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替身之局
太廟的夜,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李墨軒站在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身後是三千玄鳥衛,身前是太廟緊閉的硃紅大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在積雪上投出顫動的影子。秦昭雪留下的信還攥在他手中,紙上的字跡被掌心的冷汗洇濕:“哥哥,我去見她了。若三日後我未歸……忘了我,好好活著。”
三日期限,今夜是最後一夜。
“陛下,”慕容驚鴻一身黑袍,銀麵具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臣已查過,太廟內除了守靈宦官,冇有其他人。”
“那點燈火呢?”李墨軒指向大殿深處那抹搖曳的光。
“是長公主。”慕容驚鴻聲音低沉,“她在殿內……已經待了三個時辰。”
秦昭雪。
她說的“她”,是誰?真公主?還是……她自己?
李墨軒想起三個月前,秦昭雪在乾清宮打開金匱,取出先帝遺詔時的神情——那不是震驚,不是意外,而是一種……釋然。彷彿等待多年的秘密,終於可以說出口。
“你們在外麵等著。”李墨軒解下佩劍,遞給慕容驚鴻,“我一個人進去。”
“陛下——”
“這是命令。”
推開太廟沉重的木門,陳舊的檀香味撲麵而來。殿內長明燈搖曳,供奉著李氏皇族二十七代先祖的牌位,層層疊疊,在燭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最中央,是先帝和先太子的靈位。
秦昭雪跪在靈前,一身素白孝服,長髮披散,冇有戴任何首飾。聽到腳步聲,她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你來了。”
“我來了。”李墨軒走到她身邊,也跪了下來,“你要見的‘她’,見到了嗎?”
秦昭雪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那個金匱——三個月前她在乾清宮展示過的那個。但這一次,她打開金匱,取出的不是一份遺詔,而是三份。
三卷明黃色的帛書,在燭光下泛著歲月的痕跡。
“先帝遺詔、太子絕筆、沈文淵血書。”秦昭雪將三份文書一一攤開,鋪在靈前,“所有的真相,都在這裡。”
李墨軒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手指微微顫抖。
“先看這一份。”秦昭雪拿起最上麵那捲,展開。那是先帝的筆跡,但比平時更潦草,像是病重時勉強寫就:
“朕自知大限將至,特立此詔:太子妃王氏所生,確為龍鳳胎,然女嬰體弱,三日後夭折。太子悲痛,命太傅沈文淵尋一女嬰代之,以慰太子妃在天之靈。此女嬰肩無胎記,乃沈文淵從江南抱養,托付蘇文謙撫養,取名芷瑤。”
蘇芷瑤,果然是抱養的。
“但這不是全部。”秦昭雪拿起第二份——太子的絕筆信。字跡挺拔,卻透著絕望:
“父皇明鑒:兒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活。然有一事必須稟明——王氏所生並非龍鳳胎,僅有一女,取名安寧。兒臣為保此女平安,命沈文淵尋二男嬰為替,偽造赤鳳胎記,一在明,一在暗。真公主安寧,由沈文淵暗中撫養,待天下太平,再歸宗廟。”
安寧。
李安寧。
太子唯一的女兒,真正的公主。
“第三份,”秦昭雪的聲音有些顫抖,拿起那份血跡斑斑的帛書,“沈文淵的臨終血書。他寫得最詳細……”
李墨軒接過血書。上麵的字跡確實是他熟悉的恩師筆跡,但比平時更淩亂,血跡已經發黑:
“臣沈文淵泣血:先太子托孤,命臣尋二男嬰為替身,以掩護真公主安寧。臣遵命,從江南尋得三嬰——一為臣與柳氏私生子,取名墨軒;一為西域慕容氏收養之子,取名驚鴻;一為民間孤兒,備作後用。三嬰左肩皆刺赤鳳紋,以偽胎記。真公主安寧,臣托付於……”
後麵的字被血跡模糊,看不清了。
但已經足夠了。
李墨軒放下血書,閉上眼睛。
所以,他是沈文淵的私生子。
慕容驚鴻是西域慕容氏收養的孤兒。
他們都是替身。
都是用來掩護真公主的棋子。
而真公主……叫李安寧。
“她在哪裡?”李墨軒睜開眼睛,看向秦昭雪,“這個李安寧,現在在哪裡?”
秦昭雪冇有回答。
她緩緩起身,走到靈位前,拿起先太子的牌位,輕輕轉動。哢噠一聲,牌位底座打開,裡麵藏著一枚玉佩——通體潔白,雕著展翅鳳凰,與李墨軒那枚“太子印信”幾乎一樣,但更精緻。
“這是公主的信物。”秦昭雪將玉佩握在手中,轉身,看著李墨軒,“二十年來,一直由我保管。”
她頓了頓,眼中湧出淚水:
“因為……我就是李安寧。”
轟——
李墨軒如遭雷擊。
“你說……什麼?”
“我是李安寧。”秦昭雪淚流滿麵,聲音卻清晰,“先太子唯一的女兒,真正的公主。昭陽郡主隻是我的偽裝——先帝為了保護我,讓我以他私生女的身份活著,這樣就冇有人會懷疑,一個‘郡主’會是太子遺孤。”
她走到李墨軒麵前,跪坐下來,握住他的手:
“哥哥……不,墨軒。對不起,我騙了你。從七年前在江南遇見你,就是計劃的一部分。沈文淵臨終前告訴我,要找到你,輔助你,讓你成為明處的替身,吸引所有火力。而我……隱藏在暗處,等待時機。”
李墨軒的手在顫抖。
他想起七年前,江南煙雨,那個跪在雨中求他報仇的少女。那時她哭得那麼真實,那麼絕望。原來……都是演的?
“那你的母親婉娘……”
“她是我乳孃。”秦昭雪哽咽,“我的生母,太子妃王氏,在我出生那天就血崩而亡。婉娘是她的陪嫁侍女,把我當成親生女兒撫養。先帝為了掩護我,對外宣稱婉娘是他臨幸的宮女,我是他私生女……這樣,就冇有人會把我和太子聯絡起來。”
一環扣一環。
好精密的局。
“為什麼現在才說?”李墨軒聲音嘶啞,“三個月前,在乾清宮,你為什麼不承認?”
“因為時機未到。”秦昭雪擦乾眼淚,“那時江南未平,遼軍壓境,朝局不穩。如果我當時公開身份,隻會讓局勢更亂。我需要你繼續做皇帝,穩定江山。而現在……”
她看向殿外:
“新政已推,江南叛亂將平,遼國退兵,朝中人心已定。是時候……讓真正的血脈,來凝聚這個國家了。”
李墨軒看著她。
這張他看了七年的臉,此刻突然變得陌生。他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秦昭雪嗎?還是那個會為他擋刀、為他落淚、為他打理一切的昭陽郡主?
或者,從來就冇有什麼秦昭雪,隻有李安寧。
“慕容驚鴻知道嗎?”他問。
秦昭雪搖頭:“他不知道。沈文淵隻告訴了他父親慕容博,說他是備用的替身,但冇有說真公主是誰。慕容博到死,都以為真公主在民間某個地方。”
所以慕容驚鴻,也是一顆被矇在鼓裏的棋子。
“那江南叛亂,那個自稱‘太子遺孤’的少年……”
“是第三個替身。”秦昭雪苦笑,“沈文淵準備的最後一重保險。如果前兩個替身都失敗,就用第三個。但他冇想到,那個孤兒被江南世家找到,培養成了反對你的棋子。”
三個替身。
沈文淵為了掩護一個公主,佈下了三重迷霧。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李墨軒問,“公開身份?登基為帝?”
秦昭雪沉默良久,輕聲道:“我不知道。”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
“我準備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我卻害怕了。這江山是你打下來的,新政是你推行的,百姓擁戴的是你。如果我突然出現,說我是真公主,要拿回皇位……天下會亂,百姓會受苦。”
她握緊李墨軒的手:
“墨軒,這三個月,我看著你處理朝政,看著你推行新政,看著你為了這個國家殫精竭慮……你是個好皇帝。比我更適合。”
“所以?”
“所以我想……”秦昭雪深吸一口氣,“我可以不公開身份。你可以繼續做皇帝,我繼續做昭陽長公主,輔助你。這樣,江山穩固,百姓安樂,纔是最重要的。”
李墨軒看著她眼中的真誠,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來奪位的。
她是來……攤牌的。
把所有的秘密都說出來,把選擇權交給他。
“如果我說不呢?”李墨軒緩緩道,“如果我說,我願意退位,把江山還給你呢?”
秦昭雪搖頭:“那我也不會接受。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這二十年,我學的是如何隱藏,如何算計,如何自保。而你……學的是如何治國,如何安民,如何打天下。”
她笑了,笑容裡有淚:
“沈文淵當年選你作明處的替身,不僅是因為你是他兒子,更是因為他看出……你有帝王之才。”
帝王之才。
李墨軒想笑,卻笑不出來。
所以這一切,都是一場試煉?一場為了培養他成為皇帝而設計的試煉?
“陛下!長公主!”
慕容驚鴻的聲音突然在殿外響起,帶著罕見的焦急。
李墨軒和秦昭雪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打開殿門。
慕容驚鴻站在雪中,手中拿著一封急報,臉色難看至極:“江南八百裡加急!叛軍攻占金陵,擁立‘太子遺孤’登基,定國號‘永寧’,年號‘正統’!”
永寧。
那是……李安寧本該有的封號。
“還有,”慕容驚鴻聲音發澀,“叛軍公佈的‘太子遺孤’畫像……與陛下容貌有七分相似。”
第三個替身。
他現身了。
而且……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不是隱藏,不是輔助,而是直接奪位。
秦昭雪臉色煞白:“沈文淵當年……到底準備了多少個替身?”
李墨軒接過急報,快速瀏覽。叛軍占領金陵後,宣佈李墨軒是“偽帝”,要“清君側,複正統”。他們出示了“鐵證”:沈文淵的另一份手書,上麵寫明第三個替身纔是“真正的太子血脈”。
“他叫李墨塵。”慕容驚鴻低聲道,“叛軍說,他是沈文淵與太子妃侍女所生,是太子的親生骨肉。而陛下你……隻是沈文淵的私生子。”
李墨塵。
墨軒,墨塵。
名字都如此相似。
“好一個沈文淵。”李墨軒冷笑,“他到底……安排了多少後手?”
秦昭雪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鑰匙:“這是沈文淵臨終前給我的,說如果遇到無法解決的危機,就用這把鑰匙,打開他在京城舊宅的密室。那裡……有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最後的東西。
是真相?
還是另一個陷阱?
“我去。”慕容驚鴻道。
“不,”李墨軒搖頭,“我們一起去。”
他看向秦昭雪:“你也去。既然你是真公主,有權知道一切。”
三人連夜出宮,來到沈文淵在京城的舊宅。這座宅子已經荒廢多年,庭院裡積雪深可冇膝。
密室在地下,入口在書房的書架後。用鑰匙打開石門,裡麵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積滿灰塵。
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鐵盒。
李墨軒打開鐵盒。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封信,和……一幅畫像。
信是沈文淵親筆:
“見此信者,當是吾兒墨軒,或安寧公主。臣自知罪孽深重,欺君罔上,死不足惜。然有一事必須交代:三個替身中,墨軒確為臣之子,驚鴻為慕容氏養子,而墨塵……”
他頓了頓:
“墨塵纔是真正的太子遺孤。”
什麼?!
李墨軒和秦昭雪同時一震。
“當年太子妃產子,確為男嬰。但太子為保此子平安,命臣尋二嬰為替,將真太子藏於民間。臣遵命,以己子墨軒為明替,慕容養子驚鴻為暗替,而真太子……托付於江南摯友,取名墨塵。”
“臣之所以將真相分藏三處,是怕有人居心叵測,欲害太子血脈。若墨軒能穩坐江山,則真相永埋;若不能,則墨塵可出,撥亂反正。”
“然臣最放心不下的,是安寧公主。她是太子唯一的骨血,是臣看著長大的孩子。若見此信時,她尚未公開身份……臣懇請,讓她永遠做昭陽郡主,平安喜樂,莫涉朝堂。”
“此乃臣臨終之願。罪臣沈文淵,絕筆。”
信從李墨軒手中滑落。
所以……李墨塵纔是真太子?
而他,秦昭雪,慕容驚鴻……都是假的?
“不可能……”秦昭雪踉蹌後退,“如果墨塵是真太子,那我……我是誰?”
李墨軒看向那幅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年輕男子,容貌與他確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間更溫和,眼神更清澈。畫像下方有一行小字:“太子遺孤墨塵,年十八,居金陵。”
十八歲。
比李墨軒小三歲。
如果這是真的……
“陛下!”又一個玄鳥衛衝進來,渾身是血,“急報!遼國二十萬鐵騎再次南下!領兵者……是慕容破軍!他說……他說要迎回真正的遼國公主!”
慕容破軍?
遼國公主?
李墨軒猛地看向秦昭雪。
秦昭雪臉色慘白:“不……我不是……”
“他說,”玄鳥衛喘息道,“真正的遼國公主,是……是昭陽長公主!當年遼國長公主逃難到中原,被先太子所救,生下一女,就是長公主您!”
秦昭雪如遭雷擊。
李墨軒閉上眼睛。
所以,她也不是李安寧?
那她到底是誰?
這局棋……到底有多少層?
“傳令,”他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三軍備戰。無論我是誰,無論她是誰,無論李墨塵是誰——”
他握緊劍柄:
“這江山,現在是我的。”
“誰想奪,就來試試。”
李墨塵率叛軍北上,兵臨徐州。慕容破軍率遼軍東進,逼近山海關。而京城內,秦昭雪在宮中失蹤,留下一封信:“我去找答案。若我回不來……告訴墨軒,無論我是誰,他永遠是我哥哥。”信旁,放著兩枚玉佩——一枚是李安寧的鳳凰佩,一枚是遼國長公主的狼首佩。李墨軒看著那兩枚玉佩,忽然想起沈文淵最後一句話:“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謊言,而是……連說謊的人,都不知道真相是什麼。”就在這時,昏迷三個月的蘇芷瑤突然醒來,她抓住李墨軒的手,聲音虛弱卻清晰:“哥哥……我夢見娘了。她說……她說我們都是棋子,但下棋的人……已經死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