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七日狂奔
黑風嶺的風,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李墨軒勒馬山崗,身後是疲憊但肅殺的五千騎兵,身前十裡外,就是邊境大營的輪廓。晨霧未散,大營的旌旗在薄霧中隱約可見,安靜得有些詭異。
“殿下,”慕容驚鴻策馬上前,銀麵具下的眼神凝重,“斥候回來了。”
三名玄鳥衛斥候單膝跪地,為首者低聲道:“稟殿下,大營一切如常。秦將軍已集結眾將在營門等候,糧草齊備,崗哨輪換正常。但是……”
他抬起頭,手指悄悄在地上畫了三個字——
營有伏。
李墨軒瞳孔微縮。
“多少人?在哪裡?”他聲音平靜。
“至少三千伏兵,分三處:中軍帳後、糧草庫旁、馬廄地下。皆是精銳,弓弩齊全。”斥候頓了頓,“另外……營中多了許多生麵孔,雖穿著邊軍服飾,但步態舉止,像是京城禁軍。”
京城禁軍。
靖王的手,已經伸到西北大營了?
“秦昭雪呢?”李墨軒問。
“秦將軍一切如常,昨夜親自巡營至三更,今晨天未亮就在營門等候。”斥候猶豫了一下,“但屬下注意到……她腰間多了一柄新劍,劍鞘上有蟠龍紋——那是皇室禦賜之物。”
皇室禦賜。
李墨軒想起周世昌的話:六味藥材的持有者中,有秦昭雪。
也想起那封蓋著秦昭雪印章的密信。
還有慕容驚鴻遭遇的伏擊。
這一切,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哥哥……”馬車裡傳來蘇芷瑤虛弱的聲音。她的毒已進入第三天,雖然每日服用周世昌給的“冰魄草”藥丸暫時壓製,但臉色越來越蒼白,體溫低得嚇人。
李墨軒翻身下馬,掀開車簾。蘇芷瑤裹著厚厚的毛毯,仍凍得嘴唇發紫。周世昌被捆在角落,嘴上塞著布團,卻用一雙眼睛譏誚地看著他。
“瑤兒,再服一粒藥。”李墨軒取出瓷瓶。
蘇芷瑤搖頭,聲音細若遊絲:“冇用的……我能感覺到……那藥隻能延緩,解不了毒……”
李墨軒心中一痛,強行喂她服下藥丸,轉身揪起周世昌,扯掉布團:“說,另外五味藥到底在誰手裡?”
周世昌咳了幾聲,慢悠悠道:“殿下不是不信我嗎?”
“我現在信了。”李墨軒眼神冰冷,“瑤兒的毒是真的,你的藥能暫時壓製也是真的——這說明你至少有一部分說的是實話。現在,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否則……”
他拔出短劍,抵在周世昌咽喉:“我不殺你,但可以讓你生不如死。玄鳥衛有一百零八種刑罰,你想試試哪一種?”
周世昌臉色微變,終於收斂了戲謔:“好,我說。但我說了,殿下要保證我的安全。”
“說。”
“‘七日斷魂散’的解藥,需七味珍稀藥材煉製:冰魄草、血靈芝、龍血竭、麒麟角、鳳凰膽、玄武甲,以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詭異的光:
“沈文淵陪葬的‘溫陽玉佩’。”
沈文淵?
二十年前太傅,李墨軒的啟蒙恩師,三年前病逝,葬在江南祖墳。
“你要我開棺取物?”李墨軒聲音發寒。
“玉佩非玉,是千年暖玉髓雕成,能解百毒。沈太傅當年得先帝賞賜,臨終囑咐以此陪葬,就是防有人中毒無解。”周世昌道,“至於另外六味藥材的持有者……”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血靈芝,在秦昭雪手中——這殿下已經知道了。”
“龍血竭,隻有大內秘庫纔有,鑰匙在二皇子……哦不,現在是靖王手中。”
“麒麟角,遼國宰相蕭綽的珍藏,是他四十歲生辰時西域進貢的賀禮。”
“鳳凰膽,在鎮國公楊驍府上——是先太子當年贈予楊家的聘禮之一。”
“玄武甲,”周世昌看嚮慕容驚鴻,笑了,“慕容將軍,你父親慕容博當年從東海尋得的寶物,應該傳給你了吧?”
慕容驚鴻渾身一震。
李墨軒也猛地轉頭看他。
“我不知道什麼玄武甲。”慕容驚鴻聲音嘶啞。
“是嗎?”周世昌嗤笑,“那令尊臨終前交給你的那個黑鐵盒子,裡麵是什麼?”
慕容驚鴻沉默。
李墨軒看著這位三年並肩作戰的兄弟,心中翻湧。如果周世昌說的是真的,那麼慕容驚鴻明明有救瑤兒的藥材,卻隱瞞不說……
“驚鴻,”李墨軒緩緩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慕容驚鴻低頭,許久,才啞聲道:“是。家父確實留給我一片玄武甲,說是可解奇毒。但……”
他抬起頭,麵具下的眼睛滿是痛苦:
“但家父囑咐,此物關係重大,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我……我不知道蘇姑娘中的是‘七日斷魂散’,更不知道解藥需要此物。”
李墨軒盯著他看了片刻,點頭:“我信你。”
周世昌鼓掌:“好一個君臣相得!可惜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六味藥材分佈在六方勢力手中,而殿下要在七日內集齊,否則蘇姑娘必死無疑。”
七日。
從黑風嶺到京城,再到江南,再到遼國上京,還要去鎮國公府、找秦昭雪、找慕容驚鴻……
根本不可能。
“你在耍我。”李墨軒劍尖抵進一分,血珠滲出。
周世昌卻笑了:“殿下可以殺我,但殺了我,蘇姑娘就真的冇救了。因為除了我,冇人知道完整的藥方和煉製方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這六方勢力中,有的人可能願意給藥,比如鎮國公——他忠心於殿下。有的人可能需要條件交換,比如蕭綽——他貪財。但有的人……”
他看向大營方向:
“可能正設好陷阱,等殿下去跳。”
秦昭雪。
李墨軒收劍,將布團重新塞回周世昌嘴裡。
他走出馬車,看向十裡外的大營。
晨霧漸散,營門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看見一隊人馬正從營中馳出,朝黑風嶺而來。為首者紅衣白馬,正是秦昭雪。
“殿下,”慕容驚鴻低聲道,“如何應對?”
李墨軒沉默片刻,道:“所有人,下馬休息,進食飲水。驚鴻,你帶一千人埋伏在山崗兩側,聽我號令。”
“若秦昭雪真有異心……”
“那就殺出去。”李墨軒聲音冰冷,“但在這之前,我要親眼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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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秦昭雪率五十騎抵達山崗。
她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墨軒麵前,單膝跪地:“屬下參見殿下!殿下平安歸來,屬下……屬下……”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那是真切的激動與擔憂。
李墨軒扶起她,仔細打量。三年了,她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但眼神依舊清澈明亮。腰間確實多了一柄劍,劍鞘蟠龍紋,金線繡邊,確是皇室禦賜。
“昭雪,辛苦你了。”李墨軒不動聲色。
“殿下才辛苦。”秦昭雪急切道,“蘇姑娘呢?她可安好?周世昌那個叛徒抓住了嗎?”
“瑤兒在馬車裡,中了毒。”李墨軒盯著她的眼睛,“周世昌說,解藥需要七味藥材,其中一味‘血靈芝’……在你手中。”
秦昭雪一怔,臉色微變:“血靈芝?我……”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咬牙道:“周世昌還說了什麼?”
“他說六味藥材的持有者,分彆是:你、慕容驚鴻、鎮國公、靖王、蕭綽,以及沈太傅陪葬的玉佩。”李墨軒緩緩道,“他還說,你可能是靖王安插在我身邊的棋子。”
秦昭雪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煞白。
“殿下信嗎?”她顫聲問。
“我不知道。”李墨軒實話實說,“所以我需要你證明。”
秦昭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她從懷中取出一物——不是血靈芝,而是一本金冊。
金冊封麵,雕著五爪金龍。
“這是……”李墨軒瞳孔驟縮。
“先帝親筆所書,冊封金冊。”秦昭雪雙手奉上,聲音顫抖,“我本名趙昭陽,是先帝與江南歌女所生之女,封號‘昭陽郡主’。因出身微賤,自幼養在宮外,十六歲那年家族遭難,被殿下所救……那場相遇,並非偶然,而是我設計為之。”
李墨軒翻開金冊。
上麵白紙黑字,蓋著傳國玉璽,寫得分明:“冊封趙氏女昭陽為郡主,享親王俸祿,賜居昭陽殿。”
時間,是二十年前。
那時他才五歲。
“你為什麼……”李墨軒聲音乾澀。
“因為我需要靠山。”秦昭雪淚流滿麵,“皇室私生女,看似尊貴,實則朝不保夕。先帝駕崩後,無人護我,我隻能投靠當時最有可能繼位的太子一脈。而殿下……是唯一肯真心待我之人。”
她跪倒在地:
“這七年來,我對殿下之心,天地可鑒。那封密信上的印章,是我離京時被靖王扣下的——他用我生母的性命要挾,逼我蓋印。但我從未背叛殿下,從未!”
李墨軒扶起她,心情複雜。
他信她此刻的眼淚是真的。
但……
“血靈芝呢?”他問。
秦昭雪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打開。裡麵是一朵赤色靈芝,形如凝血,異香撲鼻。
“這是我離京時,從皇室秘庫取出的。本想作為危急時保命之物,冇想到……”她看向馬車,“蘇姑娘需要的,竟是此物。”
李墨軒接過玉盒,心中稍安。
但秦昭雪接下來的話,讓他心又沉了下去:
“但周世昌說得冇錯,‘龍血竭’確實隻有大內秘庫纔有。而我離京時,秘庫鑰匙已交給靖王保管——這是皇室規矩,郡主離京,需交還秘庫權限。”
她咬牙道:
“要取龍血竭,必須回京城。而靖王……三日後就要兵變登基。”
三日後。
從黑風嶺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四日。
來不及。
“而且,”秦昭雪繼續道,“就算殿下趕回京城,靖王也絕不會輕易給藥。他要用龍血竭要挾殿下,逼殿下臣服。”
李墨軒握緊玉盒,指節發白。
“殿下,”慕容驚鴻上前,“末將願率輕騎直奔京城,拚死奪取龍血竭!”
“冇用的。”秦昭雪搖頭,“秘庫有三十六道機關,冇有鑰匙和口訣,強行闖入隻會觸發自毀裝置,所有藥材化為灰燼。”
絕路。
似乎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哥哥……”馬車裡傳來蘇芷瑤微弱的呼喚。
李墨軒快步回到車邊。蘇芷瑤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但眼神依舊清澈。她握住李墨軒的手,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
“彆去……京城危險……我不要你為我冒險……”
“傻話。”李墨軒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妹妹,我怎麼可能不救你?”
蘇芷瑤流淚:“可如果救我要犧牲那麼多人……我寧可死。”
“你不會死。”李墨軒一字一句,“我發誓。”
他起身,看向眾人。
秦昭雪、慕容驚鴻、趙老漢、海石、巴圖……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待他的決定。
“趙老,”李墨軒開口,“你帶一百玄鳥衛,護送瑤兒去江南沈家祖墳,開棺取玉佩——沈太傅若在天有靈,不會怪罪。”
趙老漢重重點頭:“老奴拚死完成任務!”
“驚鴻,”李墨軒看嚮慕容驚鴻,“我要你的玄武甲。”
慕容驚鴻毫不猶豫,從貼身內甲中取出一個黑鐵盒,打開。裡麵是一片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甲片,觸手溫熱。
“末將願隨殿下赴京!”
“不,”李墨軒搖頭,“你去遼國上京,找蕭綽要麒麟角。告訴他,我用邊境三座榷場十年的利潤交換。”
“蕭綽貪婪,未必答應……”
“那就搶。”李墨軒眼神冰冷,“我給你一千精銳,喬裝潛入,不惜一切代價。”
慕容驚鴻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海石、巴圖,你們去鎮國公府,取鳳凰膽。楊老將軍若問起,就說……是救我妹妹性命。”
“是!”
最後,李墨軒看向秦昭雪。
“昭雪,你隨我回京。”
秦昭雪一怔:“殿下,京城現在……”
“正因為危險,纔要你去。”李墨軒道,“你是昭陽郡主,熟悉宮廷,知道秘庫機關。而且……”
他看著她:
“我要你親自去麵對靖王,告訴他——他想要的一切,可以談。但龍血竭,必須先給我。”
秦昭雪眼中含淚,重重點頭:“屬下……遵命。”
計劃已定,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七日之內,六路人馬要奔赴六個地方,取回六味藥材,還要趕回來煉製解藥。
任何一環出錯,蘇芷瑤都會死。
“殿下,”周世昌嘴裡的布團被取出,他陰笑道,“您真以為能成功?就算您取回所有藥材,冇有我煉製,也是白費。”
李墨軒看著他,忽然笑了。
“誰說我需要你煉製?”
他拍了拍手。
馬車後走出一人,白髮蒼蒼,正是陳景和。
周世昌臉色大變:“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陳太醫精通藥理,他看過你給的‘冰魄草’藥丸後,已經推算出完整藥方。”李墨軒淡淡道,“你唯一的價值,就是說出藥材的持有者。現在,你的價值用完了。”
他揮手:“帶下去,嚴加看管。等瑤兒解毒後……再處置。”
周世昌被拖走時,還在嘶喊:“李墨軒!你鬥不過靖王的!你一定會死——”
聲音漸遠。
李墨軒不為所動,他看向東方,朝陽正冉冉升起。
“諸位,”他沉聲道,“瑤兒的性命,就托付給你們了。無論成敗,七日後的此時,在此地彙合。”
眾人齊聲:“遵命!”
六路人馬,分六個方向,疾馳而去。
李墨軒翻身上馬,秦昭雪緊隨其後。兩人隻帶二十名玄鳥衛輕騎,朝著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
秦昭雪策馬並行,忽然問:“殿下真的信我嗎?”
李墨軒冇有回頭:“我信七年前那個在雨中求我報仇的女孩。至於現在的你……”
他頓了頓:
“等拿到龍血竭,我再判斷。”
秦昭雪眼中閃過痛楚,卻咬牙道:“屬下……必不負殿下所托。”
馬隊如箭,射向南方。
而此刻的京城,正醞釀著一場钜變。
靖王趙睿站在皇宮最高處,俯瞰著這座即將屬於他的城池。手中把玩著一枚血色晶石——正是龍血竭。
“李墨軒,”他喃喃自語,“你會為了你妹妹,跪在我麵前嗎?”
“本王……很期待。”
李墨軒與秦昭雪抵達京城外十裡亭。亭中已有一人等候——竟是本該在江南的趙老漢!他渾身是血,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錦盒,見到李墨軒便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殿下……老奴有負所托!沈家祖墳……被盜了!溫陽玉佩……不見了!而盜墓者留下的標記是……玄鳥衛內部暗號!”與此同時,京城方向突然鐘鼓齊鳴,九聲之後,皇宮升起黑色龍旗——那是國喪的標誌。一騎快馬從城中衝出,傳令兵嘶聲高喊:“先帝駕崩!靖王殿下奉遺詔繼位,改元景和!百官朝賀!”李墨軒看向秦昭雪,她臉色慘白,顫聲道:“不對……先帝若駕崩,該鳴鐘二十七響……九響是……是太子薨逝的規製!”太子?李墨軒渾身一震——難道靖王對外宣稱的,不是先帝駕崩,而是他這個太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