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孃親
謝矜臣眸中鱗光乍破,他猛地回頭,傳話的小廝都被他驚了一跳。
撲通,剛收到一半的魚竿整根掉在水裡,隻剩魚漂浮在池麵。這個位高權重的年輕首輔,慌張起身,險些摔了一腳,奪路而出。
謝矜臣冰冷的心臟變得滾燙,一下接一下在胸腔裡撞動。
那跳動的,是什麼呢?緊張。
謝矜臣越靠近後院客堂,就越緊張,一路上唇角牽起放下,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一踏進門,堂中空空蕩蕩。“人呢……”
係紅頭繩的小姑娘扶著椅子跳下地。
“我在這。”那張雪白晶亮的小臉,微微仰起,抬頭挺胸望著他。她比謝昭高些,穿著粉紅色的綿布裙,斜挎一隻布包。
謝矜臣話問出口就看見她了,心中隻剩下荒唐。
傳話的小廝尷尬低頭。前些時日大人吩咐,隻要有人來求見,不論身份,是何裝扮,不得檢查拖延,直接帶過來。
這小姑娘確實太小了,他傳話還冇來得及說完。
謝矜臣垂著眼睫,一瞧那小姑娘,不由得想起謝昭,他對小廝吩咐道:“將人好生送回家中去。”
說罷,轉身欲走。
“哎呀你彆走,我找你有正事的。”小薑瀾叫著跑到前麵截他,跑得太快,被裙裾一絆,撲通摔在他腳下,磕一鼻子灰。
謝矜臣心底莫名浮現薑衣璃的臉,他鮮少有耐心,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起來。“你找我有何事?”
小孩當真是輕。
他想起,自己從未這樣抱過謝昭。
薑瀾把布包扶正,用袖子擦擦臉上的灰,問他,“你是不是桓總督?”
說完,兩人一同朝堂外看去,桓征才追來,見到這位“姑娘”也頗覺意外,他朝謝矜臣作揖行禮。
謝矜臣對薑瀾說:“他是桓總督。”
小薑瀾站直了,一雙水潤的眼睛上下打量,驚喜地想張嘴,突然又有點氣憤,“你明明冇有受傷,你乾什麼要亂抓人?”
“你……”
桓征剛開口,被謝矜臣截斷,“你是誰?”他依舊屈膝蹲著,目光炯炯。
辰時末,薑衣璃焦灼不安。乳母突然和翠微一道,花容失色跑進堂中,“夫人,不好了,奴今日去學堂接小姐,先生說小姐早就自己回來了。”
學堂和家不遠,薑瀾偶爾也能自己回來,但她年紀小,薑衣璃有空總是親自接她,要麼是翠微。
“是不是去柳林抓蜻蜓了?”
“小姐不在那。”
“仙鶴街的糕點鋪子,胭脂鋪…都找了嗎?”
“都找了。”
“那還能去哪?”薑衣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時間方寸大亂,她手心冒汗,著急道:“快去報官!”
下一瞬,她咬破了舌尖,報官有屁用!
“去找,留一個人守家,統統出去找!”
關心則亂。薑衣璃前些天謹小慎微躲藏,此時不管不顧了,帶上傘比劃幾條路,和府上丫鬟護院匆忙分頭去找。
話說回聞人堂。
主子出京騎汗血寶馬,三日抵達江南。他帶人追逐,半道發現小公子在車上,本來就追不上,又因照顧稚童刻意放緩速度,遲了五日纔到。
剛到江寧城,小公子就不見了。
聞人堂勒停馬車,把簾子掀起放下,趴在地上看車底,愣是找不到。
他嚇得三魂失了五魄,命令護衛立刻搜尋,自己急匆匆往總督府趕。
府內,小姑娘被兩個人高馬大的青年盯著,眼神不慌不躲,仰著稚嫩的小臉自通道:“我是好人。”
童言自有童趣,即使她答非所問,也冇人會怪她。
小薑瀾很機靈,瞧桓征對麵前這人態度恭敬,她操心道:“你是他的先生吧。我們先生說,為人者不能撒謊。你要打他手心讓他改過自新啊。”
“那告示底下的官兵說,有人作證就能把刺客放了,我來啦。我是好人,你們抓的也是好人。快把她放了吧!”
滿嘴歪理。
謝矜臣有種熟悉感。他半蹲著,放低姿態平視,“好,我可以放了她。告訴我,你叫什麼?你跟被關起來的人是何關係?”
小薑瀾天然對他親近,拍拍胸脯道:“我叫薑瀾,我們學堂的小孩兒都知道我是好人……”
心臟動了一下。謝矜臣雙手微顫,隻聽到一個“薑”字,就覺得胸腔裡滾燙,把眼眶逼得發熱,他咬字極輕地問,“薑瀾?”
“對呀。”薑瀾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裡寫三點水,寫兩橫一豎。
微濕的眼睫眨了眨,謝矜臣胸口滯塞,原來是這個江。
“那你跟被抓的人是何關係呢?”
他話音剋製。
小薑瀾張口就要答,話到嘴邊,眼珠轉了轉,奶聲奶氣道:“…她是我孃親!這下你總信了吧!”
“她天天送我上學堂。她冇有時間乾壞事的!”
謝矜臣不關心月娘私事,何時有孕,何時產子,這都不重要。薑瀾誤打誤撞,促成移花接木最後一扣。
謝矜臣道:“去把人帶來。”
“是。”桓征作揖告退。
蹲了許久,謝矜臣起身,好心地把小姑娘抱進堂內椅子上,讓她坐著等,問她愛吃什麼糕點。薑瀾靦腆說不吃。
桓征在中庭撞上火燒眉毛的聞人堂。
聞人堂抱劍張口,第一句冇問謝首輔,急迫道:“請桓總督速速調兵,小公子失蹤了!”
城門封鎖,穿著鐵甲的兵衛在街上刷地湧過一波又一波。
怎麼突然這麼多官兵?薑衣璃黑眸泠泠,退兩步避開,清豔麵孔籠罩在傘下,一息疑慮閃過,繼而恢複滿臉焦急。
到底能去哪呢?
地上印出一個一個圓斑,雨點漸漸起勢。薑衣璃更著急了。
她左手握著傘柄,腳下淩亂,心裡頭總有不好的預感。冇在意有一位品藍色裁邊,寬袍長袖的小男孩兒站在街中央,剛剛躲過士兵。
薑衣璃急匆匆,正欲往河邊去找。
突然,掌心一熱。
“孃親。”
她聽著稚嫩的嗓音心尖顫了顫,低頭,看見傘下躲了位瞳眸烏潤的小公子。和薑瀾一般大的年紀,似乎認錯人,很信賴地牽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