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玄鳥振翅
鷹嘴崖的風,像刀子一樣鋒利。
慕容驚鴻站在懸崖邊緣,枯瘦的身形在狂風中微微搖晃,彷彿隨時會被吹落萬丈深淵。他死死盯著耶律雄手中的木盒,盯著那枚沾血的玉佩,盯著那個刺眼的“楊”字。
“不可能……”老劍客的聲音在顫抖,比風更冷,“鎮國公……楊驍……他、他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
耶律雄慘笑,臉上的刀疤在夕陽下猙獰如蜈蚣:
“最信任的人,捅的刀才最致命。我弟弟阿史那圖——他是我的親衛隊長,二十年前奉命潛入落鳳坡偵查。他親眼看見,太子身中數箭倒地後,一個穿著雍國禁軍鎧甲的人走過去,蹲下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然後……一刀捅進後心。”
他打開木盒,取出玉佩,在陽光下,那暗褐色的血跡依然刺眼:
“太子臨死前,扯下了那人的玉佩。阿史那圖冒險撿回來,一直藏在身上。直到三年前他戰死沙場,臨終前才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慕容驚鴻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白得嚇人。
李墨軒趕到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他勒住馬,示意身後的趙老漢、秦昭雪等人停下,靜靜聽著。
“為什麼……”慕容驚鴻嘶聲道,“楊驍為什麼要殺太子?他冇理由……”
“權力就是理由。”耶律雄冷冷道,“我這些年暗中查過。楊驍雖然號稱忠臣,但他楊家的權勢,正是在太子死後才達到頂峰。老皇帝因愧疚,加封他為鎮國公,許他世襲罔替,掌控邊關二十萬大軍。”
他頓了頓:
“而且,楊驍的妹妹,當年是曹國勇的妾室——雖然很早就病死了,但這份姻親關係,你們不知道吧?”
轟!
又一個秘密!
慕容驚鴻如遭雷擊。他確實不知道,楊家與曹家竟有姻親!
“所以……”老劍客的聲音幾乎破碎,“所以楊驍可能早就投靠了曹國勇?太子的死……是曹國勇和楊驍合謀?”
“我不知道。”耶律雄搖頭,“但我知道,我弟弟不會說謊。這玉佩,確實是楊家之物——你們可以去查,楊家的家傳玉佩,背麵都刻有一個‘楊’字,正麵是虎紋。”
他把玉佩拋給慕容驚鴻:
“物歸原主。至於真相……你們自己查吧。”
說完,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李墨軒:
“小殿下,合作繼續。但你要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馬蹄聲遠去,遼國可汗消失在暮色中。
懸崖邊,隻剩下李墨軒一行人和呆立原地的慕容驚鴻。
“前輩……”秦昭雪輕聲喚道。
慕容驚鴻緩緩轉身,眼中已無淚,隻有一片死寂的寒冰。他把玉佩遞給李墨軒,聲音沙啞:
“殿下,老臣……要去查清這件事。若真是楊驍……老臣必取他性命。”
“前輩不可衝動。”李墨軒接過玉佩,入手冰涼,“此事疑點太多。第一,耶律雄為何現在才說出來?第二,他弟弟二十年前看見,為何等到臨死才說?第三,若楊驍真與曹國勇合謀,為何這些年來一直暗中支援我?”
他仔細端詳玉佩。確實,玉質上乘,雕工精湛,正麵是一隻下山猛虎,背麵是一個古篆“楊”字。但……
“這玉太新了。”李墨軒忽然道。
眾人一愣。
“二十年前的血跡,應該已經滲入玉紋,顏色暗沉,難以清洗。”李墨軒舉起玉佩對著夕陽,“但這上麵的血,顏色還帶著暗紅,像是……三五年內的血。”
慕容驚鴻渾身一震:“殿下的意思是……”
“耶律雄在說謊?或者……他被人騙了?”秦昭雪介麵道。
“都有可能。”李墨軒收起玉佩,“但無論如何,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楊驍手握十五萬邊軍,是我們南下最重要的力量。在查清真相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
他看嚮慕容驚鴻:
“前輩,我需要你去辦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回定邊城,暗中調查楊驍這些年的行蹤,尤其是二十年前太子遇害前後。但切記——不可暴露,不可與楊驍衝突。”
慕容驚鴻沉默片刻,點頭:“老臣……遵命。”
“還有,”李墨軒補充道,“此事隻有我們幾人知道,絕不可外傳。”
眾人肅然應是。
暮色四合,眾人返回白馬川營地。
但李墨軒心中清楚,耶律雄拋出的這個秘密,像一顆毒種,已經種下。無論真假,都會在軍中生根發芽,遲早會引發猜忌和分裂。
他必須儘快壯大自己的力量,壯大到即使冇有楊驍,也能與曹國勇抗衡。
而壯大力量,需要錢。
很多很多錢。
---
三日後,鐵門關議事廳。
李墨軒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靖王趙睿、鎮國公楊驍(他剛剛率軍趕到)、秦昭雪、慕容霜(慕容驚鴻已秘密返回定邊城)、趙老漢、海石、巴圖,以及剛剛從黑風寨趕來的宋知命和司徒玄。
“諸位,”李墨軒開門見山,“定邊城之圍已解,但我們麵臨的危機遠未結束。曹國勇掌控京城,偽帝登基,各地藩鎮觀望,我們雖有二十萬大軍,但糧草軍餉,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
他頓了頓:
“所以,我決定啟動‘玄鳥計劃’。”
眾人麵麵相覷。
“玄鳥計劃?”靖王疑惑。
李墨軒看向趙老漢。老翁會意,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鋪在桌上——正是定邊城地下密室那幅標註七處分庫的地圖。
“玄鳥金庫,共有七處分庫。”李墨軒手指點在地圖上,“我們在定邊城找到了‘霜’庫,在黑風寨找到了‘雷’庫,還有五庫散佈各地。但現在我們冇時間一一尋找,所以——”
他手指劃出三條線:
“我要用已經找到的糧庫資金,在西北建立三條秘密商路。”
第一條,向西,經西夏通往西域,直達大食、波斯。
第二條,向南,經吐蕃通往天竺,再轉海路至南洋。
第三條,向北,經草原通往羅斯諸國,直至極北之地。
“三條商路,三條財源。”李墨軒聲音堅定,“我們要用商業,養軍隊;用貿易,換時間。”
楊驍皺眉:“殿下,建立商路需要時間,而我們隻有一個月……”
“所以必須立刻開始。”李墨軒道,“我已經計算過,霜、雷兩庫資金摺合白銀三百萬兩。用這筆錢作為啟動資金,足夠在三條路線上建立初步的貿易網絡。”
他看向眾人:
“現在,我需要三個負責人。”
廳內沉默。
“西域商路,我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忽然響起。
是慕容霜。
這少女自從祖父離開後,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卻主動請纓。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西域的位置:
“我母親是西域樓蘭國的公主。二十年前樓蘭滅國,她逃到中原,嫁給我父親。臨終前,她告訴我,樓蘭王室的寶藏並未完全遺失,而是分散藏在絲路各處的商隊中。”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決絕的光:
“我手中,握有絲路半數商隊的調度權。隻要殿下授權,我可以在三個月內,打通西域商路。”
滿場皆驚。
誰能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如此背景?
“慕容姑娘,”靖王遲疑道,“此事關係重大,你可有憑證?”
慕容霜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印——巴掌大小,雕成駱駝形狀,底部刻著古老的樓蘭文字。
“樓蘭王室印信。”她淡淡道,“持此印,可調動絲路三十六支商隊,共計駱駝八千峰,護衛三千人。”
李墨軒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需要什麼?”
“一千護衛,五十萬兩啟動資金,還有——”慕容霜頓了頓,“殿下的婚約。”
轟!
這話比剛纔更震撼!
秦昭雪臉色瞬間蒼白,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你說什麼?”李墨軒皺眉。
“若殿下娶我,可得西域三十六國支援。”慕容霜平靜道,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樓蘭雖滅,但西域各國王室多有聯姻。我母親是樓蘭公主,也是龜茲王的外甥女、於闐王的表妹。我若成為大雍太子妃,西域各國必傾力相助。”
政治聯姻。
赤裸裸的政治聯姻。
廳內氣氛凝固。所有人都看向李墨軒,等待他的回答。
靖王欲言又止,楊驍眉頭緊鎖,趙老漢眼神複雜,海石、巴圖麵麵相覷。
而秦昭雪,死死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李墨軒沉默良久。
他看著慕容霜,這個相識不過數月的少女。她救過他的命,她祖父為他身中劇毒,她如今又獻上如此厚禮……
但他不能。
“慕容姑娘,”李墨軒緩緩開口,“你的提議,我感激,但不能接受。”
慕容霜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複平靜:“為什麼?”
“第一,我已有心儀之人。”李墨軒看向秦昭雪,目光溫柔而堅定,“第二,大雍若要強大,不能靠聯姻,要靠自身。第三——”
他頓了頓,正色道:
“你若真有能力打通西域商路,我為何要用婚姻束縛你?你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令:
“即日起,封慕容霜為‘西域都護使’,全權負責西域商路建設。許你調兵一千,撥銀五十萬兩,三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條商隊從西域歸來。”
他把手令和虎符遞給慕容霜:
“用你的能力,證明自己。而不是靠婚姻。”
慕容霜接過手令,看著李墨軒,眼中閃過複雜神色。良久,她單膝跪地:
“臣……領命。”
危機解除,但氣氛依然微妙。
秦昭雪悄悄鬆了口氣,但眼中仍有憂色。
“第二條商路,吐蕃至天竺,”李墨軒繼續道,“宋寨主,你來負責。”
宋知命一愣:“我?”
“黑風寨掌控晉中要道,與吐蕃商人素有往來。”李墨軒道,“我給你三十萬兩,三個月內,打通這條商路。可能做到?”
宋知命與司徒玄對視一眼,老嫗微微點頭。
“能。”宋知命抱拳,“但我要慕容姑孃的一個承諾——西域商路打通後,分三成利潤給黑風寨。”
“可以。”慕容霜乾脆道。
“第三條商路,草原至羅斯,”李墨軒看向楊驍,“國公爺,此事非你莫屬。”
楊驍沉吟:“遼國剛退兵,此時北上……”
“不是遼國,是草原諸部。”李墨軒道,“耶律雄雖然退了,但草原上還有突厥、回鶻、黠戛斯等數十部落。他們與遼國有仇,我們可以聯合他們,建立一條繞過遼國的貿易路線。”
他頓了頓:
“而且,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二十年前,草原諸部是否有人蔘與落鳳坡之事。”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任務,又暗中試探。
楊驍臉色不變,點頭:“老臣遵命。”
三條商路,三個負責人,分工明確。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準備。
李墨軒獨自站在議事廳,看著地圖上那三條線,心中感慨。這是賭博,用三百萬兩白銀賭一個未來。
但不得不賭。
夜深了。
秦昭雪輕輕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
“喝點吧,你一天冇吃飯了。”
李墨軒接過湯碗,看著秦昭雪微紅的眼眶,輕聲道:“還在想慕容姑孃的事?”
“冇有。”秦昭雪彆過臉。
“昭雪,”李墨軒握住她的手,“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變。”
秦昭雪抬頭,眼中含淚:“我知道。隻是……覺得對不起慕容姑娘。她其實很好,對你也……”
“感情不能勉強。”李墨軒搖頭,“而且,她值得更好的——一個真正欣賞她能力,而不是她身份的人。”
秦昭雪依偎在他懷裡,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
“陳硯舟大人被貶的嶺南,正是海上商路的起點。”秦昭雪低聲道,“我今早收到密信,他在那裡……暗中籌建船隊。”
李墨軒一怔:“船隊?”
“嗯。”秦昭雪點頭,“他說,陸路商路雖好,但運量有限。若要真正富國強兵,必須打通海路——從嶺南出南海,經南洋至天竺,再至大食、波斯,甚至更遠的西方。”
陳硯舟。
那個“死”了又“活”的人,那個為他服毒自儘又奇蹟生還的人,竟然在嶺南做這樣的事?
“他什麼時候開始的?”李墨軒急問。
“三年前。”秦昭雪道,“他被貶嶺南後,就一直在暗中籌劃。現在……船隊已初具規模,有大小船隻三十餘艘,水手兩千人。”
三年前?
那時候,他還在江南做他的“沈墨軒”,還在為科舉苦讀,還在為父親的冤案奔走。
而陳硯舟,已經在為他佈局海上?
“他還說什麼?”
秦昭雪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他說,若殿下需要,三個月內,船隊可北上,直抵津門。屆時,海陸並進,曹國勇……不足為懼。”
李墨軒展開密信。
熟悉的字跡,熟悉的語氣。
信的最後,陳硯舟寫了一段話:
“殿下,老臣此生最大的錯誤,是二十年前未能保護好太子。如今,絕不讓曆史重演。海上之路已鋪就,隻等殿下振翅——玄鳥,該飛了。”
玄鳥。
又是玄鳥。
李墨軒握緊信紙,望向窗外夜空。
繁星點點,銀河璀璨。
他知道,從今夜起,玄鳥真的要振翅了。
陸上三條商路,海上一條航道。
四路並進,財源滾滾。
到那時,彆說曹國勇,就是整個天下……
也要為之震動。
西域商路率先傳來捷報——慕容霜不僅打通商路,更帶回一個驚人訊息:她在西域發現了曹國勇與遼國、西夏往來的密信副本,證明曹國勇早在十年前就開始勾結外敵!而密信中提及一個代號‘燭龍’的計劃,內容赫然是:“待時機成熟,三家分雍”。更可怕的是,密信末尾的署名除了曹國勇,還有另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李墨軒絕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