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三選之局
暗巷深處,蘇芷瑤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抽泣。她靠在李墨軒肩頭,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李墨軒一動不動,任她抱著,手掌輕拍她的後背——這是小時候母後安撫他時做的動作,如今,他用來安撫自己的妹妹。
“瑤兒,”待她情緒稍平,李墨軒低聲道,“我們必須馬上出城。”
蘇芷瑤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惶恐:“可是……遼帝真的會放我們走嗎?他剛纔……”
“他在權衡。”李墨軒拉她站起身,警惕地觀察巷口,“耶律洪基是梟雄,梟雄不做虧本買賣。我身上這些‘震天雷’若是真的引爆,宰相府方圓百步內無人能活,包括他。而他若死了,遼國必亂——他的三個兒子正鬥得你死我活。”
“所以……那些炸藥是真的?”蘇芷瑤顫聲問。
李墨軒掀開衣襟一角,露出黑色筒狀物:“是真的。但引線……”
他扯出一根細細的棉繩,苦笑道:“從密室到巷子,這一路狂奔,早被汗水浸透了,根本點不著。”
蘇芷瑤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你、你在騙遼帝?”
“兵不厭詐。”李墨軒重新整理好衣襟,“但慕容驚鴻的五千騎兵是真的,他們此刻應該就在城外三十裡處待命。”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轟!轟!轟!
接連三聲,震得地麵微顫。緊接著,東北方向天空被火光染紅,濃煙滾滾升起!
“那是……”蘇芷瑤驚道。
李墨軒眼中閃過精光:“糧倉。慕容驚鴻提前動手了。”
上京城內頓時大亂,呼喊聲、馬蹄聲、警鐘聲交織成一片。巷外傳來遼軍士兵奔跑的腳步聲:“快!糧倉起火!所有禁軍趕去救火!”
機會來了。
李墨軒拉住蘇芷瑤:“走!”
兩人剛衝出巷口,迎麵便撞上一隊遼國騎兵!為首的將領見到李墨軒,先是一愣,隨即拔刀:“站住!什麼人?!”
“要你命的人!”李墨軒不退反進,劍光如電!
那將領也是悍勇,揮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崩裂。他這纔看清李墨軒的臉,失聲驚呼:“你是南朝的——”
話未說完,劍已穿喉。
李墨軒奪過戰馬,將蘇芷瑤扶上馬背,自己翻身而上,一夾馬腹:“駕!”
戰馬嘶鳴,衝過混亂的街道。沿途遼軍或忙著救火,或被混亂的人群衝散,竟無人能阻攔這匹狂奔的烈馬。
但就在即將抵達南城門時,前方突然出現黑壓壓的禁軍方陣!
至少五百人,弓弩齊備,長槍如林。
為首一人,金甲紅袍,正是耶律洪基。
他竟親自來了。
李墨軒勒馬,停在距軍陣百步處。身後是混亂燃燒的城池,身前是嚴陣以待的遼帝親軍。
進退無路。
“殿下好手段。”耶律洪基策馬出陣,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來,“先用假炸藥騙過朕,再用真騎兵燒朕糧倉。這一手虛虛實實,頗有當年先太子之風。”
李墨軒將蘇芷瑤護在身後,朗聲道:“陛下謬讚。不過是為求生路,不得已而為之。”
“求生路?”耶律洪基笑了,“朕給過你兩條生路,你都不選。現在,你燒了朕三個糧倉,損糧草十萬石——你覺得,朕還會讓你走嗎?”
他抬手。
五百弓弩手齊刷刷舉弩,箭尖寒光在火光中閃爍。
蘇芷瑤抓緊李墨軒的衣袖,指尖發白。
李墨軒卻麵色不改:“陛下,我還有個第三個選擇。”
“哦?”
“陛下放我們離開,我承諾三年內不主動攻遼,並在邊境開放全境榷場,年貿易額可達百萬兩白銀。”李墨軒一字一句道,“遼國缺茶、缺鹽、缺鐵器,中原缺馬、缺皮毛、缺人蔘。互通有無,各取所需——這比打一場兩敗俱傷的仗,劃算得多。”
榷場。
這是遼國多年來夢寐以求的。自二十年前落鳳坡之戰後,中原便關閉了所有邊境貿易,遼國雖武力強盛,但物資匱乏,這些年全靠西域商路勉強維持。
百萬兩白銀的貿易額……
耶律洪基眼神微動。
他身後,一個文官打扮的老臣急忙策馬上前,低聲道:“陛下,不可!此子狡猾,承諾未必可信!且他若回中原奪位,將來必成我大遼心腹大患!”
“那朕現在殺了他?”耶律洪基反問。
老臣一滯。
殺了李墨軒,南朝靖王必會藉此凝聚人心,反而坐穩皇位。而遼國損了糧倉,又與南朝結下死仇,還要麵對那個正在城外虎視眈眈的慕容驚鴻……
不殺,放虎歸山。
殺,引火燒身。
這真是個兩難之局。
就在耶律洪基猶豫之際,城外突然傳來震天喊殺聲!緊接著,南城門方向火光沖天,守軍驚呼:“南門遇襲!有敵軍攻城!”
慕容驚鴻的騎兵,到了。
而且不是佯攻,是真打。
耶律洪基臉色終於變了。他冇想到,那支五千人的騎兵,竟敢直接攻打上京城門!更冇想到,守軍居然有些抵擋不住!
“陛下!”又有將領飛奔來報,“南門守將請求援軍!敵軍攻勢凶猛,用的武器……會爆炸!”
震天雷。
李墨軒不隻帶了假的,慕容驚鴻那裡有真的。
耶律洪基深深看了李墨軒一眼,忽然大笑:“好!好一個李墨軒!朕今日算是領教了!”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弓弩手齊刷刷放下弩機。
“你的條件,朕答應了。”耶律洪基沉聲道,“三年不攻遼,全境榷場,年貿易額百萬兩——朕要你立字為據。”
“可以。”李墨軒點頭。
“但,”耶律洪基話鋒一轉,“空口無憑。你要留下一樣東西作為質押。”
“什麼東西?”
“太子印信。”
李墨軒皺眉。太子印信是儲君象征,若落入遼帝之手,後患無窮。但此刻若不交,今日絕難脫身。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體潔白,雕著一條蟠龍,龍口含珠,栩栩如生。背麵刻著四個小字:如日之升。
“這是先太子遺物,我隨身佩戴二十年。”李墨軒將玉佩拋給耶律洪基,“以此為質,如何?”
耶律洪基接過玉佩,仔細端詳,點頭:“好。朕收下了。”
他一揮手,禁軍讓開一條通道。
“三日內離開遼境。三日後若還在,格殺勿論。”
李墨軒抱拳:“多謝陛下。”
他調轉馬頭,正要策馬出城,耶律洪基忽然又道:“等等。”
“陛下還有何吩咐?”
耶律洪基看著馬背上緊緊相依的兩人,眼神複雜:“好好待你妹妹。這天下……容不下太多癡情人。”
李墨軒一怔,重重點頭,縱馬衝出城門。
---
城外十裡,慕容驚鴻已率軍接應。
五千騎兵列陣以待,雖人人帶傷,但殺氣凜然。見到李墨軒出城,慕容驚鴻策馬上前,銀色麵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殿下,”他聲音嘶啞,“糧倉已燒,南門佯攻完成,我軍傷亡……八百餘人。”
八百。
李墨軒心中一痛。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精銳。
“辛苦了。”他拍了拍慕容驚鴻的肩膀,“撤軍,回邊境。”
“是。”
大軍正要開拔,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周世昌。
他孤身一人,站在路中央,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臉上掛著詭異的笑。
李墨軒勒馬,眼神驟冷:“周世昌,你還敢來送死?”
“送死?”周世昌嗤笑,“殿下真以為,這麼容易就能帶走蘇芷瑤?”
他舉高燈籠,照亮蘇芷瑤蒼白的臉:
“蘇姑娘,你冇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嗎?”
蘇芷瑤一怔,隨即臉色微變。她從剛纔開始,就感到胸口發悶,四肢無力,還以為是情緒激動所致。可現在經周世昌一提,才發覺那種虛弱感越來越重,甚至眼前都有些發黑。
“你……對我做了什麼?”她顫聲問。
“也冇什麼,”周世昌慢悠悠道,“就是在宰相府的密室裡,給你下了點‘七日斷魂散’。此毒無色無味,中毒者起初隻是乏力,三日後開始咯血,七日後……全身經脈儘斷而亡。”
李墨軒渾身一震,猛地看向蘇芷瑤:“瑤兒,你……”
蘇芷瑤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確實感到越來越無力,幾乎要坐不穩馬背。
“解藥呢?”李墨軒的聲音冷得像冰。
“解藥?”周世昌笑了,“自然在我這裡。不過殿下,你以為我會輕易給你嗎?”
話音未落,劍光已至!
李墨軒從馬背上飛身而起,劍尖直指周世昌咽喉!這一劍快如閃電,周世昌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脖子一涼,劍尖已抵在皮膚上。
“解藥,”李墨軒一字一句,“否則,死。”
周世昌卻哈哈大笑,絲毫不懼:“殿下殺了我吧!殺了我,蘇姑娘就給我陪葬!反正老夫活到這把年紀,夠本了!”
李墨軒劍尖微顫,終究冇有刺下去。
周世昌見狀,笑得更加得意:“這就對了。殿下,咱們談談條件?”
“說。”
“第一,我要安全離開,你們不得追殺。”
“可以。”
“第二,”周世昌眼中閃過貪婪,“我要黃金萬兩,還要遼國一處封地。”
李墨軒冷笑:“你覺得遼帝會給你封地?”
“那是我的事。”周世昌道,“殿下隻需答應,並立字為據。”
“好。”
周世昌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這就是解藥。每日服一粒,連服七日,毒可全解。”
李墨軒接過瓷瓶,卻未放開他:“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
“殿下可以找太醫驗。”周世昌聳肩,“不過蘇姑孃的時間不多了,每拖一刻,毒素就深入一分。”
李墨軒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收劍:“滾。”
周世昌整了整衣襟,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殿下。”
“這‘七日斷魂散’的解藥,需要七味藥材配製。我剛纔給你的,隻是其中一味‘冰魄草’製成的藥丸。另外六味……”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陰森:
“分彆在六個人手中。而這六個人裡,有一個……是殿下身邊最親近的人。”
李墨軒瞳孔驟縮:“誰?”
周世昌卻不答,隻大笑著走向黑暗:
“殿下自己猜吧!提醒一句,那六味藥缺一不可,少一味,蘇姑娘七日後照樣會死!而其中一味‘血靈芝’,就在……秦昭雪手裡!”
秦昭雪?!
李墨軒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周世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那猖狂的笑聲在風中迴盪。
“殿下,”慕容驚鴻策馬上前,低聲道,“追不追?”
李墨軒看著手中的瓷瓶,又看看懷中氣息微弱的蘇芷瑤,咬牙道:“先救瑤兒要緊。全軍急行,回邊境!”
“是!”
大軍開拔,馬蹄聲如雷。
李墨軒將蘇芷瑤緊緊摟在懷中,感覺她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他打開瓷瓶,倒出一粒淡藍色的藥丸,喂她服下。
片刻後,蘇芷瑤的臉色稍緩,呼吸也平穩了些。
“哥哥……”她虛弱地喚道。
“我在。”李墨軒握住她的手,“彆怕,我一定會救你。”
可週世昌的話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心頭。
解藥需要七味藥材,其中一味在秦昭雪手中。
秦昭雪……
那個跟隨他多年,被他視為左膀右臂,甚至托付西北大權的女子。
她怎麼會和周世昌扯上關係?又怎麼會持有救瑤兒性命的藥材?
難道……
李墨軒不敢想下去。
“殿下,”慕容驚鴻策馬並行,低聲道,“末將有一事稟報。”
“說。”
“三日前,末將截獲一支從京城來的信使隊伍。”慕容驚鴻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靖王給遼帝的密信,上麵……有秦將軍的印鑒。”
李墨軒接過信,藉著火光快速瀏覽。
信是靖王趙睿親筆,內容是承諾若遼國助他除掉李墨軒,他願割讓燕雲十六州,並開放榷場。而信的末尾,蓋著一個熟悉的印章——玄鳥衛副統領印。
那是秦昭雪的印。
李墨軒的手在顫抖。
“還有,”慕容驚鴻繼續道,“我們回程途中遭遇伏擊,對方訓練有素,用的陣法和武器……很像曹勇當年統領的‘黑騎衛’。而領隊之人雖蒙麵,但身形劍法,與秦將軍有七分相似。”
轟——
李墨軒腦中一片空白。
曹勇。
秦昭雪。
周世昌說,六味藥材的持有者中,有秦昭雪。
靖王給遼帝的密信上,有秦昭雪的印。
伏擊慕容驚鴻的,可能是秦昭雪。
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
秦昭雪,叛了。
“不……不可能……”李墨軒喃喃道,“昭雪她……跟了我七年,出生入死無數次,她怎麼會……”
“殿下,”慕容驚鴻聲音嘶啞,“人心是會變的。尤其是在……皇位麵前。”
皇位。
是了。李墨軒曾當眾說過,若自己有不測,便擁立慕容驚鴻為主。而秦昭雪一直以為慕容驚鴻是他的孿生兄弟,有皇室血脈。
所以她以為,隻要李墨軒死了,慕容驚鴻登基,她這個“從龍功臣”,便能權傾朝野?
還是說……她本就是靖王安插在自己身邊的棋子?
李墨軒想起七年前,他在江南剿匪時救下秦昭雪的情景。那時她全家被山賊所殺,隻剩她一人,跪在雨中,求他報仇。
他信了。
七年來,她為他擋過刀,為他中過箭,為他打理玄鳥衛,從未出過差錯。
可現在……
“哥哥……”蘇芷瑤虛弱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彆怪昭雪姐姐……她……她或許有苦衷……”
苦衷?
什麼苦衷,能讓她對瑤兒下毒?什麼苦衷,能讓她與靖王、曹勇這些仇人勾結?
李墨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加速行軍。”他下令,“三日內,必須趕回邊境大營。”
“是!”
夜色中,五千騎兵如黑色洪流,向南疾馳。
李墨軒摟緊懷中的妹妹,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
周世昌說,解藥需要七味藥材,缺一不可。
而其中一味,在秦昭雪手中。
也就是說,他必須回去見她,必須從她手中拿到“血靈芝”。
可若她真的叛了,這次回去,等待他的會是陷阱嗎?
還有另外五味藥,又在誰手中?
周世昌冇說。
這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
而網的中心,是他和蘇芷瑤。
“瑤兒,”李墨軒在她耳邊低語,“堅持住。哥哥一定會救你,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蘇芷瑤已陷入半昏迷,隻輕輕“嗯”了一聲。
李墨軒抬頭,望向南方。
邊境大營就在那裡。
秦昭雪也在那裡。
這一次回去,不再是歸家。
而是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局。
李墨軒率軍抵達邊境百裡外的黑風嶺。慕容驚鴻派出的斥候回報:大營一切正常,秦昭雪已準備好迎接殿下。但斥候在回報時,手指在桌上悄悄畫了三個字——“營有伏”。與此同時,一騎快馬從南而來,送來秦昭雪的親筆信:“殿下,速歸,楊驍將軍已被押解至京,三日後問斬。妾身已集結西北十二州兵馬,隻待殿下號令,便可南下清君側。”信的末尾,附著一朵風乾的赤色靈芝圖案——正是“血靈芝”。李墨軒捏著信,看向平靜的大營方向。秦昭雪,你究竟……是忠是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