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三方博弈
海天相接處,朝陽初升,將整片海域染成血色。
李墨軒站在鎮海號殘破的船頭——這艘船昨夜緊急修補,勉強恢複浮力,但已無法遠航。在他身後,蓬萊島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座白玉觀星塔的頂端,隱約可見一個白衣身影。
他的母親,耶律明珠。
或者說,那個自稱是他母親的女人。
昨夜軍官帶來的訊息如冰錐刺心:“等軒兒用他的血脈徹底開啟幽冥之門,我們就能獲得幽冥之力,成為……神。”
永生。成神。
多麼誘人的承諾。為此,可以犧牲兒子,可以背叛血脈,可以……把整個天下當做祭壇。
“陛下,”慕容霜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瞭望塔來報,東南方向出現船隊,十二艘,掛的是瀛洲島的旗幟。但……”
“但什麼?”
“但臣用望遠鏡看了,那些船根本不是海商船,是戰船改造的。船舷加裝了鐵甲,甲板上不是貨物,是……火炮。”
慕容霜遞過一支單筒望遠鏡——這是蓬萊軍械庫裡的新式裝備,琉璃鏡片打磨得極其精良,能將十裡外的景象拉近到眼前。
李墨軒接過,舉目望去。
果然,十二艘大船破浪而來,船體吃水線很深,顯然載重不輕。甲板上蓋著帆布,但帆佈下凸起的輪廓,分明是一門門火炮的炮身。更詭異的是,這些船的航行陣型——不是商船常見的鬆散隊形,而是戰船標準的楔形攻擊陣列。
“演戲?”李墨軒冷笑,“這戲做得還真像。”
他將望遠鏡遞給身旁的徐文遠:“徐先生,你怎麼看?”
徐文遠接過望遠鏡,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這不對。女王的計劃裡,叛軍應該隻有六艘船,而且不應該裝備這麼多火炮。這些船,這些炮……”
他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偽裝。
李墨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也就是說,有人……改動了計劃?”
徐文遠放下望遠鏡,額頭滲出冷汗:“陛下,臣需要立刻回明珠宮請示女王。這件事超出了臣的權限……”
“不必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後方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耶律明珠不知何時已來到碼頭。她依然一身素白遼裝,但外罩了一件銀甲,腰間佩劍,英氣逼人。身後跟著二十名身穿銀亮盔甲的護衛,正是昨夜軍官提到的“鳳凰衛隊”。
“母親。”李墨軒平靜地行禮。
耶律明珠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越來越近的船隊:“軒兒,計劃有變。”
“哦?”
“瀛洲島的叛徒……不隻是想要特權,他們想取而代之。”耶律明珠眼中寒光閃爍,“顧文遠昨夜失蹤了,帶著瀛洲島佈防圖和一半的火炮彈藥。現在那十二艘船上的,是真正的叛軍,他們要攻打蓬萊,奪取這裡的一切。”
李墨軒轉頭看她:“所以?”
“所以我們需要聯手。”耶律明珠也轉頭,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你幫我守住蓬萊,我幫你清除江南豪族和七殺叛徒。事成之後,特彆商埠的事……可以再談。”
可以再談。
這四個字意味著讓步。
李墨軒心中冷笑。昨夜軍官偷聽到的對話,徐文遠承認的陰謀,還有眼前這場突然“變真”的叛亂——這一切,真的隻是“計劃有變”嗎?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陛下,”慕容霜突然低聲道,“船隊改變了航向,他們在……繞開蓬萊,往西去了。”
李墨軒立刻舉起望遠鏡。
果然,十二艘戰船在距離蓬萊還有五裡的地方突然轉向,避開島嶼,繼續向西航行。那個方向是……
“他們要去中原。”耶律明珠臉色一變,“瀛洲島在蓬萊以西八百裡,他們這是要直撲泉州、廣州!那些港口幾乎冇有守軍,火炮更是稀缺,根本擋不住這支艦隊!”
她猛地轉身:“軒兒,不能再猶豫了。如果讓這支艦隊登陸,江南沿海將化為火海!你必須立刻下令,讓沿海各州府備戰!”
李墨軒冇有動。
他放下望遠鏡,靜靜地看著耶律明珠:“母親,您不是說,這支艦隊是來攻打蓬萊的嗎?怎麼突然又要去中原了?”
耶律明珠一愣。
“除非,”李墨軒繼續說,“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蓬萊,而是中原。而您……早就知道。”
海風呼嘯,吹動兩人的衣袂。
碼頭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許久,耶律明珠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軒兒,你比我想象的更聰明。”
她揮手,鳳凰衛隊後退十步,留出談話的空間。
“是,我早就知道。顧文遠根本不是叛徒,他是我的暗棋。這支艦隊也不是叛軍,是我的奇兵。”耶律明珠坦然道,“他們的目標確實是中原,但不是要攻打,而是要……施壓。”
“施壓?”
“對,施壓。”她走到碼頭邊緣,望著遠去的船隊,“讓中原的朝廷,讓江南的豪族,讓天下的百姓都看到——海外華夏擁有怎樣的力量。十二艘戰艦,一百二十門神威大炮,三千精銳士兵……這樣的力量,足以改變任何戰局。”
她回頭:
“而我,願意把這支力量借給你。條件是——開放特彆商埠,允許海外華夏迴歸。”
李墨軒明白了。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武力示威。
先展示肌肉,再提出條件。統一,就是合作;不同意,這支艦隊就會真的變成“叛軍”,在沿海製造混亂,逼他就範。
“母親,您這是在威脅朕。”李墨軒的聲音很冷。
“不,我是在教你。”耶律明珠走近,壓低聲音,“軒兒,你以為治國靠的是什麼?仁德?道義?不,治國靠的是力量。你有力量,彆人就會聽你的。你冇有力量,再好的政策也推行不下去。”
“新政為什麼受阻?因為你冇有足夠的力量去壓服那些反對者。現在,我把力量借給你,讓你去壓服他們。這不是威脅,這是……交易。”
她伸手,想撫摸李墨軒的臉,但李墨軒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停在半空。
耶律明珠眼中閃過痛楚,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好,既然你不願接受我的幫助,那我們就各憑本事。但記住——這支艦隊三天後就會抵達泉州。到時候,是敵是友,你自己選擇。”
說完,她轉身離去。鳳凰衛隊緊隨其後,銀甲在朝陽下閃著刺目的光。
碼頭上一片死寂。
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陛下,”慕容霜打破沉默,“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墨軒看著遠去的白色身影,又看看已經變成黑點的船隊,緩緩道:
“傳令,所有船隻立刻修補,明日淩晨出發,全速返回中原。”
“那蓬萊……”
“留一艘船在這裡。”李墨軒眼中閃過寒光,“朕要看看,這位‘女王陛下’,到底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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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泉州港。
鎮海號在夕陽中緩緩靠岸。船身多處修補的痕跡,桅杆折斷了一根,看起來狼狽不堪。但船上的人,眼神卻比離開時更加銳利。
碼頭上,泉州知府帶著一眾官員早已等候多時。見到李墨軒下船,齊齊跪倒:
“臣等恭迎陛下迴鑾!陛下萬歲!”
“平身。”李墨軒快步走過,“城內情況如何?”
知府起身,臉色凝重:“回陛下,三日前接到沿海烽火台急報,有不明艦隊自東而來,預計明日抵達。臣已命水師戒備,但……”
他欲言又止。
“但什麼?”
“但水師隻有老舊戰船八艘,火炮十二門,兵員不足一千。”知府聲音發顫,“若來敵真有十二艘戰艦,一百多門炮,我們……根本守不住。”
李墨軒腳步不停:“百姓疏散了嗎?”
“正在疏散,但泉州城有十萬百姓,一天時間根本撤不完。而且……”知府咬牙,“而且江南豪族在城內的商鋪、倉庫、宅邸,都不肯撤離,說那是他們的私產,朝廷無權乾涉。”
私產。
李墨軒冷笑。
死到臨頭,還惦記著私產。
“傳朕旨意:凡拒不撤離者,以通敵論處,財產充公。有敢阻攔疏散者,立斬。”
“是!”
入城,臨時行宮設在原總督府。
李墨軒剛坐下,還冇喝口水,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西北六百裡加急!”傳令兵渾身塵土,跪地呈上信筒。
李墨軒拆開,是慕容驚鴻的筆跡,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臣慕容驚鴻叩首:西域三十六國於三日前突然集結於玉門關外,聯名上書,要求重新劃定邊境,並提高關稅三成。背後推動者,經查為舍妹慕容霜舊部。臣已探明,慕容霜月前曾密信西域諸國,許以重利,誘其施壓。舍妹恐已……倒戈。臣將死守玉門,但請陛下早作準備。另,舍妹信中有一言,臣思之極恐:她說‘兄長已是朝廷重臣,而我需要為西域謀求出路’……”
信紙從李墨軒手中滑落。
慕容霜。
那個在寒山寺地窖裡為他擋刀,在蓬萊島上提醒他小心,一路陪伴的女人……倒戈了?
不,不是倒戈。
她從一開始,就是西域的人。她為西域謀出路,天經地義。
可為什麼……心會這麼痛?
“陛下,”慕容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臣可以進來嗎?”
李墨軒抬頭,看到她站在門外,一身戎裝,神色平靜。
“進來。”
慕容霜走進來,看到地上的信紙,彎腰撿起,看了一眼,然後放在桌上。
“陛下都知道了?”
“知道了。”李墨軒看著她,“你要為西域謀出路,朕理解。但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因為正常的方式,西域永遠冇有出路。”慕容霜跪倒在地,但脊背挺直,“陛下,您知道西域三十六國現在是什麼樣子嗎?土地貧瘠,商路斷絕,百姓窮困。中原的商隊不願去,因為關稅太高。西域的貨物賣不出,因為中原不需要。”
“我哥哥慕容驚鴻是朝廷重臣,但他能做的有限。朝廷的重心永遠在江南,在北方,西域……隻是邊疆,是累贅。”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
“所以當女王找到我,說可以給西域特彆商埠待遇,可以降低關稅,可以開通商路時,我動心了。陛下,我不是背叛您,我隻是……想給家鄉的百姓一條活路。”
李墨軒沉默。
他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治國如烹小鮮,顧此失彼。他推行新政,整頓江南,卻忘了西域,忘了邊疆。
“所以你現在,是代表西域,來跟朕談條件?”
“不,”慕容霜搖頭,“臣是來請罪的。臣可以把西域三十六國的真實情況告訴陛下,可以把女王的計劃全部說出來,隻求陛下……給西域一條活路。”
她重重叩首:
“臣願以死謝罪,但西域百姓……無罪啊!”
門外傳來第二道急報:
“陛下!大理八百裡加急!”
李墨軒接過信筒,是段思明的密信:
“臣段思明頓首:三日前,滇緬邊境出現一支精銳軍隊,約五千人,裝備精良,旗幟上繡‘明月’徽號。經查,此軍自海上登陸,穿越緬境而來,現已控製邊境三城。領軍者自稱耶律宏,乃耶律明珠義子。臣已調兵對峙,但對方火炮犀利,恐難力敵。陛下,此非商戰,此乃……另一場統一戰爭。臣將死守大理,但請陛下早定大計。”
明月徽號。
耶律宏。
海陸並進,南北夾擊。
好大的手筆。
李墨軒放下信,看向窗外。
夕陽如血,染紅了整個泉州城。
城內,百姓正在倉惶撤離;城外,未知的艦隊即將抵達;西北,西域諸國虎視眈眈;西南,大理邊境戰雲密佈。
而這一切的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他的母親,耶律明珠。
海外華夏的女王,遼國的長公主,七殺組織的合作者,想要永生成神的……瘋子。
“慕容霜。”
“臣在。”
“朕赦你無罪。”李墨軒轉身,眼中已無迷茫,“但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回西域,穩住三十六國。告訴他們,等朕解決了江南之事,會親自去西域,給他們一個交代。關稅可以降,商路可以開,但……必須是大周的商路,不是海外華夏的商路。”
慕容霜眼中閃過希望:“臣……遵旨!”
“還有,”李墨軒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理位置,“傳令段思明,不必硬拚,放耶律宏進來。”
“什麼?”慕容霜一驚。
“讓他進來。”李墨軒冷笑,“江南是朕的地盤,大理也是朕的地盤。耶律宏既然敢來,朕就讓他……有來無回。”
“可是陛下,五千精銳,還有火炮……”
“朕自有安排。”李墨軒看向門外,“傳陳景和。”
片刻後,一個穿著道袍的老者走進來——正是青城山的玉虛子。三個月前金陵大火後,他應李墨軒之邀入朝,擔任欽天監監正,暗中研究破解幽冥之門的辦法。
“玉虛真人,你研究的那個‘引雷陣’,怎麼樣了?”
玉虛子撫須:“回陛下,已初步完成。但此陣需要天時地利,必須在雷雨之夜,佈於高處,引天雷擊之。威力雖大,但……難以控製。”
“如果朕給你創造天時地利呢?”李墨軒指著大理的地形圖,“點蒼山,海拔三千丈,常年雲霧繚繞,雷雨頻繁。若在那裡佈陣,需要多久?”
玉虛子仔細看了看地圖,眼睛一亮:“若是點蒼山,三天即可!但需要大量銅線、磁石,還有……至少十名精通陣法的道士。”
“朕給你。你要什麼,朕給什麼。”李墨軒斬釘截鐵,“三天之內,必須在點蒼山佈下引雷陣。等耶律宏的軍隊進入山穀,就送他一份……大禮。”
“臣遵旨!”
玉虛子領命而去。
李墨軒又看嚮慕容霜:“你去西域,除了安撫諸國,還要做一件事——查清楚,慕容霜的舊部裡,有多少人已經投靠了女王。名單,朕要名單。”
“是。”
“還有,”李墨軒頓了頓,“保護好自己。朕……還需要你。”
慕容霜渾身一震,眼中淚水滑落:
“臣……萬死不辭!”
她叩首,起身,快步離去。
房間裡,隻剩下李墨軒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漸漸暗下的天色。
遠處海麵上,已經可以看到隱約的船影——女王的艦隊,快到了。
而更遠處,西北的烽火,西南的戰雲,都在向這裡彙聚。
三方博弈。
不,是四方。
他,江南豪族,海外華夏,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幽冥之主”。
棋局已明朗,棋子已落定。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廝殺了。
“陛下。”門外傳來泉州知府顫抖的聲音,“艦隊……艦隊到了!十二艘戰艦,已經進入港口射程!他們……他們打出了旗語!”
“說什麼?”
知府撲通跪倒:
“說……‘開埠,或開戰’。”
李墨軒笑了。
他轉身,走向門外:
“那就……開戰。”
當夜,泉州港外炮火連天。女王的艦隊開始炮擊港口,泉州水師八艘老舊戰船在半個時辰內全軍覆冇。但就在艦隊準備登陸時,港內突然升起數百盞孔明燈——每盞燈下都掛著一個小竹筒,竹筒裡裝著火藥和鐵片。海風吹動,孔明燈飄向艦隊,然後……轟然爆炸!那是李墨軒緊急趕製的“飛雷”,雖然簡陋,但數量眾多,一時間火光沖天,艦隊大亂。然而,旗艦上,耶律明珠看著港口的火光,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她對身旁的耶律宏說:“傳令,停止炮擊,後撤十裡。然後……放出訊息,就說大周皇帝李墨軒,為退敵軍,不惜以泉州十萬百姓為餌,佈下此等歹毒陷阱,致使百姓死傷無數。”她轉身,望著泉州城的方向:“軒兒,為娘教你最後一課——治國,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第二天清晨,泉州城大街小巷貼滿了檄文,控訴李墨軒“殘民以逞”。而更致命的是,江南各大豪族控製的報館開始大肆渲染,一夜之間,“暴君”之名傳遍江南。李墨軒站在城頭,看著那些檄文,終於明白——這一戰,他贏了戰術,卻輸了人心。而輸掉人心的戰爭,纔是真正輸掉了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