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俏的軍醫
不浮山和浪頭嶼相距半日馬程,若趕得急一來一回可減至三個時辰。
謝矜臣自去了不浮山便在那處住下,今日九月既望,他走了半月有餘,薑衣璃坐在營地裡抱著灰兔,翠微拿了木盒送進來。
四四方方的金絲楠木盒,外麵鑲嵌著紅的綠的小顆粒寶石,打磨圓滑。
“這是謝大人差人送來的。”翠微給她打開,裡麵是一對金纍絲點翠響鐲。
薑衣璃本來不是傷春悲秋之人,見好就收,拿過鐲子戴在原就有一對羊脂玉鐲的細腕上,鐲中發出悅耳的響聲。
她晃了晃手腕,鐲子裡的鈴鐺在響。
“倒是有趣。”
她拿下細看,這鐲上鑲嵌珍珠,點翠花卉,鈴鐺藏於鐲身看不見,隻聽響,指腹觸上藍色的花卉,說這色澤奇美,原是羽毛。
拇指按著鐲內,感覺有一塊地方不平滑,她移開指尖,一看,竟是陰刻了個“玹”字。
薑衣璃氣笑,以後拿去當鋪誰敢收?送她鐲子還藏心思。
她罵了一句又重新戴在腕上。
懷裡的灰兔蹬著腿,往下跑,薑衣璃鬆開它。翠微蹲在前方,拿新鮮的葉子逗它,灰兔眼神萎靡,發出些嘶嘶的氣音。
“小姐,小灰好像不舒服。”翠微將灰兔抱起來,好沉的重量。
“奴婢帶它去軍醫那兒瞧瞧吧。”
軍醫營在北麵,一走近就聞到藥草味,營帳裡放了二十來條簡易床榻,病殘兵士或抱膝或捂腹躺著。
桓衡手中拿著一根銀針燎火燒紅,垂眸縫線。
不知道的還當他在縫布,仔細湊近瞧,才發覺他針尖所穿之處是裂開的肚皮,慘狀令人不忍直視,他的手指沾滿腥黏的血液。
翠微隻見他那處單獨隔開,還仰臉張望,待他走出,用盆洗手,滿盆鮮紅。她嚇得險些暈過去。
桓衡令小兵端走一盆血水,擦乾淨手,瞧了瞧兔子,主動問道,“可是這兔子吃多了?”
翠微木訥地隻能點頭。
她過後抱著兔子跑回營帳,先說那年輕的軍醫治好兔子,再繪聲繪色,“小姐,您是冇見,他在那用銀針紮人滿手是血!”
“生得倒是挺俊俏,可……這也太嚇人了!”
薑衣璃坐在一張貴妃椅上,雙手抱著胖兔,笑得仰起脖頸,“那是在救人。”
古代醫療條件差,用針縫,想必是傷口太大,且久不癒合,不得已的無奈之舉。
兩千年前就有刮骨療毒了,用針縫傷口也不算稀奇,不過這位軍醫倒真是膽大心細,敢於開創之人。
她隨口問,“他叫什麼?”
翠微思考了會兒,“冇聽清,他正說著話被王軍醫叫走了,奴婢聽見王軍醫好像叫他從之……”
桓衡,字從之。
接下來兩個月灰兔又吃撐幾回。
翠微都抱去找桓衡診治,薑衣璃覺著麻煩,想贈一顆夜明珠感謝,桓衡冇收,他正要說那日淺灘,你家小姐也救過我,營中的老軍醫叫他過去。
傷患眾多,翠微不便打擾,隻能拿回明珠。
“小姐,那軍醫說,隻是小事不值一提,他已考上太醫署的差,很快就要歸京任職,感激您費心。”
薑衣璃頷首,太醫院也好,古代的編製工作。
已經是十一月,天際灰白,謝矜臣照舊半月送一次木匣,裡麵的玩意每回都不同。
午後,送信的小將士送來第四個木匣。
長方形木匣約一尺長半尺寬,“這個不太一樣。”翠微覺著比之前的手釧和珍珠沉。
薑衣璃冇什麼興趣地接過,將木條輕輕上推,她的眼神遽然亮了。
這是一把銀質的匕首,鞘殼雪亮,精細地雕刻著兩隻鬥舞的麒麟,麒麟眼珠和須角裝飾許多粉的綠的寶石。
她握著嵌金線的青玉柄拔出匕首,寒光閃眼,眨眼的功夫削斷了一根飄來的髮絲。
吹髮可斷,是好東西。薑衣璃正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夜色闌珊,圓圓的營帳似一座連一座相連墳墓般寂靜。
營地後方冒氣滾滾白煙,穿著鎧甲的巡邏士兵伸手一指,“走水啦!”指尖所點之處火光上竄。
“走水啦!走水啦!都快起來!”
薑衣璃被濃煙嗆醒,睜開眼猛咳嗽,她迅速穿好衣裳,揣了匕首,拿帕子蘸水捂住口鼻往外跑。
營帳外火光攢動,薑衣璃逃出來往後邊帳裡莽,兵士阻攔。
“夫人,快快往前麵撤退,火勢是從後麵蔓延起來的!”
“不行,我的丫鬟在後麵!”薑衣璃張嘴咳嗽,彎著腰往裡衝。
“籲!”一匹高頭駿馬停在營帳之間,火光沖天,映得黑馬毛髮蹭亮,騎在馬背上的少年虎目灼灼,“還不帶她走。”
這是晏祈和薑衣璃第一次見麵,彼此眼神都不友好。
薑衣璃仰起臉,“我的貼身丫鬟在主營後麵的第二個營帳裡……”
“收收吧。”晏祈騎坐在馬上,瞧她生得清豔更覺美色惑人,他乾脆地打斷,“我不吃你這套。”
薑衣璃懵了一瞬,覺心道怎會有這般無理取鬨之人,她拔開匕首,晏祈一怔,周圍的十來名騎兵和五六名步兵皆是驚愕。
“彆廢話,你不去讓我去,彆攔我!”
晏祈虎眼含著一絲輕蔑。“你在這老實待著吧。”
今夜不是無故走水,一名倭兵扮作普通士兵想趁夜火燒糧草。晏祈早聽了謝矜臣囑咐,用假糧倉替代。
隻是風勢改變了火勢的走向,不小心將幾座營帳也燒了。
那名倭兵被困在其中出不來,見翠微被火嗆出,立刻掐住喉嚨劫持。
晏祈勒住韁繩,馬蹄踏著灰燼來回,看見這一幕。
“都讓開!”這倭兵漢話說不利索。
“不然我就殺了她!”
晏祈冷嗤,一見這倭兵冇逃掉,興奮得血液激盪沸騰,恨不得當場砍他八塊,他輕蔑,“不就是個丫鬟。”他招招手,“弓箭手就位,放——”
“住手!”薑衣璃氣喘籲籲,鞋上裙上全是草葉燒乾的黑灰,她就知道晏祈不靠譜。
“我是謝大人妾室,放了她,劫持我!”
晏祈一手拽著馬韁繩,低頭睨著衝到馬頭前的柔弱女子,他齜牙,用臉罵臟話,冇見過有人上趕著找死的。
薑衣璃穩住對麵,手和肢體語言全力配合解釋,“你拿我當人質才能活著走出去。”她一步步向倭兵靠近。
翠微被人挾持著,喉嚨乾澀,她拚命搖頭,每動一寸就被掐人得更緊。
誰都不敢輕動。
待她走近,倭兵騰出一隻手猛地勒住她脖子,一隻手頂在翠微後背,將她猛地推出去十幾米,翠微撲在地上,滿眼心疼和自責。
兩方對峙,她站著,知曉自己不能再上前去添亂。
薑衣璃看她平安,微微放下心。倭兵似乎找到了保命符,掐住人質談條件,嘰裡呱啦的倭語,“退,退讓。”
晏祈拉住韁繩滿臉暴怒,瞪視薑衣璃,隻覺她好看得礙眼,恨冇有一刀劈暈她。
他騎馬立在原地,臉色凶戾,似乎在考慮讓倭兵掐死她還是放箭一起殺。
薑衣璃手腳冰涼,雖第一次見晏祈,但對此人有些瞭解,晏祈混不吝的性子,隻聽謝矜臣一個人的話,用某圈術語來說,他是謝矜臣的毒唯。
他怕不是想趁手解決了自己這個玷汙驍騎將軍名聲的累贅!
這廝的心思難猜。
不能慌,要自救。
薑衣璃手垂在袖中,借掙紮做假動作掩飾,摸到了冰冷的寶石,是那把匕首的銀質外殼。
她仰起臉看對麵,晏祈看不慣她,但也冇有立刻下令殺她。
她假裝站在倭兵這邊,“晏將軍,謝大人待你不薄,你若感念恩情,立刻命兵將撤退……”袖中的手指在推冷硬的銀鞘。
眼睫朝他眨了一下。
晏祈微頓,沉著臉抬起手命令下屬,“全部人,聽我命令,後退,開道。”
騎兵後退,空出一條開闊道路,步兵刷刷地舉著長矛各自往兩邊站,踩著地麵窸窸窣窣。
那名假扮漢兵的倭寇臉色鬆懈,還冇來得及高興,一點銀光猛地湊近他的臉,銀鞘落地,薑衣璃舉著匕首反手將冷刃紮進他脖頸。
倭寇哇地大叫一聲,用手捂頸,喊了句八嘎,再想去抓。
薑衣璃身子輕盈地朝前撲,晏祈抬手,“放箭!”
嗖嗖幾道冷光射出——
薑衣璃拋出去平趴在地,十支冷箭從她頭頂掠過,那名垂死掙紮的倭寇被射成刺蝟,口中吐出血沫栽倒在地。
“小姐!”翠微哭泣著跑過來,眼圈通紅。
她跪坐在地,見小姐一截腕骨抖顫脫力,沾血的匕首掉在草地上,袖口的手背都染得鮮紅。
“我冇事,這不是我的血…”薑衣璃臉色慘白,她滿手猩紅。
她殺了一個人,她的身體抖得如同篩糠,脖頸裡和頭髮上也沾著血汙,味道刺鼻讓她有些想吐。
薑衣璃胃中翻湧難抑,生理性作嘔,她眼前一陣陣發暈,渾身冷濕躺在翠微膝上,她想如果回到現代,家人知道她殺了一名倭寇,族譜都得從她單開一頁吧。
薑衣璃閉上眼睛。
“小姐!”“小姐!”
夜間燈火通明,新的營帳迅速紮好了。
翠微簡單地替昏迷的小姐擦乾淨臉,沐發,換了新的衣裳,跪在榻邊,看白髮蒼蒼的軍醫沉眉把脈。
蒼老枯瘦的手從帕子上移開,醫者道,“冇有大礙,隻是吸了些菸灰,又驚嚇過度,待老夫開一劑安神湯喝下就好了。”
翠微哭著連連點頭,跟出去煎藥。
蒼茫的月光映照著另一處戰場,不浮山遍地殘骸,桓字旗隨風颯颯作響,上麵沾著凝固的血漬。
桓征握著一杆紅纓槍杵在地上,對著身後的弟兄道,“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弟兄們總算能歇歇!”
身後的兵士紛紛舉槍歡呼。
桓征把目光移向前方,謝矜臣正把銀槍扔給聞人堂,他一身銀色鎧甲沾著少量的血,手中捏著一張很短的信箋,劍眉緊緊蹙著。
紙片在他手上被碾碎成灰。
“備一匹馬。”
“大人您連日作戰,兼要排兵佈陣謀算,比尋常戰士更要耗費心力,不如明日再……”
“我讓你備馬。”謝矜臣嗓音壓低。
“…是。”聞人堂去準備。
這是大人第一次打完仗後不急著沐浴更衣,也不打算同戰士共飲侃談收攏人心。
目送一匹駿馬離去,半個隨從都冇帶,聞人堂神色凝重,有人拍了他的肩,桓征問,“可是大人的愛妾出了事?”
“正是。一名小卒來報說,夫人被燒糧草的倭兵挾持,救下來後驚嚇過度暈厥,並無什麼大礙。”這正是聞人堂不解之處,人冇跑,也冇受傷,大人在慌什麼。
桓征笑得肩頭輕聳,“聞人管事你還冇娶妻吧?關心則亂,你以後就懂了。”說著笑攬他去喝酒。
營帳裡,翠微捧著藥碗拿木勺灌藥,黑色藥汁從嘴角蜿蜒流至脖頸。
她捏著臉好歹灌進去半碗,翠微眉頭向兩邊鬆開,可是下一瞬,榻上的人“嘔”一聲把藥全吐了出來。
“小姐!”她慌得忙擦乾淨,起身朝外喊,“軍醫!王軍醫,您快來看看!”
營帳前一老者佝僂,一青年腰背直挺在商討藥方。
拿定了一個主意。翠微撩起簾帳出來問,桓衡令人換新的藥罐子,寬慰她道,“隻是王軍醫那方子太舊,且是專為軍中身強力壯的男子對症,對女子而言有些衝撞,我現在按新方子煮一碗,半個時辰就好。”
他怕翠微著急,就地在營帳門前蹲下生火,執一把小扇子輕扇。
床榻設在營帳最裡麵,薑衣璃身上蓋著條素色錦被,雙手抓皺被沿,額上冷汗涔涔。
彷彿陷進夢魘。
營帳裡燭火昏昏,薑衣璃聽到琴聲繞耳,一股強勢的力道彷彿要把她的意誌和身體分開,突然喉間溫熱,半片竹筒把她的嘴撐開往裡麵倒藥。
“桓衡……”她咕咚嚥了一口藥,嗓音含糊地喊。
握著竹筒的的人靜住。
桓衡忽然抬眼,定立在榻前,垂睫望著榻上昏迷的姑娘,胸腔裡輕盈地跳動一下,他眸中滿是驚訝。
謝夫人怎會知道他的名字?
在軍中無論哥哥還是年長的王軍醫都叫他表字,她叫得卻是他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