來,第一個有資格挑戰天工秘藏全部三關的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耶律明月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苦澀,也有釋然,“你是天工門‘引路人’與凡人之子。你身上,流淌著兩個世界的血。”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記住……秘藏不是寶藏,是責任。得到力量的同時,也意味著要承擔守護文明的責任。你準備好了嗎?”
李墨軒握緊母親的手:“兒臣……準備好了。”
“那就好……”耶律明月閉上眼睛,“去找秦昭雪吧。她手裡有第一關的鑰匙。然後……去西域,阻止周世昌。最後……”
聲音漸不可聞。
李墨軒俯身去聽,隻聽到最後幾個氣音:
“回……紫禁城……開啟……真相……”
手,鬆開了。
耶律明月,這位叱吒風雲二十年的海外女王,這位撫養他長大的母親,永遠閉上了眼睛。
李墨軒跪在榻前,淚水無聲滑落。
許久,他擦乾眼淚,收起金箔,對著母親的遺體深深三拜。
然後轉身,走出慈寧宮。
殿外,春雨已停,東方既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一場跨越千年的終極考驗,也即將拉開序幕。
李墨軒的遠征艦隊從泉州啟航。站在旗艦“鎮海號”船頭,他手中握著那捲金箔。金箔上的星圖顯示,秦昭雪失蹤的海域,有一個巨大的能量旋渦——那正是“困龍之海”的入口。而就在艦隊即將駛出港口時,一艘快船疾馳而來,船上是渾身是血的李懷遠!他跳上“鎮海號”,跪地急報:“陛下!敦煌失守!周世昌用黃金鑰匙開啟了第二關入口,釋放出了……某種東西!慕容將軍為掩護臣撤離,率‘影衛’斷後,現在生死不明!周世昌放出話來:三個月內,他必攜第二關所得,親赴紫禁城,取第三把鑰匙!”李墨軒望向西方,又望向手中的金箔。星圖上,代表第二關的光點,正在劇烈閃爍,彷彿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即將破關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