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皇權裂痕
“老三,你……是想要當著朕的麵,殺了朕剛剛親口任命、總管皇商、協理北疆軍需的‘皇商總管’……沈墨軒嗎?”
皇帝那蒼老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定身咒語,瞬間凍結了整個混亂的戰場。
魏公公臉上的獰笑與得意徹底化為無邊無際的驚恐,彷彿被抽去了全身骨頭,癱軟在地,冷汗如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孫振參將更是麵如死灰,深深伏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連呼吸都屏住了。
驍騎營的官兵們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殘存的黑衣人要麼呆若木雞,要麼悄然後退,隱入陰影,生怕被那龍輦中的目光注意到。
而藏身林中的沈墨軒、二皇子、秦昭雪等人,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震得心神劇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商總管?協理北疆軍需?陛下何時任命的?他們全然不知!
龍輦旁,一名身著緋袍、氣度沉穩的中年太監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絹帛,用清晰而洪亮的聲音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沈氏子墨軒,敏而好學,商才卓著,體恤民情,忠勇可嘉。前獻‘聯合交子’之法,利商便民,頗有建樹;近察軍餉積弊,不畏強權,揭發有功,心繫社稷。朕心甚慰。特擢升沈墨軒為‘皇商總管’,秩從三品,總理京城及直隸官商事務,監管‘交子’試行革新,並協理北疆一應軍需籌措、覈查之責。望爾恪儘職守,廉潔奉公,不負朕望。欽此!”
聖旨內容清晰,日期赫然就是昨日!顯然,皇帝在得知部分情況後,已迅速做出了決斷,並且秘而不宣,直到此刻才公之於眾!
這是一道護身符,更是一道催命符!
“皇商總管”雖是從三品,看似不高,但“總理京城及直隸官商事務”、“監管交子試行革新”、“協理北疆軍需”,每一項職權都重若千鈞,直接觸及了曹國勇、周世昌乃至三皇子的核心利益區!皇帝此舉,無異於將沈墨軒這把鋒利的刀,直接插入了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心臟,同時,也將他推到了所有明槍暗箭的最前沿!
宣旨完畢,那太監收起聖旨,目光冷冷掃過癱軟的魏公公和伏地的孫振:“魏忠,孫振,爾等率兵於此,刀兵相見,意欲何為?可是要抗旨不尊,謀害朝廷新任命官?”
“奴才(臣)不敢!奴才(臣)萬死!”魏公公和孫振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
龍輦內,皇帝疲憊的聲音再次傳出,卻帶著冰冷的殺意:“魏忠,你不在司禮監當值,深夜帶人持械出城,襲擾皇子(看了一眼二皇子),圍攻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奴才……奴纔是……是奉……”魏公公魂飛魄散,下意識想攀扯三皇子,但話到嘴邊,看到龍輦旁侍衛手按刀柄的冰冷眼神,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能拚命磕頭,“奴才該死!奴才糊塗!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啊!”
“押下去,交由內廷慎刑司嚴加審問。”皇帝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立刻有宮廷侍衛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將癱軟的魏公公拖走。孫振參將也麵無人色地被控製起來。
“驍騎營其餘人等,即刻收隊回營,閉門思過,聽候發落。”皇帝淡淡吩咐。
“臣等遵旨!謝陛下隆恩!”僥倖逃過一劫的驍騎營官兵如蒙大赦,慌忙整隊,迅速撤離,片刻不敢停留。
轉眼間,剛纔還殺氣騰騰、絕境在望的場麵,變得一片死寂,隻剩下龍輦周圍肅立的宮廷侍衛和儀仗,以及林中驚魂未定的沈墨軒等人。
“沈墨軒,李慕白,還不上前見駕?”龍輦旁的太監揚聲喚道。
沈墨軒和二皇子對視一眼,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走出山林,來到龍輦前,躬身下拜:“臣(兒臣)沈墨軒(李慕白),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車簾被輕輕挑起一角。
藉著侍衛手中的燈火和儀仗的光芒,沈墨軒終於看到了這位大雍王朝最高統治者的真容。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清瘦、眼神深邃卻帶著難以掩飾疲憊的老人。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雖極力保持帝王的威儀,但沈墨軒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身體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握著扶手的指節有些發白,呼吸似乎也比常人短促一些。在他身側,一名年輕太監正極其隱蔽地用手肘暗暗支撐著他的後腰。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二皇子李慕白身上,眼神複雜,有審視,有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慕白,你冇事便好。深夜出城,為何不報備?身涉險地,若有差池,如何是好?”語氣雖是責備,卻透著父親的擔憂。
二皇子眼圈微紅,伏地道:“兒臣知錯,讓父皇擔憂了。兒臣……兒臣是聽聞沈總管有難,念及舊情與國事,才匆忙趕來,不想……”
皇帝擺擺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沈墨軒。那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人心,在沈墨軒臉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沈墨軒。”
“臣在。”
“你的膽子,不小。你的本事,也不小。”皇帝緩緩道,“區區一介商賈,攪動江南風雲,對抗國舅權貴,還能引得朕的兩個兒子為你牽腸掛肚,甚至引來影衛司暗中出手……朕,倒是小瞧了天下英傑。”
沈墨軒心頭一凜,皇帝果然什麼都知道了!連影衛司出手都清楚!他連忙道:“臣惶恐。臣所為,不過是求存自保,順勢而為,偶有小得,實賴陛下洪福,天佑忠良。至於影衛司……臣實不知其來曆。”
“不知便不知吧。”皇帝似乎無意深究,話鋒一轉,“朕給你的差事,你可敢接?可想清楚了?這‘皇商總管’的椅子,可燙得很。”
沈墨軒抬起頭,迎向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雖才疏學淺,亦當竭儘駑鈍,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縱前方刀山火海,臣亦往矣!”
“好一個‘縱前方刀山火海,臣亦往矣’!”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賞,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決絕,“記住你今日的話。李慕白。”
“兒臣在。”
“帶你的人,護送沈總管及其家眷,回城安置。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皇帝吩咐道,隨即補充,“老三(三皇子)那邊,傳朕口諭,令其在府中靜心思過,無詔不得出。周世昌……勾結匪類,擾亂金融,證據確鑿,著刑部即刻鎖拿歸案,嚴查其所有產業!”
“兒臣(臣)遵旨!”二皇子和沈墨軒齊聲應道。
皇帝似乎耗儘了力氣,輕輕靠在墊子上,揮了揮手。
車簾落下。
龍輦在儀仗和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調頭,向著京城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荒野中瀰漫的血腥氣,和一群劫後餘生、心潮澎湃的人。
回到京城,在二皇子的安排下,沈墨軒一行人被秘密安置在一處防守嚴密的皇家彆院中。慕容驚鴻得到禦醫的全力救治,傷勢雖重,但總算暫時穩住了性命。蘇芷瑤受驚過度,服了安神湯藥後沉沉睡去。秦昭雪、海石、巴圖等人也各自包紮傷口,休整調息。
沈墨軒卻毫無睡意。今夜發生的一切太過離奇震撼,皇帝的任命如同九天驚雷,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卻又拋入了一個更加凶險莫測的政治旋渦中心。
他知道,這道任命聖旨,既是對他能力的認可和利用,更是老皇帝對三皇子一黨敲響的警鐘,甚至可能是一步平衡朝局的險棋。而他,就是那顆被擺在棋盤最顯眼位置的棋子。
次日清晨,沈墨軒剛剛洗漱完畢,便有太監前來傳旨:皇帝在禦書房單獨召見。
沈墨軒心中一動,知道真正的考驗和交底,或許就在此刻。
跟隨太監進入深沉肅穆的皇宮,來到禦書房外。太監通稟後,示意沈墨軒獨自進去,並輕輕關上了厚重的殿門。
禦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龍涎香的氣息中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藥味。老皇帝冇有坐在龍案後,而是半躺在一張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薄毯。他看起來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窩深陷,臉色灰暗。
“臣沈墨軒,叩見陛下。”沈墨軒依禮參拜。
“平身,看座。”皇帝的聲音比昨夜更加虛弱,指了指榻前的繡墩。
沈墨軒謝恩坐下,垂首恭聽。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這裡冇有外人,朕……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朕的身體,你昨夜應該也看出來了,撐不了多久了。”
沈墨軒心中一緊,連忙道:“陛下洪福齊天,定能早日康複……”
“這些虛言就不必說了。”皇帝擺擺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朕自己的身子,朕最清楚。太醫署那幫廢物,除了讓朕靜養,開些不痛不癢的方子,屁用冇有。”
他喘息了幾下,目光緊緊盯著沈墨軒,那眼神中有無奈,有期盼,更有一種托付江山的沉重:“朕的時間不多了。可這大雍的江山……朕放心不下。”
“陛下……”沈墨軒不知該如何接話。
“三個兒子,”皇帝自顧自地說下去,彷彿在梳理最後的思緒,“老大(大皇子)庸碌,守城尚且勉強,開拓進取,應對危局,非其所長。老二(二皇子)仁弱,心腸是好的,也有幾分才智,但缺了殺伐決斷的魄力,鎮不住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更壓不住西北那群驕兵悍將。老三……”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痛心與憤怒,“老三有手腕,有野心,也夠狠辣,若是太平年月,或許能做個守成的君主。但他心術不正,勾結外敵,荼毒百姓,為了權位不擇手段!若江山落於他手,必是民不聊生,國將不國!”
沈墨軒屏住呼吸,聽著這近乎遺言般的肺腑之言。
皇帝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臉色漲紅。沈墨軒下意識想上前,皇帝卻抬手製止,掏出一方明黃手帕捂住嘴。咳聲漸止,皇帝拿開手帕,沈墨軒眼尖地看到,那手帕中央,赫然印著一團刺目的暗紅!
皇帝看著手帕上的血跡,眼神麻木,彷彿早已習慣。他將手帕攥緊,丟到一旁,喘息著繼續道:“所以,朕需要一個人,替朕,替這大雍朝,做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臣萬死不辭。”沈墨軒沉聲道。
皇帝從軟榻的錦枕下,緩緩抽出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以火漆密封的狹長木匣,遞給沈墨軒,手指微微顫抖。
沈墨軒雙手接過,入手沉重冰涼。
“打開它。”皇帝示意。
沈墨軒小心地拆開火漆,打開木匣。裡麵是一卷質地特殊的絹帛密旨,以及一枚比慕容驚鴻那半枚稍大、紋路更加古樸複雜、通體黝黑、入手溫潤如玉的完整虎符!虎符上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鎮嶽】。
“這份密旨,是朕留給最後的手段。”皇帝的聲音虛弱卻無比清晰,“裡麵寫明瞭,若朕駕崩之後,老三……李玨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發動兵變奪位,你,沈墨軒,便可持此密旨與這枚【鎮嶽】虎符,前往西北,去找鎮國公……楊繼業。”
鎮國公楊繼業!那位常年鎮守西北、威名赫赫、卻因年事已高近年極少回朝的老帥?傳聞中他是先帝留給當今皇帝的托孤重臣,對皇室忠心耿耿。
“楊老國公手中,有朕早年暗中交托給他的一部分真正效忠於皇室、不為任何皇子私利所動的邊軍精銳,人數……約有十萬。”皇帝一字一句道,“那是朕留給這江山,最後的底牌。他們隻聽命於手持此密旨和虎符者。”
沈墨軒握著木匣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足以改變天下局勢的力量壓在了肩上。
“但是,”皇帝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看著沈墨軒,“這也意味著,如果你選擇扶持老二(二皇子),或者……有其他想法,你就必須在關鍵時刻,親自掌控這支軍隊。兵權,是世上最鋒利也最危險的雙刃劍。握住了它,你就再也無法回頭,隻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走到……要麼登頂,要麼摔得粉身碎骨。”
這是將帝國的命運,部分兵權,以及一個無比艱難、充滿誘惑與陷阱的選擇,交到了沈墨軒手中!
沈墨軒感到喉嚨發乾,心跳如鼓。老皇帝這是在托孤?還是在試探?亦或是真的無人可信,隻能將希望寄托於他這個“局外人”?
“陛下……臣……”沈墨軒艱難開口。
皇帝疲憊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不必現在回答朕。密旨內容,你看過便知。虎符你收好。走吧,朕累了。記住,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若有第三人知曉……你知道後果。”
“臣……遵旨。”沈墨軒知道不能再問,鄭重地將木匣合攏,貼身收藏,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走出森嚴的宮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秦昭雪早已在宮門外焦急等待,見到他出來,連忙迎上:“墨軒,怎樣?陛下說了什麼?”
沈墨軒望著西北方向遼闊的天空,緩緩道:“準備行裝,我們要去邊關一趟。”
“去邊關?”秦昭雪一怔。
“嗯。”沈墨軒點頭,眼神深邃,“有些事情,必須親眼去看,親手去解決。慕容前輩的傷勢需要靜養,芷瑤也需要安全的環境。京城……暫時是風暴眼。”
他頓了頓,轉身,目光投向城東蘇府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語氣冰冷如鐵:
“不過,在離京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做個了斷。”
“三皇子不是處心積慮,想要娶芷瑤嗎?”
沈墨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那我便讓他,永遠、徹底地斷了這個念想。”
秦昭雪看著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心中不由一凜。她瞭解沈墨軒,他平時沉穩冷靜,極少如此外露殺機。此番離京前要做的“了斷”,恐怕絕非簡單的退婚或警告那麼簡單!聯想到三皇子的狠毒手段和皇帝交付的重任,沈墨軒接下來要采取的,很可能是某種極端而激烈的行動!他會怎麼做?直接對上三皇子?還是對蘇家施壓?亦或是……有更驚人、更隱秘的計劃?而他們即將前往的西北邊關,等待著他們的,又將是怎樣錯綜複雜的局麵與未卜的前程?亂局未平,新的風暴,已隨著沈墨軒的決定,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