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歸來的使者
太和殿的晨鐘敲響第三遍時,秦昭雪踏入了殿門。
那一身深藍色鶴袍在滿殿朱紫朝服中格外刺眼。袍身用銀線繡著海浪雲紋,腰間束著犀角玉帶,肩上披著象征二品文官的仙鶴補子——這是海外華夏的官製,與中原迥異,卻自有一種莊重威嚴。
“嘩——”
殿內瞬間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文官隊列中,幾名老臣臉色鐵青;武將那邊,有人已經按住了劍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有驚疑,有憤怒,有不解,也有……隱晦的恐懼。
秦昭雪神色平靜,一步步走向禦階。她的腳步很穩,腰背挺直,三個月海外生活磨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少女的嬌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風浪的沉穩。
“臣,秦昭雪,奉旨出使海外歸來,拜見陛下。”
她在禦階前停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龍椅上,李墨軒看著她,目光複雜。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改變一個人。他的妹妹回來了,但似乎又冇完全回來——她身上多了某種陌生的東西,某種……讓他心悸的東西。
“平身。”李墨軒抬手,“長公主遠行辛苦。此行結果如何?”
秦昭雪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三份文書,雙手呈上:
“臣此行,得見海外華夏女王耶律明珠,呈遞國書,轉達訴求。此三份文書,一為女王國書,二為海外實力清單,三為臣親撰之《海疆危言》,請陛下禦覽。”
太監走下禦階,接過文書,轉呈李墨軒。
李墨軒先展開國書。紙張是海外特製的硬紙,觸手光滑,字跡用的是奇怪的硬筆書寫,筆畫剛硬,與中原毛筆的柔潤截然不同。內容與之前所知無異:要求開放泉州、廣州、明州三地為特彆商埠,允海外華夏自治,享免稅、自設武裝等特權。
但他注意到,國書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若陛下允準,海外華夏願獻上火器製造之術、航海海圖、蒸汽機械圖樣,並助大周訓練新軍。”
條件。
胡蘿蔔加大棒。
李墨軒不動聲色,展開第二份文書。
這一展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文字,是數字。
密密麻麻的數字,列成表格,分門彆類:
“戰艦:蒸汽鐵甲艦三艘,每艘配火炮六十門,載員五百;風帆戰列艦二十七艘,每艘配火炮四十門,載員三百;護衛艦五十二艘……”
“火器:燧發火槍五萬支,彈藥三百萬發;神威大炮三百門,炮彈十萬發;另有新式‘連珠銃’一千支,可連續擊發十次……”
“兵力:常備軍八萬,水師三萬,另有預備役十二萬……”
“財富:黃金儲備三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海外商路年入八百萬兩……”
“技術:蒸汽機工廠七座,軍械工坊十五處,造船廠九處,格物院藏書三十萬卷……”
每一個數字都觸目驚心。
尤其是最後一項“技術”欄,詳細羅列了海外華夏掌握的先進技術:蒸汽機原理、燧發槍製造、鍊鋼新法、航海儀表、甚至還有“電報傳訊”“照相留影”等聞所未聞的技藝。
這不是清單,這是炫耀,是震懾。
李墨軒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知道海外華夏強大,但冇想到強大到這個地步。這樣的力量,如果真的傾巢而來,大周……能擋幾天?
他強作鎮定,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他愣住了。
清單的末尾,有一行極小的字,用的是隻有他和秦昭雪才知道的童年密語——那是沈文淵教他們的,用來傳遞秘密資訊的小把戲。
那行字寫著:
“清單為真,但母後隱瞞了三成實力。她無意戰爭,所求實為自保。”
李墨軒猛地抬頭,看向秦昭雪。
秦昭雪迎著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隱瞞三成。
無意戰爭。
索求自保。
三個資訊,像三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陛下,”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沉默,“老臣有本奏!”
禦史大夫出列,這位三朝元老鬚髮皆白,此刻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直指秦昭雪:
“長公主殿下!您身為大周長公主,陛下的親妹,怎能身著敵國官服,立於我大周朝堂之上?!這是何等的……有辱國體!老臣懇請陛下,治長公主不敬之罪!”
他一開口,立刻有數名言官附和:
“臣附議!長公主此行歸來,不思稟報敵情,反為敵張目,身著敵服,呈遞敵書,其心可誅!”
“臣聽聞,長公主在海外三月,與那耶律明珠母女相稱,恐已……心向海外!”
“陛下!此風不可長啊!”
指責如潮水般湧來。
秦昭雪靜靜站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等言官們說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
“諸位大人說完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那本宮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諸位。”
她轉身,麵對滿朝文武:
“第一,海外華夏是不是華夏子孫?他們的先祖,是不是兩百年前從中原出去的?他們的文字、語言、衣冠、禮儀,是不是與我等同源?”
無人應答。
“第二,”秦昭雪繼續,“若海外華夏是敵國,是蠻夷,那他們為何不用蠻文,而用漢文?為何不穿胡服,而穿漢服?為何不廢禮法,而遵周禮?”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諸位大人可知道,在更遠的西方,有一國名為‘佛郎機’,其艦隊已繞過好望角,向東而來。他們的船比海外華夏更大,炮比海外華夏更利,而他們的目標,不是貿易,不是交流,是征服,是殖民,是……將我華夏大地,變成他們的種植園和礦場!”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長公主此言可有憑據?!”兵部尚書急問。
秦昭雪從袖中又取出一捲圖紙,展開——那是一張海圖,繪製著從未見過的海域,上麵標註著奇怪的文字和航線。
“這是臣從海外華夏格物院複製的《寰宇海圖》。”她指著圖上一處,“此處為‘好望角’,三年前佛郎機艦隊從此通過,現已抵達‘天竺’(印度)。據海外探子回報,佛郎機人在天竺已建立殖民地,屠殺土著,掠奪財富,下一個目標……就是我中原。”
她看向李墨軒:
“陛下,這就是臣撰寫《海疆危言》的原因。海外華夏再強,終是同文同種。而那佛郎機,纔是真正的異族,真正的威脅。”
殿內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資訊震撼了。
西方來的威脅?比海外華夏更強大的艦隊?征服和殖民?
這些概念太過陌生,太過駭人。
“即便如此,”禦史大夫咬牙道,“海外華夏要求三港特權,形同割地,此例一開,國將不國!”
“所以就要開戰嗎?”戶部尚書出列反駁,“王禦史,您知道打這一仗要花多少錢嗎?國庫現有存銀不過八百萬兩,而按長公主所列清單,海外華夏一艘鐵甲艦的造價就在五十萬兩以上!我們拿什麼打?拿百姓的命去填嗎?”
“那也不能妥協!”鎮國公——這位開國勳貴之後,大周軍方第一人——厲聲道,“今日割三港,明日就要三省!後天就要整個江南!夷狄之輩,貪得無厭!唯有死戰,方能保我大周國祚!”
“死戰?鎮國公說得輕巧!”戶部尚書冷笑,“打仗要錢,要糧,要人!現在江南剛遭戰亂,流民數十萬,國庫空虛,拿什麼死戰?到時候戰端一開,糧價飛漲,民變四起,不用海外華夏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你這是畏戰!”
“你這是誤國!”
文官武將,主戰主和,瞬間吵成一團。
太和殿變成了菜市場。
李墨軒靜靜聽著,冇有製止。
他在觀察。
觀察每個人的立場,每個人的算計,每個人的……恐懼。
終於,他抬了抬手。
殿內瞬間安靜。
“諸位愛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墨軒緩緩道,“此事關係重大,容朕思量。退朝。”
“陛下!”鎮國公還想再說。
“退朝。”李墨軒語氣不容置疑。
太監尖聲唱喏:“退——朝——”
百官隻得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秦昭雪走在最後。經過李墨軒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袖中滑出一枚令牌,悄無聲息地塞進李墨軒手中。
那是枚黑鐵令牌,入手冰涼,正麵刻著一輪明月,背麵是一個“令”字。
“憑此令可調動泉州外海三十裡處的一支分艦隊,”秦昭雪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是母親給你的‘見麵禮’,也是……考驗。”
說完,她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李墨軒握緊令牌,掌心被冰得生疼。
考驗?
什麼考驗?
---
當夜,泉州城牆。
李墨軒獨自站在城頭,海風吹動他的黑袍,獵獵作響。手中那枚黑鐵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這是秦昭雪從海外帶回來的另一件禮物,比蓬萊的那支更精緻——望向海麵。
三十裡外,果然有艦隊。
不是三艘,不是五艘,是整整十二艘黑帆戰艦,靜默地停泊在夜色中。冇有燈火,冇有聲響,像一群潛伏的巨獸。
但其中一艘船的船首,有一盞燈。
那燈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李墨軒凝神細看,辨認著燈光的節奏。
一短一長,一短一長……這是水師通用的燈語。
他懂燈語。當年在東宮,沈文淵請來水師將領教他兵法,燈語是必修課。
燈光持續了一刻鐘。
李墨軒看著,翻譯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當燈光終於熄滅時,他放下望遠鏡,望向漆黑的海麵,喃喃念出那句燈語傳遞的訊息:
“明日子時,孤艦相會,母子一敘。——耶律明月”
孤艦相會。
母子一敘。
她來了。
不是以女王身份,不是以敵人身份。
是以母親身份。
李墨軒握緊城牆的垛口,石塊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見麵。
這是攤牌。
是耶律明珠在給他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答應,就是攜手。
拒絕,就是決裂。
而決裂的代價……他看向海麵上那些沉默的钜艦,心中一片冰涼。
“陛下。”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李墨軒回頭,看到蘇芷瑤不知何時也上了城頭。她披著鬥篷,懷中抱著熟睡的皇子,臉上帶著擔憂。
“瑤兒,你怎麼來了?”
“臣妾睡不著。”蘇芷瑤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陛下在看什麼?”
李墨軒猶豫片刻,將望遠鏡遞給她,指向海麵。
蘇芷瑤舉起望遠鏡,隻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艦隊?”
“嗯。”李墨軒點頭,“你姨母的艦隊。”
蘇芷瑤的手在顫抖。
她知道耶律明珠,知道那位傳說中的遼國長公主,海外華夏的女王,也是……她夫君的姨母,她孩子的姨祖母。
但她從未想過,這位姨母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她……要做什麼?”蘇芷瑤輕聲問。
“她要我選擇。”李墨軒苦笑,“選擇是戰是和,是開是閉,是……認她這個母親,還是當她是敵人。”
蘇芷瑤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他:
“那陛下……想怎麼選?”
李墨軒沉默良久。
海風吹過,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歎息,又像催促。
“朕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如果隻是為朕自己,朕寧願戰死,也不願妥協。但朕不是一個人,朕身後有萬萬百姓,有這片江山,有……你和承平。”
他看向熟睡的孩子:
“朕可以死,但你們要活。這片土地要活。華夏文明……要活。”
蘇芷瑤眼中泛起淚光。
她握住李墨軒的手:
“無論陛下怎麼選,臣妾都支援。隻是……陛下能不能答應臣妾一件事?”
“你說。”
“去見見她。”蘇芷瑤輕聲說,“見見你的母親。聽聽她說什麼,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也許……事情冇有你想的那麼糟。”
李墨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信任和溫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
是該見見。
躲是躲不過的。
他握緊那枚黑鐵令牌,望向海麵上那盞已經熄滅的燈。
明日子時。
孤艦相會。
那就……見見吧。
見見這位從未謀麵,卻改變了他一生的母親。
見見這位擁有強大力量,卻聲稱“無意戰爭”的女王。
見見這位……華夏文明在海外開出的,最奇異的花朵。
“好。”他輕聲說,“朕去見她。”
海風更急了。
遠處,烏雲開始彙聚,遮蔽了月亮。
暴風雨,要來了。
子時將至,李墨軒隻帶了慕容驚鴻和四名玄鳥衛,乘小舟駛向那艘孤艦。艦上燈火通明,甲板空無一人。登上船,走進船艙,耶律明珠獨自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三杯茶。她微笑:“你來了。坐吧,我們母子……好好說說話。”但李墨軒剛坐下,耶律明珠就推過來一份新的文書:“這是修改後的條約。不要三港特權了,我要的是……整個江南,作為海外華夏的‘特彆行政區’,自治五十年。”她看著李墨軒驟變的臉色,依然微笑:“彆急,聽我說完條件——作為交換,我會幫你解決所有內憂外患。江南豪族、西域叛亂、北方邊患,還有……那個佛郎機國的威脅。我甚至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周世昌冇死,他現在是佛郎機東印度公司的首席翻譯。而他手中,有你最想要的東西——沈文淵真正的遺書。”她端起茶杯:“選擇吧,我的兒子。是用一片江南,換整個天下的太平。還是……讓這片土地,再次陷入戰火?”窗外,雷聲滾滾,暴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