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認錯嗎
這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唇紅齒白,一雙桃瓣眼,眉如裁月。雖是個男孩子,卻生得比薑瀾還秀氣。
“你迷路了嗎?”薑衣璃握著他的手,蹲下跟他說話。
小男孩兒不回答,隻是叫“孃親。”
薑衣璃腦中有些暈厥感,握傘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她眉心皺了皺,儘量溫柔地笑道,“我有些急事,這傘給你吧。”
在江寧住了三年,薑衣璃不再是不諳世事的井中蛙。
觀這男童衣著氣度就知是有錢人,頂頂的有錢人,財力能碾壓她的那種。
穿的是絲綢,那就更不用說了,權宦之家。
兩人共在傘下。
她把烏木柄送到男孩手中,左右瞧了瞧,對麵有一座大酒樓,這是最熱鬨的街中心,挺顯眼的地方。
薑衣璃略微放心,囑道:“你在這裡不要動,你的家人馬上就找來了。”
說罷,她站起身,冒著斜斜雨絲朝前麵快步跑去。
謝昭掌心還殘留著餘溫,他握著傘柄,望雨霧中的身影,想去追,身後響起嘩嘩潮水般的鐵甲聲。
一群總督府的兵追上他,聞人堂緊隨其後。
“小公子!屬下可算找到您了。”聞人堂頭髮眉毛都淋濕,蹲跪在地,五大三粗的男人頭一次急得不知所措。
彆看大人平日冷漠寡情,可他兒子隻有他能動,出其他問題是找死。
月娘被請到迎客堂。
薑瀾正吃著胡桃鬆仁糖,看見她,把糖片一丟,眼疾手快地跳下椅子,眨巴著眼,撲到她腿上喊“孃親”。
瞧見薑瀾她嚇一跳,立刻做出正確的反應。
“瀾兒。你怎麼來了。”
謝矜臣冷淡道:“你可以走了。”
月娘欲言又止,那五萬兩……
麵前身長玉立的男人跨出門,即墨立刻撐傘,斜雨如絲。錢莊老闆從廊裡喊“恭送謝大人”。小廝二四成群地抬著鐵條加固的紅木箱。這箱是錢莊專用製式。
江寧錢莊掌櫃一身富貴相指使下人鋪地十二隻木箱。
依次翻開,銀光晃眼。
“哇!!!”
薑瀾張大嘴驚呼,右手一隻拳頭都能塞進嘴裡。她腳下站定,左手還牽著月娘。
掌櫃對稚童笑了笑,拿出一疊銀票遞來。
“姑娘,五萬兩您點點。一口箱是兩千八百兩,這裡一共十二箱,是三萬三千六百兩。這遝銀票計一萬六千四百兩。”
掌櫃這五日不停地收賬,從杭州,到蘇州,再回江寧。搬空三家錢莊現銀。
月娘接過,掌櫃殷勤問:“可要小的幫您抬回去?”
“不勞煩,這是為水患捐的銀子。”她找到桓府一名管事,說銀子留在總督府,順道托人捎句話給桓總督。借把傘,抱著薑瀾離開了。
桓征虎步凜凜,淋著細雨,踏過青石板正看見首輔。
他拱手作揖,道:“大人,聞人管事來了江寧。”
謝矜臣臉色淡然。
“說是小公子進城就失蹤了……”
謝矜臣眼神一變,無形中被一隻手攥住心臟,肉眼可見的慌了,膝骨先一軟,疾步衝進雨中。
謝昭,他不能再失去謝昭。
“調兵!”
即墨跟在身後,一隻手舉著傘追。桓征懊惱地抿抿嘴,追著他說,“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剛纔有下人來回,說是已經找到了。”
腳步一滯,謝矜臣重重地喘口氣,大步朝院外疾行。
雨絲微涼,落在他肩頭,化作一縷寒氣冷颼颼地爬遍全身。
這種寒意,曾經有過的。那次她被母親逼喝絕嗣藥,謝矜臣體會到後怕的滋味,他記起自己從前是多麼多麼期待和她孕育子嗣。
一襲白衣微濕,他踏進馬車裡,落上簾,穿過掛一排紙糊燈籠的街坊。
薄薄的紙皮被雨水灌飽,貼著竹篾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薑衣璃肩頭,她彷徨無助,往左看是空街,往右看,是一輛毫不相乾的馬車。
薑衣璃對著雨幕喊:“瀾兒!你再不出來我就生氣了!”
聲音散得七零八落。
雨水沿著麵部的骨骼慢慢滑下,薑衣璃快絕望了,忽然聽到一句脆亮的“孃親”。
月娘抱著薑瀾,薑瀾把傘撐得歪歪扭扭,朝她喊。
薑衣璃眼睛一紅,突然想哭。
謝矜臣至江寧酒樓那道街下馬車,街中央有兩支五人小隊,中間一鐵漢撐著把白底紅梅紙傘,傘下,聞人堂平抱著小童。
“大人。”聞人堂簡說來龍去脈,又解釋:“小公子他不肯跟屬下回來,屬下將他敲暈了。”
暈倒前還喊著孃親,這話聞人堂不稟,自討冇趣。
謝矜臣眸光微暗,伸手將孩子接過來抱著,聞人堂吃了一驚。
他不擅長,雙手將孩子托得太高,男孩自胸口起彎折在他左肩。昏迷狀態,冇被折騰醒。
聞人堂手上一輕,騰出空即刻跪地請罰。
“屬下有罪。”
“回去自行領罰。”謝矜臣淡漠道,說罷,似舉物般抱著男童鑽進馬車。
“回京。”
桓征收到一名護衛來報,說首輔已離去,不必送。他自行對著城門拜禮,再折回府。聽到月娘讓下人捎的話,臉色變了變。
堂內,江寧城知府戰戰兢兢,聽到拍桌聲下跪。桓征慍怒道:“自古捐銀但憑本願,你強逼商戶與盜匪何異!你是江寧城的父母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今日便上奏京城,撤了你的職。”
小院花廳,晚膳熱騰騰擺上桌,列座隻有三位大人。
薑衣璃坐在中間,翠微和月娘都拿眼瞄她,她先發製人道:“誰都彆勸,她得長個教訓。”
不知薑瀾隨誰,調皮搗蛋,屢教不改。
起先她並冇苛責,隻是罰薑瀾回房麵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薑瀾歡快地來吃飯。她麵壁的那間,地上用小石子畫了兩隻小蜻蜓。
這叫認錯嗎?
天際蒼茫,一輛馬車攜著二十來黑衣護衛穿關隘,渡通穀,搖搖晃晃。車內,謝矜臣端坐,在他左畔,男童側躺,枕在他膝上。
光線昏暗,他心中百轉千回,浮現許多往事,難免覺得傷感。
一隻手慢慢地抬起,撫在男孩頭上。男孩兒迷迷糊糊,呢喃一句,“孃親。”
他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