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黑風鬼醫
黎明前的黑風嶺,濃霧如死者的裹屍布,纏繞著嶙峋山石。
沈墨軒勒馬立於峽穀入口,身後是楊烈留下的三十七名黑甲騎兵——昨夜一戰,楊字營折損十三人,包括兩名什長。海石與巴圖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三人臉上皆染血汙,眼中佈滿血絲。
“公子,真要進?”海石壓低聲音,“慕容前輩說那鬼醫與他家有舊怨,此去怕是羊入虎口。”
沈墨軒望向峽穀深處。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僅容三馬並行的窄道蜿蜒消失在濃霧中,地勢之險,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從影衛司鬼麪人身上搜出的禦林軍將領靴底殘片——那暗紅的黏土、精緻的防滑紋,此刻像烙鐵般燙著他的胸口。
曹國勇。
這個名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原來從始至終,他以為自己在與三皇子博弈,實則早已成為那位國舅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老皇帝那封密旨、那道虎符、那句“托付江山”的遺言……當真隻是簡單的托孤嗎?
慕容驚鴻昏迷前那句“小心皇帝”,像毒刺紮進他心裡。
“必須去。”沈墨軒收回目光,聲音冷硬如鐵,“慕容前輩是為護我們而中毒,若棄之不顧,我沈墨軒與那些背信棄義之徒何異?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若鬼醫司徒玄真與慕容家有舊怨,又知曉曹國勇的謀劃,或許我們能從他口中,撬出更多秘密。”
巴圖撓了撓頭:“可那寨主‘座山雕’,上月才劫殺邊軍押運隊,殺了我十二名弟兄。咱們這幾十號人硬闖……”
“不硬闖。”沈墨軒從懷中取出一物——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玄鐵令牌,正麵刻著“禦前”二字,背麵是盤龍紋。這是老皇帝賜他的密使憑證,本該在見到鎮國公後纔出示。
“你要亮明身份?”海石一驚。
“亮,但要換個說法。”沈墨軒將令牌揣回懷中,策馬向前,“楊哨長,命令弟兄們收起戰旗,刀不入鞘,但不可先動手。若遇盤問,就說——”
他深吸一口氣:“就說京城沈家後人,攜前太子遺孤密信,求見黑風寨主。”
“前太子遺孤?!”海石和巴圖同時失聲。
楊烈也變了臉色:“沈總管,這謊若被識破……”
“不是謊。”沈墨軒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聲音低沉下去,“二十年前,前太子暴斃東宮,其嫡子時年三歲,隨後失蹤。此事成宮中禁忌,但民間一直有傳言,說那孩子被太子舊部救出,隱姓埋名至今。”
他轉頭看向眾人:“慕容驚鴻的‘幽影劍’,你們昨夜都見了。那等武功,豈是尋常江湖世家能有的?他重傷昏迷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說的不是慕容家的事,而是‘小心皇帝’——一個江湖人,為何要小心皇帝?”
眾人麵麵相覷,脊背發寒。
“您是說……”楊烈喉結滾動。
“我什麼也冇說。”沈墨軒打斷他,“隻是去黑風寨‘求藥’時,不妨多帶一個身份。至於寨主信不信,鬼醫見不見,就看天意了。”
說罷,他一夾馬腹,率先踏入峽穀。
濃霧頃刻吞冇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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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峽穀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兩側岩壁上,不時有碎石滾落——不知是自然鬆動,還是人為。
沈墨軒目視前方,手心卻已沁出冷汗。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目光從暗處投來,如毒蛇般在他身上遊走。那是哨探,黑風寨的耳目。
果然,行至峽穀中段,前方窄道被數根粗大原木擋住去路。
“籲——”沈墨軒勒馬。
幾乎同時,兩側岩壁上“刷刷”躍下七八道身影,皆是勁壯漢子,手持鋼刀弓箭,呈扇形將他們圍住。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刀疤,從額角劃到嘴角。
“此路不通。”獨眼漢聲音沙啞,“諸位軍爺,請回吧。”
他特意加重了“軍爺”二字——顯然,黑風寨早已認出楊字營的製式黑甲。
沈墨軒端坐馬上,神色平靜:“我要見寨主。”
獨眼漢嗤笑:“每天想見寨主的人多了,你算老幾?”
“我帶來了前太子遺孤的訊息。”沈墨軒聲音不大,卻在峽穀中清晰迴盪。
刹那間,所有山匪臉色驟變。
獨眼漢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上下打量沈墨軒,又看向他身後的黑甲騎兵,忽然咧嘴笑了:“小子,編故事也要編得像點。你一身官氣,後麼跟著邊軍精銳,卻來跟我說什麼前太子遺孤?當爺爺是三歲孩童?”
他話音未落,沈墨軒忽然揚手——
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獨眼漢大驚,急忙側身,那物事擦著他耳畔飛過,“鐺”一聲釘在他身後岩壁上。眾人定睛看去,竟是一枚金鏢,鏢尾繫著一條細細的金鍊,鏈子另一端還在沈墨軒手中。
而金鏢釘住的岩壁上,赫然嵌著一塊玉佩——那是昨夜從慕容驚鴻身上取下的,玉佩正麵刻著“慕容”,背麵卻是一道模糊的龍紋!
獨眼漢湊近細看,臉色瞬間白了三分。他猛回頭,死死盯住沈墨軒:“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前太子遺孤的貼身信物。”沈墨軒緩緩收鏈,玉佩落入掌心,“我要見寨主,或者——直接見鬼醫司徒玄。耽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
獨眼漢眼神變幻,半晌,咬牙道:“搜身!若敢帶利器進寨,格殺勿論!”
沈墨軒坦然下馬,張開雙臂。兩個山匪上前,將他從頭到腳搜了個遍,連髮簪都拔下來檢查。最後隻留下一柄短匕——那是老皇帝賜的禦前侍衛標配,匕身刻著禦製編號。
“這個可以帶。”獨眼漢看到編號,眼神又深了幾分,“你們在此等候,隻他一人進寨。”
“公子!”海石急道。
沈墨軒擺手:“無妨。若兩個時辰後我未出,楊哨長可按原計劃強攻。”
這話是說給山匪聽的。
獨眼漢冷哼一聲,在前引路。繞過原木路障,前方竟出現一條隱秘小徑,蜿蜒向上,直通半山腰。走了約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誰能想到,這險峻黑風嶺的半山坳中,竟藏著如此大的一座山寨!
寨牆以整根圓木搭建,高約三丈,牆上設有箭垛、瞭望臺。寨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此刻敞開一道縫,門後可見寬敞的演武場,數十山匪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更深處,屋舍連綿,竟有炊煙裊裊升起,儼然一個小型村鎮。
獨眼漢將沈墨軒帶入寨中,穿過演武場,走向正廳。沿途山匪皆投來審視目光,有人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有人則眼神警惕。
正廳是一座三層木樓,飛簷鬥拱,竟有幾分官式建築的風格。門口站著四名佩刀護衛,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內家高手。
“在此等候。”獨眼漢說完,推門而入。
沈墨軒站在階下,靜靜觀察。這黑風寨絕非尋常土匪窩——操練的山匪隊列整齊,招式狠辣實用,分明是軍中戰法;寨中道路乾淨,屋舍排列有序,甚至有專門的糧倉、武庫;更可疑的是,他剛纔路過一處馬廄,裡麵拴著的馬匹中,竟有幾匹是軍中戰馬的形製!
這哪裡是土匪寨,分明是一處秘密屯兵之所!
“吱呀——”
正廳門開,獨眼漢走出,側身道:“寨主有請。”
沈墨軒整了整衣袍,邁步而入。
廳內光線昏暗,隻點了幾盞油燈。正對門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人。
出乎意料,那並非想象中虯髯滿麵的凶惡匪首,而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書生。白麵無鬚,眉眼清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中還握著一卷書。若非身處這土匪窩,沈墨軒會以為他是某個書院裡的教書先生。
但當他抬起眼時,沈墨軒心中一凜。
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兩口古井,不起波瀾,卻透著能將人吸進去的寒意。
“坐。”書生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溫潤,“看茶。”
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端上茶盞。沈墨軒未動,隻直視對方:“閣下便是黑風寨主,‘座山雕’?”
書生笑了笑,放下書卷:“鄙人宋知命。‘座山雕’是道上朋友給的渾號,不足掛齒。”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沈公子——或者該稱你一聲,沈總管?昨夜驛站一戰,好生精彩。”
沈墨軒瞳孔微縮。
“不必驚訝。”宋知命抿了口茶,“曹國公的影衛司三鬼折在你手裡,這事天亮前就已傳遍各路人馬。我若連這都不知道,也不配在這黑風嶺立足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忽然銳利如刀:“隻是我好奇,沈總管不在京中侍奉皇上,不去邊關傳旨,卻跑來我這土匪窩,還編出什麼‘前太子遺孤’的幌子——真當宋某是傻子?”
廳內氣氛陡然凝固。
沈墨軒手心滲出冷汗,麵上卻不動聲色:“寨主既知我身份,也該知道,我若死在這裡,鎮國公的楊字營、京中的陳硯舟、還有皇上安插在各處的耳目,都不會善罷甘休。黑風寨再險要,擋得住三千邊軍鐵騎嗎?”
“威脅我?”宋知命笑了,笑得有些玩味,“沈總管,你怕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對沈墨軒:“黑風寨能在晉中屹立十年,劫軍餉、殺官兵,朝廷卻始終剿而不滅,你真以為是靠這山勢險要?錯了。”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是因為朝中有人,需要我們活著,需要黑風寨存在。至於這人是誰——沈總管這麼聰明,不妨猜猜?”
沈墨軒心頭一震。
曹國勇!
是了,若黑風寨真是曹國勇暗中培植的勢力,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何劫軍餉的路線會被泄露?為何官兵屢剿無功?為何昨夜影衛司三鬼剛死,宋知命就已得到訊息?
這根本就是曹國勇養在外麵的爪牙!
“所以,”宋知命走回椅前坐下,重新拿起書卷,“沈總管若真是來求醫問藥的,宋某可以明白告訴你:慕容驚鴻中的‘腐骨散’,確實隻有司徒先生能解。但——”
他抬眼,一字一句:“那毒,本就是司徒先生親手調配,交由我派人下的。”
轟!
如驚雷炸響!
沈墨軒霍然站起,短匕已握在手中:“你說什麼?!”
“坐下。”宋知命淡淡道,甚至冇抬眼看他,“我若想殺你,你進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之所以讓你進來,是想看看,能讓曹國公如此大動乾戈的‘沈總管’,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合上書,終於正眼看向沈墨軒:“現在看來,不過是個有幾分膽色、卻看不清局勢的年輕人。可惜了。”
沈墨軒握匕的手青筋暴起,卻強壓下殺意。此刻動手,必死無疑。他緩緩坐回椅子,聲音冰冷:“為何要對慕容前輩下毒?”
“兩個原因。”宋知命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慕容驚鴻知道的太多。二十年前那場宮變,他雖未參與,但他的父親——上任慕容家主慕容朔,卻是太子太傅。有些秘密,慕容家世代相傳,曹國公不放心。”
“第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我們需要一個誘餌,引一條大魚上鉤。原本釣的是鎮國公,冇想到,卻引來了你這條不該出現的‘龍’。”
沈墨軒腦中飛速轉動。誘餌?釣鎮國公?難道曹國勇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自己,而是手握邊關兵權的鎮國公楊驍?
是了!若自己在黑風寨遇害,楊字營必會強攻報仇。屆時黑風寨“被迫”反擊,殺死邊軍將領,與鎮國公結下死仇。而曹國勇則可藉此挑撥,甚至給鎮國公扣上“擅動兵戈、圖謀不軌”的罪名!
好狠的計!
“可惜啊,”宋知命搖頭歎息,“計劃總趕不上變化。你竟分兵兩路,讓秦昭雪帶慕容驚鴻去了藥王穀。藥王穀那位,雖解不了腐骨散,卻能吊住他性命七日。七日時間,足夠很多事發生了。”
他忽然站起身:“沈總管,該說的都說了。你是自己了斷,還是我讓人動手?”
廳外傳來腳步聲,至少二十人,已將正廳團團圍住。
沈墨軒也站起來,卻忽然笑了:“宋寨主,你說了這麼多,卻漏了一件事。”
“哦?”
“你如何確定,我來黑風寨,真是為了求藥?”沈墨軒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重重拍在桌上,“禦前密使,見令如見君。我奉皇上密旨,稽查邊關軍務,沿途遇阻撓者——可先斬後奏!”
他盯著宋知命,一字一句:“黑風寨劫殺軍餉、屠戮官兵,證據確鑿。本使今日來,不是求醫,是問罪!”
廳內死寂。
宋知命看著那枚令牌,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當然認得,這是真正的禦前密使令,非皇帝親信不可得。若沈墨軒真是奉旨查案,那殺他,就等於公然抗旨謀逆!
但——
“嗬……”宋知命忽然笑了,越笑越大聲,“沈總管啊沈總管,你果然還是太年輕。”
他伸手入懷,也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同樣的玄鐵令牌!
隻不過,沈墨軒的那枚正麵刻“禦前”,背麵盤龍;而宋知命這枚,正麵刻“監國”,背麵是鳳紋!
“認得嗎?”宋知命輕聲道,“曹國公領監國之職,此令,可節製百官,調動禁軍。你說,是你的‘禦前令’大,還是我的‘監國令’大?”
沈墨軒渾身冰涼。
他早該想到的!曹國勇把持朝政多年,老皇帝病重後,更是加封“監國”,權傾朝野。有監國令在手,莫說一個密使,就是皇子親王,他也敢動!
“好了,戲也演夠了。”宋知命收起令牌,拍了拍手,“來人——”
“且慢。”
一個蒼老、沙啞的女聲,忽然從廳後傳來。
沈墨軒循聲望去,隻見後堂簾幕掀開,一個老嫗拄著柺杖,緩緩走出。她約莫七十歲年紀,滿頭銀絲,臉上皺紋縱橫如溝壑,最詭異的是——她的雙眼隻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竟是盲的!
但當她“望”向沈墨軒時,沈墨軒竟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司徒先生。”宋知命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您怎麼出來了?”
鬼醫司徒玄!
老嫗未理會宋知命,而是徑直“走”向沈墨軒——她雖盲,步伐卻穩,柺杖點地的節奏分毫不亂。直到在沈墨軒身前三尺處站定。
“年輕人,”她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你方纔說,你姓沈?”
沈墨軒警惕道:“是。”
“沈什麼?”
“……沈墨軒。”
司徒玄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讓我摸摸你的臉。”
沈墨軒下意識後退,宋知命卻道:“沈總管最好照做。司徒先生若要殺你,一根手指就夠了。”
沈墨軒咬牙,未動。司徒玄的手卻已探來,枯瘦如雞爪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額頭,然後順著眉骨、鼻梁、臉頰,一點點向下摸索。
她的手指冰涼,觸感怪異。沈墨軒強忍著不適,任由她“端詳”。
忽然,司徒玄的手指停在他左眉梢——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疤痕,是幼時爬樹摔傷留下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嫗渾身一震!
“這疤……”她聲音發顫,“這疤的形狀位置……你、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沈墨軒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家父……沈文淵。”
“沈文淵……沈文淵……”司徒玄喃喃重複,枯瘦的手忽然抓住沈墨軒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是不是……左耳後有一顆紅痣?說話時,習慣先抿一下嘴唇?還有……他腰間常佩一枚青玉環,環上刻著一個‘慎’字?!”
沈墨軒如遭雷擊!
父親左耳後的紅痣,除了至親無人知曉;他說話前確實習慣性抿唇;而那枚青玉環,是沈家傳家寶,父親從不離身,環內側確有一個小小的“慎”字!
“您……您如何知道?!”沈墨軒聲音發顫。
司徒玄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竟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文淵的兒子,竟長這麼大了……”
她忽然轉向宋知命,語氣斬釘截鐵:“這個人,你不能殺。”
宋知命皺眉:“司徒先生,這是曹國公的命令……”
“曹國勇的命令,在我這兒不好使!”司徒玄厲聲道,雖盲,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勢,“宋知命,你莫忘了,當年是誰把你從死人堆裡扒出來,又是誰教你識字讀書?冇有我,你早就是亂葬崗的一具白骨!”
宋知命臉色變幻,最終低頭:“先生之恩,知命不敢忘。但曹國公那邊……”
“我會親自與他分說。”司徒玄擺手,“現在,帶這位沈公子去我藥廬。我要與他單獨說話。”
宋知命深深看了沈墨軒一眼,終是揮手:“來人,送司徒先生和沈公子去後山藥廬。冇有先生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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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廬建在寨後一處僻靜山穀中,三間竹屋,圍著一個小院,院裡晾曬著各種藥材,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香。
司徒玄引沈墨軒進屋,關上門,摸索著點上油燈。昏黃燈光下,她那張滿眼的臉顯得愈發詭異。
“坐。”她指了指竹椅,自己也在對麵坐下,“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沈墨軒心中警惕未消,但想到對方剛纔的反應,還是答道:“七年前,父親奉旨巡察河道,途中染了瘟疫,不治身亡。”
“瘟疫?”司徒玄冷笑,“文淵自幼隨我學醫,雖不精,但尋常疫病根本奈何不了他。況且,他身上常備我給的‘清心丸’,可解百毒,防疫瘴。你說他染瘟疫而死?”
沈墨軒渾身一震:“您……您教過父親醫術?”
“何止醫術。”司徒玄長歎一聲,“二十年前,我是東宮禦醫,專為太子殿下診病。而你父親沈文淵,是太子伴讀,與我朝夕相見。那時他不過十八歲,聰慧過人,太子殿下視他如弟……”
她的聲音漸漸飄遠,陷入回憶:“後來宮變發生,太子暴斃,東宮血流成河。我趁亂逃出,文淵則被先帝保下,外放為官,遠離京城。臨彆前,他來找我,說‘先生,若我將來有難,該去何處尋您?’我說,黑風嶺,司徒玄。”
司徒玄抬起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望”著沈墨軒:“冇想到,這一彆就是永訣。再聽到他訊息時,已是死訊。”
沈墨軒心中翻江倒海。父親從未提過這段往事!他隻說自己是寒門出身,苦讀考取功名,一步步做到戶部侍郎。可若他真是太子伴讀,那沈家與皇室的牽連,就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司徒先生,”沈墨軒深吸一口氣,“您剛纔說,父親不是死於瘟疫,而是……”
“中毒。”司徒玄斬釘截鐵,“而且是我親手調配的‘蝕心散’纔有的症狀——脈象虛浮、麵色青黑、七竅滲血,死後三個時辰,屍身會散發淡淡苦杏仁味。你說,對不對?”
沈墨軒如墜冰窟!
父親死時的模樣,他永生難忘——正是司徒玄描述的那樣!當時太醫說是瘟疫變異所致,他雖懷疑,卻無力深究。如今看來……
“蝕心散是我獨門秘毒,配方隻給過兩個人。”司徒玄聲音冰冷,“一個是你父親,讓他防身;另一個……”
她頓了頓,吐出三個字:“曹國勇。”
轟!
沈墨軒腦中一片空白。
曹國勇!又是曹國勇!
“為、為什麼……”他聲音嘶啞,“父親與他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司徒玄慘笑,“文淵是太子伴讀,知道太多當年宮變的秘密。曹國勇扶持當今皇上登基,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能讓知情人活著?你父親能活到七年前,已是僥倖。”
她摸索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推給沈墨軒:“這是腐骨散的解藥,拿去救慕容家那小子。但記住,服下後需靜養七日,不可動用內力,否則經脈儘斷。”
沈墨軒接過瓷瓶,卻未起身:“司徒先生,您既知父親死因,為何還要為曹國勇效力?為何要幫他下毒害慕容前輩?”
“效力?”司徒玄嗤笑,“小子,你當真以為,宋知命是曹國勇的人?”
沈墨軒一愣。
“黑風寨是我建的,宋知命是我養大的。”司徒玄緩緩道,“曹國勇以為掌控了我們,卻不知,從始至終,都是我借他的勢,在黑風嶺佈下一枚棋子。至於給慕容驚鴻下毒——”
她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我若不下毒,你會來黑風寨嗎?你不來,我又如何見到故人之子,又如何告訴你這些真相?”
沈墨軒背脊發寒。
原來一切都在這個盲眼老嫗的算計之中!從下毒,到引他來寨,再到相認——全在她的計劃裡!
“您……您到底想做什麼?”沈墨軒艱難問道。
司徒玄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二十年前,太子殿下死前,曾交給我一份密旨。他說,若將來有人持同樣密旨來找我,便將此物交給那人。”
她起身,走到牆角一個陳舊藥櫃前,摸索著打開暗格,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盒身鏽跡斑斑,卻仍能看出精緻的紋路。
“這是……”沈墨軒接過鐵盒。
“打開。”
沈墨軒掀開盒蓋,裡麵冇有密旨,隻有一枚白玉扣。玉質溫潤,雕成雲紋,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淵”字。
“這是你父親當年落在我這兒的。”司徒玄輕聲道,“他說,若將來他兒子來找我,以此為憑。現在,物歸原主。”
沈墨軒拿起玉扣,觸手生溫。翻到背麵,卻見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見玉如見人,持此扣者,鎮國公楊驍當信之。
鎮國公!
“您認識鎮國公?”沈墨軒急問。
“何止認識。”司徒玄望向窗外,雖然她什麼也看不見,“楊驍的命,是我救的。三十年前,他在北境中了蠻族劇毒,是我千裡趕去,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他欠我一條命,也欠我一個承諾。”
她轉回頭,“看著”沈墨軒:“現在,我把這個承諾轉交給你。你去邊關見到楊驍,出示此玉扣,他會信你、幫你。但——”
司徒玄的語氣忽然凝重:“你要問他一句話:當年先帝賜他的那封密旨,他燒了冇有。”
“密旨?”沈墨軒心中一跳,“什麼密旨?”
“先帝留給鎮國公的密旨,內容隻有他們二人知道。”司徒玄緩緩道,“但我猜,那封密旨,與你父親七年前接到的密旨,有關聯。甚至可能……與二十年前的宮變,與太子的死,都有關聯。”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走吧。宋知命暫時不會動你,但曹國勇的下一波殺手,最遲明晚就會到黑風嶺。你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邊關。”
沈墨軒握緊玉扣和瓷瓶,深深一躬:“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司徒玄擺擺手,“我幫你,是因為你父親,也因為……我欠太子殿下一條命。你走吧,記住——”
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你父親之死,不是結束,隻是開始。那封密旨背後藏著的秘密,足以顛覆整個大雍朝。而你現在,已經一腳踏進了這個漩渦。往前走可能是死路,但往後退——必死無疑。”
沈墨軒渾身冰涼,卻咬牙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宋知命竟親自等候。見沈墨軒出來,他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藥廬,低聲道:“沈公子,我送你出寨。”
兩人沉默著走回前寨。途中,宋知命忽然開口:“司徒先生……與你說了多少?”
“該說的都說了。”沈墨軒淡淡道。
宋知命歎了口氣:“先生這些年,過得很苦。她眼睛是當年為救太子,被毒煙燻瞎的。太子死後,她逃出京城,躲在這黑風嶺,一躲就是二十年。”
他停下腳步,認真看著沈墨軒:“沈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宋知命落草為寇,劫的是貪官汙吏,殺的是該死之人。曹國勇以為掌控了我,實則是我借他之勢,庇護這一寨老小。但——”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若有一日,曹國勇要動先生,我黑風寨三百條人命,會拚到最後一人。這話,請你記著。”
沈墨軒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我記下了。”
寨門打開,海石、巴圖和楊字營騎兵正在門外焦急等待。見沈墨軒安然出來,眾人都鬆了口氣。
“走!”沈墨軒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黑風寨。
那座矗立在險峰中的山寨,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絕。而藥廬的方向,那個盲眼老嫗,此刻是否也在“望”著他離開?
他不敢多想,策馬疾馳。
然而剛出峽穀,前方官道上,赫然出現一隊人馬——
約百餘人,皆黑衣勁裝,腰佩長刀,馬上掛著弩機。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陰鷙男子,麵白無鬚,眼神如鷹。
見到沈墨軒一行,他抬手,身後百人同時勒馬,動作整齊劃一。
“沈總管,恭候多時了。”陰鷙男子開口,聲音尖細,“咱家奉曹國公之命,請總管回京——喝茶。”
他特意加重了“咱家”二字。
太監!這是宮裡的太監!
沈墨軒心中一沉。曹國勇竟連宮裡的人都動用了,這是要徹底撕破臉!
楊烈拔刀上前,怒喝:“閹狗也敢攔路?滾開!”
陰鷙男子笑了,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麵金牌:“禦前司掌印太監,李德全,奉監國手諭:沈墨軒勾結匪類,擅離職守,即刻押回京城候審。敢反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他身後,百名黑衣武士同時舉起弩機。
百張勁弩,在晨光下泛著森冷寒光。
沈墨軒握緊韁繩,手心全是汗。
前有攔路虎,後有黑風寨,此刻已是絕境!
而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忽然傳來隆隆馬蹄聲——
塵土飛揚中,一麵“楊”字大旗獵獵作響!
旗下一隊騎兵如黑色洪流湧來,人數至少三百,為首的老將白髮銀甲,手持長槍,雖年過六旬,卻威勢如山!
鎮國公楊驍,竟親自來了!
李德全臉色驟變。
老將軍勒馬立於陣前,長槍一指,聲如洪鐘:
“老夫在此,我看誰敢動我邊軍的人!”
楊驍的到來暫時解圍,但李德全竟冷笑拿出第二道手諭——竟是老皇帝病危前所下,命“監國曹國勇暫攝朝政,邊關諸將無詔不得擅離駐地”。楊驍若執意護沈墨軒,便是抗旨!而更可怕的是,楊驍看到沈墨軒手中玉扣時,竟渾身劇震,脫口而出:“這玉扣……你從何處得來?!這是先太子貼身之物,當年隨太子一同葬入陵墓的!”沈墨軒腦中轟然——司徒玄到底是誰?她給的玉扣,為何會是陪葬品?而那封先帝密旨背後,究竟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