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血親抉擇
棲霞山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在山穀間迴盪。山莊內,周世昌手中的玉戒“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血跡斑斑的青石板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從蒙麵黑衣人身後走出來的人,那張臉——那張與記憶中的太子有三分相似,卻更滄桑、更憔悴的臉。
“不……不可能……”周世昌嘴唇顫抖,踉蹌後退,“太子殿下……二十年前就死了……我親眼看見……”
“你親眼看見的,是替身。”
那人緩緩走上前,火光映亮他的麵容。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鬢角已白,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眉宇間的英氣依舊,尤其那雙眼睛——與李墨軒、李墨塵、李墨白都有幾分神似。
“二十年前,落鳳坡。”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石摩擦,“你在我飲用的水中下了‘千日醉’,讓我渾身無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曹勇率軍圍上來。但你冇料到,沈文淵早就安排了替身——一個身形與我相仿的死士,穿著我的鎧甲,戴著我的麵具,替我……死在了那裡。”
他每說一句,周世昌的臉色就白一分。
“而我,”太子——如果他還配得上這個稱呼——慘笑,“被沈文淵救走,藏在江南一座小院,一藏就是二十年。這二十年,我看著你步步高昇,看著你投靠三皇子,看著你……佈下這天羅地網。”
“你……”周世昌終於找回聲音,“你為什麼現在纔出現?”
“因為我一直在等。”太子眼中湧出刻骨的恨意,“等一個能讓你身敗名裂、萬劫不複的機會。等一個……能為我那三萬死在落鳳坡的將士,報仇的機會。”
他看向被綁在柱子上、渾身是血的蘇芷瑤:
“這丫頭,是我女兒。”
什麼?!
不僅周世昌,連剛剛衝進來的秦昭雪和玄鳥衛都愣住了。
蘇芷瑤艱難地抬起頭,淚水混著血水滑落:“爹……爹?”
“是,瑤兒。”太子走到她身邊,顫抖著手解開繩索,“對不起,爹瞞了你二十年。當年你母親——蘇婉,是我的側妃。沈文淵為了保護你,將你托付給蘇文謙撫養,對外宣稱你是蘇家女兒。”
他扶起蘇芷瑤,老淚縱橫:
“這些年,爹一直暗中看著你。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去江南,看著你……遇見墨軒。”
墨軒。
李墨軒。
周世昌腦中突然閃過一道光:“那李墨軒……”
“是我兒子。”太子淡淡道,“我與你師孃柳氏所生。當年沈文淵將他也接走,作為明處的替身。但他不知道,墨軒真的是我骨肉。”
所以,李墨軒和蘇芷瑤,真的是兄妹。
同父異母的親兄妹。
秦昭雪如遭雷擊,她想起自己在太廟對李墨軒說的那些話——她說她是真公主,說他們都是替身……原來,她纔是最可笑的那個。
“那你……”周世昌指著太子,“你現在想做什麼?”
“殺你。”太子說得乾脆利落,“然後,去見我兒子。告訴他真相,把這江山……還給他。”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
但周世昌更快!
這老狐狸看似老邁,身手卻異常敏捷。他一腳踢翻桌案,擋住太子的劍,同時袖中射出三枚毒鏢!
“保護太子!”林文遠——那個“已故”的東宮舊臣——率黑衣人撲上。
山莊內頓時陷入混戰。
秦昭雪趁機帶玄鳥衛救下蘇芷瑤,且戰且退。但周世昌的死士實在太多,三百守衛隻是明麵上的,暗處至少還有五百!
“撤!”秦昭雪咬牙,“先撤出去!”
“想走?”周世昌冷笑,“今天,你們誰都走不了!”
他拍手。
山莊四周突然豎起數十架弩車!弩箭上綁著火油布,點燃後如流星般射向山莊!
“他要燒莊!”林文遠臉色大變,“快走!”
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秦昭雪護著虛弱的蘇芷瑤,拚命往外衝。太子且戰且退,與周世昌纏鬥在一起。
“爹——!”蘇芷瑤回頭哭喊。
“走——!”太子一劍逼退周世昌,嘶聲吼道,“去告訴墨軒——這江山,是他的!好好守住!”
話音剛落,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砸下!
太子被周世昌一掌拍中胸口,倒飛出去,正好撞在房梁下!
“不——!”蘇芷瑤撕心裂肺。
秦昭雪死死拉住她:“走!再不走都得死!”
就在此時,山莊外突然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一支騎兵如黑色洪流般衝入山莊,為首者銀甲白袍,正是慕容驚鴻!
他率軍殺到了!
“救太子!救蘇姑娘!”慕容驚鴻大喝,一馬當先衝入火海。
有了生力軍加入,局勢瞬間逆轉。周世昌見勢不妙,虛晃一招,轉身就逃。
“追!”慕容驚鴻下令。
但周世昌對山莊地形極熟,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暗處。而火勢已大到無法控製,整座山莊都在燃燒。
“先撤!”慕容驚鴻咬牙,指揮眾人退出山莊。
等他們撤到安全地帶時,山莊已化為一片火海。
太子被救了出來,但渾身燒傷,昏迷不醒。蘇芷瑤跪在他身邊,哭得幾乎暈厥。
“秦姑娘,”慕容驚鴻看向秦昭雪,“陛下呢?”
秦昭雪臉色慘白:“陛下……去沈文淵故居了。”
“什麼?!”慕容驚鴻大驚,“你怎麼讓他一個人去?!”
“他執意要去……”秦昭雪聲音顫抖,“他說,那裡有破局的關鍵。”
慕容驚鴻握緊拳頭,翻身上馬:“我去找他!”
“等等!”秦昭雪拉住他,“你知道沈文淵故居在哪嗎?”
慕容驚鴻一怔。
他確實不知道。
沈文淵的故居在江南何處,除了李墨軒和秦昭雪,恐怕冇人知道。
“那怎麼辦?”他急道。
秦昭雪看向燃燒的山莊,又看看昏迷的太子和哭泣的蘇芷瑤,一咬牙:“你護送他們回徐州大營。我……我去找陛下。”
“你一個人?”
“一個人,反而安全。”秦昭雪翻身上馬,“記住,無論如何,守住大營。等我和陛下回來。”
說罷,她縱馬衝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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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江南某處隱秘的山村。
沈文淵的故居不是豪宅大院,而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依山傍水,竹籬茅舍,看起來與尋常農家無異。若非小翠帶路,李墨軒絕不可能找到這裡。
“就是這裡。”小翠指著小院,“小姐說,沈太傅晚年就住在這裡,直到……直到三年前病逝。”
李墨軒下馬,推開竹籬門。
院內很乾淨,顯然有人定期打掃。三間茅屋,一間堂屋,兩間廂房。堂屋裡供著沈文淵的牌位,香火未斷。
“陛下,”隨行的十名玄鳥衛警惕地巡視四周,“冇有埋伏。”
李墨軒點頭,走進堂屋。
他在沈文淵的牌位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老師,”他輕聲道,“學生來了。您若在天有靈,請告訴學生……真相到底是什麼?學生……到底是誰?”
牌位沉默。
香火嫋嫋。
李墨軒起身,開始仔細搜尋。堂屋、廂房、廚房……每個角落都不放過。但奇怪的是,屋裡除了日常用具,什麼都冇有。
冇有書信,冇有賬簿,冇有地圖。
“不可能……”李墨軒皺眉,“老師一定會留下什麼。”
他走到院子裡,環視四周。小院背靠一座小山,山壁上爬滿藤蔓。突然,他注意到——有一處藤蔓的紋路不太自然。
他走過去,撥開藤蔓。
後麵,是一扇石門。
石門上冇有鎖,隻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正好與他手中的玄鳥令吻合。
李墨軒取出玄鳥令,放入凹槽。
哢噠。
石門緩緩打開。
裡麵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
“你們在外麵守著。”李墨軒吩咐玄鳥衛,然後舉著火把,獨自走下石階。
石階很長,走了約莫半刻鐘,纔到底。下麵是一個寬敞的石室,四壁都是書架,上麵擺滿了書籍、卷宗、地圖。
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墨軒吾兒親啟”。
李墨軒顫抖著手,拿起信,展開。
“墨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師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有些話,為師當麵說不出口,隻能留信告知。”
“第一,你確實是太子之子,蘇芷瑤確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此事千真萬確,為師以性命擔保。”
“第二,太子冇有死。二十年前落鳳坡之戰,為師用替身救下了他,將他藏在江南。你若見到他,叫他一聲‘父親’,他這些年……很苦。”
“第三,周世昌是叛徒。當年太子的行軍路線、兵力佈置,都是他泄露給曹勇的。但他背後還有人——江南鹽商總會會長沈萬金,以及……三皇子的生母林貴妃。”
“第四,玄鳥金庫的完整地圖,在為師臥房的床板下。一共三百六十處,其中一百二十處已被周世昌占據。你要搶在他之前,控製其餘二百四十處。”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沈文淵的字跡在這裡頓了頓,墨跡有些暈開,像是寫信時手在顫抖:
“你不是唯一的太子之子。太子還有一個兒子,比你小兩歲,是太子與遼國長公主耶律明珠所生。當年遼國內亂,長公主逃到中原,被太子所救,兩人……有了感情。”
“那個孩子,肩有赤鳳胎記,與你一樣。但他右肩還有一枚狼首刺青——那是遼國皇室的標記。”
“為師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是誰。但你要小心……若他現身,可能會成為你最大的敵人。”
“最後,墨軒,為師對不起你。讓你揹負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但為師相信,你能守住這江山,能……做一個好皇帝。”
“珍重。師沈文淵絕筆。”
信從李墨軒手中滑落。
所以,他真的是太子之子。
瑤兒真的是他妹妹。
太子還活著。
而還有一個……遼國血統的兄弟?
他想起李墨白——那個自稱第四個替身的人。難道……
不,不對。李墨白看起來太年輕,不像比他小兩歲。
那會是誰?
李墨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尋找地圖。在臥房床板下,果然找到一個暗格,裡麵是一卷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三百六十個紅點,遍佈全國。
他快速記憶,然後收起地圖。
正要離開時,石室外突然傳來打鬥聲!
“陛下——!”
是玄鳥衛的慘叫!
李墨軒心中一緊,衝出石室。
石階上,十名玄鳥衛已經全部倒下,鮮血染紅了台階。台階儘頭,站著一個人。
李墨白。
他一身白衣依舊纖塵不染,手中長劍滴著血,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大哥,又見麵了。”
“是你殺了他們?”李墨軒握緊劍柄。
“是。”李墨白坦然,“他們礙事。而且……我需要單獨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合作。”李墨白走下台階,“周世昌的倉庫網絡,你拿到了吧?給我一半,我幫你平定江南叛亂。”
“憑什麼?”
“憑我是真太子。”李墨白微笑,“當然,你也是。但我們不一樣——你是中原太子之子,我是……遼國太子之子。”
他解開衣襟。
左肩,赤鳳胎記。
右肩,一枚猙獰的狼首刺青。
“耶律明珠是我母親,太子是我父親。”李墨白眼中閃過複雜的光,“我有資格繼承兩國江山。但現在,我隻想要一半——江南十三州,歸我。中原,歸你。”
“若我不答應呢?”
“那我們就打。”李墨白收起笑容,“你北有遼軍,南有叛軍,內有周世昌。而我……有母親留下的勢力,有沈文淵教我的本事,有……比你更純粹的血脈。”
他頓了頓:
“大哥,我不想與你為敵。這二十年,我在暗處看著你,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但……我也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塊屬於我的土地。”
李墨軒看著他。
這張年輕俊美的臉,此刻寫滿渴望和孤獨。
他突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掙紮和痛苦。如果李墨白說的是真的,那他這二十年,恐怕比自己更苦——隱藏在暗處,連身份都冇有。
“江南十三州,不能給你。”李墨軒緩緩道,“但我們可以結盟。你幫我平定叛亂,我封你為江南王,世襲罔替,有自治之權,但需向朝廷稱臣納貢。”
李墨白沉默良久,笑了:
“好。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
“蘇芷瑤。”李墨白眼中閃過一抹光,“我要娶她為妃。”
李墨軒瞳孔驟縮:“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李墨白挑眉,“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我們三人,血脈相連。我娶她,親上加親,有何不可?”
“她不會同意。”
“那你就幫我。”李墨白走近一步,“大哥,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娶了她,我就有了家,就不會再想爭奪什麼了。”
他的眼神真誠得可怕。
但李墨軒知道,這不可能。
瑤兒是他妹妹,他絕不能把她當籌碼。
“換一個條件。”他咬牙。
“不換。”李墨白搖頭,“就這個。你答應,我們就是兄弟,共禦外敵。你不答應……”
他劍指李墨軒:
“我們現在就分生死。”
石室內,劍拔弩張。
而石室外,秦昭雪剛剛趕到小院。
她看到滿地的玄鳥衛屍體,心中一沉,正要衝進去,卻聽到裡麵傳來李墨軒的聲音:
“好,我答應你。”
什麼?!
秦昭雪渾身一震。
他答應了?
用瑤兒……換聯盟?
她踉蹌後退,靠在牆上,淚如雨下。
原來,在江山麵前,血緣、感情,都可以捨棄。
原來,她所以為的那個重情重義的李墨軒,也不過如此。
她轉身,踉蹌著離開。
冇有再回頭。
李墨軒與李墨白結盟的訊息傳回徐州大營。慕容驚鴻勃然大怒,拔劍要去找李墨軒理論,卻被剛剛甦醒的太子攔住:“讓他去吧……這是他的選擇。”而蘇芷瑤得知自己將被嫁給李墨白,慘笑一聲,拔出匕首就要自儘,被太子死死攔住。就在這時,營外突然傳來急報:周世昌現身金陵,公開了太子還活著的訊息,並出示“鐵證”——太子與遼國長公主的婚書,以及……一份傳位詔書,上麵寫著:“朕若有不測,傳位於遼國公主之子李墨白。”滿城嘩然。太子看著那份婚書,老淚縱橫:“明珠……我對不起你……”而李墨軒站在營外,看著手中的盟約,又看看營內哭成淚人的蘇芷瑤,忽然笑了。那笑容蒼涼而決絕。他轉身,對李墨白說:“計劃有變。婚約取消。這江山……我要自己打。”李墨白臉色驟變:“你反悔?”李墨軒拔劍:“不是反悔,是……從一開始,我就冇打算把瑤兒給你。”他劍指李墨白:“想要江山,來拿。”而遠處,秦昭雪站在山崗上,看著這一切,輕聲對身邊的蒙麪人說:“傳信給遼國,就說……計劃順利。李墨軒和李墨白,終於決裂了。”蒙麪人點頭,又問:“那公主您……”秦昭雪摘下麵紗,露出一張與蘇芷瑤有七分相似、卻更成熟的臉:“我?我是耶律明珠的女兒,李墨白的孿生妹妹,遼國公主耶律雪。這場戲……該我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