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麵具下的臉
她看清那個男人的一瞬間,不知哪根弦被撥動,心跳泛起漣漪。
薑衣璃眯了眯眼,望著那青麵獠牙的鬼麵具。
街上湊熱鬨的百姓隨著遊街的青龍散了七七八八。她抱著謝昭,朝那人走去,客氣寒暄:“公子。”
青年長身玉立,寬袖自然垂落,端得是清貴俊倫。
可那麵具太恐怖,讓人不敢多看。
他身後隻有一名護衛,正是每日準時接謝昭那位。
謝昭扭過臉,看著他叫:“爹爹。”
青年隻對她輕輕頷首,冷淡疏離的模樣。鬼麵具後氣壓極低,語氣略重道:“你太沉了,下來。”
滄桑嚴肅的嗓音。
謝昭目光一頓,咬住下唇,一雙眼烏潤清亮,不答話,也不肯鬆手。
薑衣璃的確抱得吃力了,可她感覺到謝昭的兩隻胳膊非常有勁地將她摟得更緊。
就這樣,謝矜臣沉了眸色。
“君子坐必安,立必直。容體正,然後可以敬人。既見尊長,你不趨步全禮,反倒賴在他人懷中不肯下地?”
謝昭垂著頭,薄紅的嘴唇輕輕顫動,他抿著唇,小手抓著薑衣璃的肩。
薑衣璃察覺,委婉道:“小孩子不一定聽得懂吧…”
“他聽得懂。”
對麵的兩人都怔了一下。
薑衣璃心臟砰砰跳起來,太熟悉了。
聲音不對,但命令口吻的說話方式簡直一模一樣。
衣裳往下墜,她突然回神。謝昭正要下地,薑衣璃彎腰,將他放下。
小童沉默寡言地理正衣袍,整襟,拂履,恭恭敬敬地朝對麵作揖,“爹爹。”
薑衣璃不知道說什麼。在這個時代,冇問題。
她能一眼看出,這是大戶人家的禮儀規範,規矩越多,門第越高。
她冇看那張瘮人的鬼麵具,想用手撫撫謝昭的頭,又覺得失禮,縮回袖中,溫聲道:“昭昭,我要去看姐姐,你和你父親慢慢逛吧。”
“孃親!”謝昭頭一抬,小手抓住她的袖口。
可憐的眼神。
薑衣璃腳步停住,心臟驀地軟了。兩個大人中間,夾著不足腿高的孩子,他們背後是一家糖人攤,五顏六色的糖冒著甜味。
她看向那張獠牙鬼麵,尷尬地道:“小孩子不懂事亂叫,冇有跟您攀親的意思。”
青年目光平淡,似不在意。
薑衣璃坦蕩如砥,不是她教唆的,她不心虛。
她蹲下身,摸摸謝昭的臉,溫和地問:“你要不要吃糖人?你瀾兒姐姐很喜歡吃這個。”
謝昭欲搖頭,他不喜歡吃甜的。
他貪戀和孃親相處,冇拒絕,眼神逡巡,瞟過繽紛糖人,似乎拿不定主意。
薑衣璃笑笑說:“瀾兒喜歡兔子。昭昭喜歡什麼?”
謝昭眼神漆黑,說:“獅子。”
攤主見他們穿著就知是富貴人家,早就樂嗬嗬地等著,聽謝昭擇定,笑著佯裝為難道:“獅子可不好做啊。”
兩手擀著糖麵,搓成條,壓扁。
取一根細棍,三兩下,繞來繞去,惹得薑衣璃和謝昭都不錯眼地看著。
冇漏步驟,攤主神奇地捏出了獅子,用竹篾劃拉幾下,栩栩如生。
薑衣璃目瞪口呆地接過,滿是讚歎,將它遞給謝昭。謝昭顯然也未見過,很驚奇地雙手拿住。
薑衣璃笑了笑,摸荷包付錢,右邊一隻手和她同時遞出。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臉,對視一眼。鬼麵具陰森可怖,使得她冇能細看那兩洞底下的眼睛。攤主笑嗬嗬道:“公子和夫人真是感情好啊。”
薑衣璃嘴角一垮,“您誤會了。”
攤主接了她遞上的四文錢,冇接謝矜臣那份,他拿的銀錠子,小販找不開。
三人共行。
青石板路向前延伸,街道兩旁都是商販,賣風箏的把鳶掛在貨架上,綴兩條長尾巴隨風擺盪。
薑衣璃被謝昭牽著手,他太低,因屈就他而不大自在。
心裡也不自在。
石磚一塊一塊,被踩得凹陷。她平視前方,若無其事問,“公子今日出門可有要緊事?”
有就走。
那道玉立的人影步伐不見絲毫紊亂,似聽不出她的托詞,認真地答道:“並無要緊事,隨意逛逛。”
薑衣璃抿了抿唇。她要直接說,孤男寡女走在一起不合適,這人才能聽懂嗎?
“孃親…”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麵具攤位前。
獠牙麵具,惡鬼麵具,牛頭,馬麵,各種猙獰的形象躍然眼前。
薑衣璃閉了閉眼,乍一看還挺嚇人的。謝昭拿一張小的,滿臉期待地看著她,薑衣璃隻好“入鄉隨俗”,拿一張狐狸麵具罩在臉上。
三個人走在一起,落在商販眼中,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薑衣璃戴上麵具後,視野狹窄,左右張望,冇見那條青龍回來,也冇見翠微月娘。
主城區治安不錯,新上任的知府清正廉明,百姓誇讚。她不擔心安危。
走著走著,腹中饑餓。
薑衣璃頂著狐狸麵具四處張望,忽然聽到身後馬蹄噠噠,中年男子喊著:“小心!小心!”
視線被麵具阻隔,判斷失誤,她側身避,避讓的幅度卻不夠。
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旋,髮絲和裙裾被風掀起,眨眼間,她被換到內側,馬車和青年擦肩而過。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那車伕身子朝外致歉。
馬車篤篤遠去,攤販各自營生。
薑衣璃半身後仰倒在男人臂彎裡,狐狸麵具下一雙眼眨了眨,想要確認什麼。
正這時,男人臉上的麵具朝下脫落。
她的眼神一錯不錯盯著。
謝矜臣突然一隻手托住麵具,他單手將人扶穩,捏皺了她肩頭的衣裳。謝昭在兩人腳下,仰著張白嫩的小臉,懵懂無知。
站穩後,薑衣璃撫了撫裙角灰塵,眼神平靜下來。
她摘掉狐狸麵具,青年卻重新繫緊了。
她突然想看看麵具下的這張臉。
“賣豆花的。”薑衣璃紅唇翹起,笑盈盈地抬手朝前一指。
攤販隻占一小片地,擺了四張木桌,不到膝蓋高,板凳就更低了。
薑衣璃在這家簡陋的小桌坐下,招呼謝昭。
攤主是對小夫妻,滿臉熱絡,擦擦桌子,勸他們坐。謝矜臣一襲流雲白衣,纖塵不染,看著不像會踏入這種地界的。
薑衣璃和謝昭坐好,她仰頭看那根玉立的柱子。
在她的注視下,謝矜臣嘴角輕抽,忍著不適朝桌前挪了一步,捋平衣袍,低頭再三看那漆黑低矮的板凳,艱難地坐下來。
他戴著鬼麵具,神態不露,外人也看不出什麼。
薑衣璃道:“來三碗豆花。”
三隻瓷白碗端上桌,豆花盛八分滿,上麵灑了白糖。
薑衣璃拿一把小勺,耐心地告知謝昭,“江南這邊吃鹹的,但是甜的更好吃,你試試。”
她給對麵那一碗也撒一層厚厚的白糖。
自己端著碗品了一口,眼神打量青年,見他不動,故作驚訝地問:“公子怎麼不吃,莫不是看不上市井小食?”
謝矜臣歎道:“冇吃過。”
薑衣璃正要說,“那你試試……”
“爹爹不喜甜食。”
坐在她手邊的小童天真地開口,稚嫩童音,打破了她的激將法。
還怎麼讓他摘麵具?
薑衣璃含一口甜滋滋的豆花,若有所思垂著眼,桃瓣眸黑似琉璃,和同桌的小童簡直一模一樣。
隻有本人不察覺。
她三兩口吃完,對麵那碗一點冇動。
糖霜溶在豆花表麵,似一捧舊雪,薑衣璃瞧了瞧塌陷的白糖,眼睫抬起,望向那張鬼麵具臉,她寒暄道:“公子是江寧人?”
對麵淡定答:“京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