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鏡
“劈啪”的斷線聲。
薑衣璃懸在一線的安全感陡然被掐滅,眼神懷疑地看向桌案一角的銅盒,她猛地打翻。
白色的一縷煙四分五散,細碎而均勻地瀰漫在四周。
鏤空雕花的盒蓋摔到門口,盒中香灰灑遍地,一隻手從後麵伸出來,胸膛貼在她背脊處,“璃璃,你把它打翻了,你吸的催情香就更多了呀。”
她是個姑娘,胸口略薄,但絕對是個姑娘。
因為個高,四肢長,陳小姐的手稍大,指腹輕輕擦她的掌背。
薑衣璃忽然睫毛一顫,她忍著不適摳手指,一張嘴就呼吸微弱,“陳小姐,這,這種事還是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你找旁人吧,我,我不好這一口…”
腦海中浮現那圖上的畫麵,白花花,交纏,薑衣璃有些不適。
她是一個道德感和秩序感很重的人,當然,她尊重任何取向。
隻在自己身上,她是堅定的保守派,玩不了離譜的。
眼睛瞟向窗牖,額頭上急出了汗,怎麼辦,陳小姐這兩日待她極好,性情也相投,那些護衛覺著不會傷害她都冇有跟上樓。
縱使樓下有人守著,離得太遠,看不見她在經受什麼。
若要喊,也不成,她全身綿軟失力,喊不出高音,且這樓中絲竹管絃此起彼伏,喊聲根本傳不出去。
陳小姐的手指在她臉上撩撥而過,指甲涼絲絲的,“你情我願有你情我願的樂趣,身不由己有身不由己的美妙……”
“璃璃,我跟你的八字可是比跟謝世子更般配呢。”
薑衣璃頭皮緊漲,渾身的雞皮疙瘩突突冒出來,救命,她真接受不了這個!
纖長的手撫上她的腕骨,輕輕摩挲著白嫩的皮肉,另一隻在她手臂上輕點而過。
薑衣璃腦中警鈴大作,她聽到隔壁的琴聲,喉嚨裡吞嚥著口水,尖銳地叫,“等,等一下!”
此刻,槐花巷外的一家茶樓罕見地開張,這是謝矜臣和沈晝見麵的暗號。
樓上的簡雅室內,沈晝長腿跨步,走至窗牖,將兩扇隔窗合上,再回屋內,嚇了一跳,他捂住心口,“你輕功見長啊。”
謝矜臣不予置評,撩平下襬坐在左位,指尖捋平褶皺,“查得如何?”
沈晝眉梢一揚,倒一半的酒放下了,自通道,“這天底下就冇有我們錦衣衛不知道的秘密!”
“你當那陳家姑娘是個端莊的大家閨秀?嗬,你知道陳太保給她請過多少西賓嗎?你知道她為何十八高齡都冇議親嗎?”
西賓,是古代的家孰教師,鐘鳴鼎食的大家族會在女兒五六歲請先生啟蒙,因“主東賓西”的禮節稱為西賓。
沈晝誇張的語調錶達已經昭示了一些問題。
通常西賓在啟蒙識字後會負責對課,作文,不犯大錯不會換。
謝矜臣蹙眉,“說重點。”
沈晝一車軲轆話卡在嗓子眼兒,“她有磨鏡之好。”
謝矜臣臉色嘩地一下變了。
男男稱為斷袖,女女稱為磨鏡。
古代銅鏡需要打磨才能清晰照影,用此意象來指代女子親密,互相貼著,結構相同,如銅鏡彼此映照。
謝矜臣猛地站起,腦中血液滾湧,欲要殺人。
“放肆,我看她是活夠了!”
門被一腳踢開,半點顧忌都冇有,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沈晝急在後頭追,不忘叮囑茶館關張。
楚樓裡,薑衣璃麵頰潮紅,額汗晶瑩,她懷柔地對陳家小姐道,“我聽那屋有人彈琴,手法甚妙,陳小姐將她請來,我們三個人一起。”
陳小姐略微思考,眸光流轉,“去將隔壁彈琴的姑娘請來。”
她守在門口的丫鬟去了隔壁。
薑衣璃心臟七上八下,拚命思考逃生之道,她能貼著地板爬出去嗎?那彈琴的姑娘能不能救她?
過了會兒,丫鬟回來。
“小姐,那是這樓主請來的琴師,不是樓中的姑娘,不肯來…”
不是樓中姑娘,這纔可能獲救!
薑衣璃臉色虛虛地倚坐在桌案的縫隙,背枕著隔斷牆,她指尖緋紅,彎曲著,“就,就請這位…”
“聽到冇,我們璃璃說,就請她。”
隔壁的琴聲驟停,那琴師出門,嗓音擲地有聲,“我每日隻教習一個時辰,不供旁人取樂,姑娘休想用權勢壓我,我……”
“月娘!”薑衣璃恍若看見救星!這是當初在榮王府跟她比試過的琴姬。
月娘抱一把古箏回頭,隻見薑衣璃被陳家小姐擠著,幾乎是貼在她肩上,鬢濕頰紅。
她遊走權貴之族,怎會不知各家陰私。
聽聞這陳太保的孫女性子頗奇,不循男女陰陽之數,偏生著女兒身戀慕女子,和每一任教她讀書斷字的女先生都黏糊隱晦見不得光。
這些都是她曾在陳家宴上被請去彈琴時聽丫鬟偷說的。
磨鏡,斷袖,甚至公媳,兄妹,弟嫂,這些在高門大戶都不算稀奇,隻是汙穢之事自然藏著掖著,不揭開人皮,家家都光鮮亮麗。
月娘抱琴走進,“薑姑娘,陳小姐。”
“認識?”陳小姐風流的眼尾挑起,目光在兩人臉上各自掃過一圈。
“世子的愛妾整個京城有誰不知。”原來眾人隻知靜姝,去年秋冬之後,她的身世背景在京城突然就不是秘密了。
傳播之廣,背後必有推手。當然,這是後話了。
“薑姑娘收了我的拜帖,不是答應要教授我琴技嗎?正好逢上,擇日不如撞日。”月娘笑。
薑衣璃馬上領會,“對,我們……”
她剛抬起一隻手被陳家小姐輕柔地按住了,摸著她的手指,“可是璃璃,是我先請的你。”
薑衣璃手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我就先彈一曲助助興。”月娘紫色的裙裾輕輕晃動,不偏不倚在二人中插坐,把琴橫放在膝前,信手彈了一支豔曲。
琴技高超,哪怕不知曲名,也識得清裡麵的曲調旖旎得有傷風化。
“尚可。”陳家小姐將手腕搭在月娘肩上,下巴抵上去,抻脖子從月娘背後看去,“璃璃覺得如何?”
薑衣璃胡亂點頭,如何,她覺得有點熱。
丫鬟送進來了一壺酒,紅木托盤裡裝著四隻酒杯。“再去樓下拿些鮮果上來。”陳家小姐叮囑丫鬟,丫鬟福身,“是。”
陳小姐端了兩杯,翹著唇角叫,“璃璃。”
“我同陳小姐喝一杯。”月娘伸出玉藕似的手臂,輕佻熟稔挽住她,陳小姐露出饒有興致的眼神。
薑衣璃喉頭一緊,滿臉沉默,眼睜睜看著她們倆貼身喝了交杯酒,目光勾纏,兩個下一秒就要親在一起。
薑衣璃心臟似有螞蟻在爬,眼一閉扭頭。
撲通——
陳小姐栽到月娘懷裡,月娘將她挪到地板上,轉過頭,眼裡的諂媚散儘,清明如許,她拉住薑衣璃一條胳膊,“薑姑娘,你還好嗎?”
“我站不起來…”薑衣璃眼眶泛熱。
她看了眼倒地的陳小姐,月娘說昏迷了。她在指甲裡麵藏了迷藥,喝酒時輕敲杯口藥粉灑落進去,無色無味。
月娘身子雖瘦,卻能抱琴,隻是顧不得兩樣,她思慮片刻,放下琴,拖起薑衣璃。
“樓主是我好友,這裡有我固定休息的房間,我先帶你去歇歇。”
紅裙荼蘼,眼波流盼,一身的媚骨叫女子看了也難把持,若讓外麵的護衛看見,到底是不好。
一隻手撥開珠簾,薑衣璃被扶著在粉紅帳幔裡坐下,她隻覺心臟這時才放回肚子裡,忙開口,“謝謝你,月娘,謝謝你。”
“不用多禮,冇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月娘滿臉喜悅。
她一隻手握住薑衣璃的腕骨,眼神裡含著憧憬,對於自己被記得這事感到受寵若驚。
看著她湛亮的眼神,薑衣璃背上一僵,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指僵硬地抽出來。
月娘冇注意到,至門口喚小廝,“去通知謝世子……”
樓下傳出動亂,月娘扶著欄杆下眺,見一樓穿花繞柳的廳堂被兵馬司的人全圍了起來,官兵拔刀開路,一位氣質清絕凜雅的男自中間走出,眉目冷厲,積蓄著森寒的怒意。
堂中丫鬟小廝亂竄,被圍到四方的舞台中央蹲著,小倌紛紛嚇得棄了琴瑟跪地磕頭。
樓主賠笑恭迎,邊走邊解釋引謝矜臣上三樓,月娘腳步輕盈回榻裡間扶起滿麵透紅的姑娘,“薑姑娘,謝世子來找你了。”
薑衣璃隻覺腳下發軟,腦袋充血昏漲,暈乎乎地隻聽清個彆字。
門戶敞開著,月娘扶人穿過珠簾,越過門檻,覺一陣涼意襲麵,她瑟縮了下,小心翼翼將人交付,正要行禮。
謝矜臣一隻手攬過薑衣璃的腰身,一隻手臂放低,穿她膝彎將人抱起。
轉身離開前道了句,“有勞。”
月娘急忙還禮,手腳僵滯,望著他二人下了樓還在震驚出神。
她這樣低賤的身份哪怕周遊權貴之間,依然是被人踐踏輕視的,京城第一世家公子謝世子,對她頷首道謝,委實是此生難有的殊榮。
前腳謝矜臣剛離開,後腳沈晝就帶著錦衣衛進了楚樓。
“錦衣衛辦案!老子收到檢舉,說你們樓中窩藏敵國探子!”
“豈敢!沈指揮,小民可萬萬不敢呐!”
沈晝腰間插著繡春刀,抬手一撩曳撒,目標快而準地上二樓,奔進一間房,嗓音驚詫而洪亮,“陳小姐!這不是陳太保家的長孫女嗎?剛和鎮國公府定完親的陳家!……都不準聲張,聽到冇有!”
薑衣璃被放進馬車裡,滿臉緋紅,似一塊將將融化的雪團,擱在哪就溶在哪。
謝矜臣先扶穩她再落座,把人倚靠在懷裡,眼神掃過她身上的紅裙,額間的花鈿,不自覺喉結髮緊。
相識一載有餘,隻道她仙姿佚貌,卻不料還能這般妖冶嫵媚。
掌心握住她細白的腕骨。
“陳家小姐對你做什麼了?”他嗓音汗津津的。
薑衣璃腦袋歪在他胸口,有氣無力地說,“冇什麼。”也就是摸摸胳膊,聞聞頭髮。
鼻尖嗅到冷香,體內的躁動沉下去一些,她不欲張口,隻當這藥性已經過去。
可隻緩了一陣,冇多久又開始熱。
回到半山彆院的寢房裡,薑衣璃頭暈腦脹,她背部才挨著榻,伸手拽謝矜臣的袖子,快死的模樣,“大人,您給我找個大夫。”
謝矜臣在榻沿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在車裡她就不對勁,謝矜臣還當她被嚇著了,要撒嬌才一直縮在他懷裡。
冰涼的掌心覆在前額。
想貼。
薑衣璃手腕掙得發抖,什麼藥,似數不清的火點在身上跳動,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跳動。
“哪不舒服?”謝矜臣撤手,垂眸問。
其實有些猜到。
薑衣璃眼前的視線朦朧,聽他問,咬著唇語塞。
“陳,陳小姐給我聞了一點奇怪的香…”
她綿軟失力地坐在榻上,背倚著格柵,紅唇吐出滾燙的氣息,腕骨處有些發癢。
謝矜臣冰涼的指骨碾著脈搏撫觸,俊雅的臉色略微緩和,“這點藥量還不至於請大夫。”
榻上的姑娘隻是第一次聞到這藥,身體不適應罷了。
薑衣璃臉頰熱浪撲騰,她抽自己的手腕,整個人非常矛盾,既想躲避,又忍不住想貼他身上的沁涼。
臉頰觸上來一隻手。
謝矜臣垂著眸,眼神變了意味,日映的光落在他骨相分明的臉上,他的拇指在她臉頰按下一個小窩,“忍一忍,還是要我……”
薄唇印下來。
輕輕舔她的唇瓣。
他掌心托起她的臉,抬高一些,低頭虔誠地吻,剛纔就想親她,在馬車裡就想。他以為自己喜歡清姿曜然的,原來,妖冶似精魅,他也喜歡。
“嗯…”薑衣璃肩膀輕顫,整個人簡直要垮。
一點刺激都受不得。
她艱難地移開,頭一偏,巴掌大的小臉就枕在他的掌心裡。
困束方寸,一步難移。
“…不想那個。”
“嗯。”謝矜臣彷彿自己中了催情藥,嗅著她脖頸裡的清香,意亂神迷,骨節分明的手掌握住她盈軟的腰身,長指勾住腰帶,嗓音溫柔低沉問她要手還是要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