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那位東家來見我
一張精緻的假鈔。
江寧分號的老闆看到這張銀票的第一眼給它下了論斷。
“手藝還真不錯。”老闆嗤笑,“姑娘,我跟您說兩句交心的,您看我們這樓高嗎?我這是江寧最大的錢莊,一年到頭也就這個數。”
兩根食指交錯砸了砸,示意十萬兩。
嗤地又笑一聲。
“您就憑一張紙,想換我們錢莊十年的收成啊。您說笑話。”
“這假使碰上天災人禍,經營不善,您是讓我們幾十號人二十年都白忙活呐。”
月娘溫聲道:“我隻要五萬兩。”
老闆擺手,打發叫花子的姿態,“您去彆地兒討吧。”
月娘被拒,轉身出門。倘若江寧分號不肯兌換,其他下屬的縣城錢莊,就算肯,也拿不出五萬現銀。
那麼,去杭州分號,蘇州分號,總能認出來吧。
一隻腳跨出門檻,老闆突然叫住她。
“姑娘等等——”
江寧城遭過戰亂,這家分號的老闆是新人。曾經謝矜臣令幾大錢莊分號設計獨一無二的銀票圖版。他不在其中。
老闆腦子一轉,忽地想起跟著前掌櫃時聽過片語。
“姑娘先上樓喝茶。”老闆態度溫媚,喊小廝:“夥計,拿貢茶招待貴客。”
老闆自懷裡掏出一塊水晶讀書石,覆蓋在銀票上,眯著眼瞧放大的紋路,那四四方方的謝氏家主印,分毫不差。
他瞧完,對月娘態度更恭敬。
“貴人,您要兌的數額巨大,需等待幾日。lvz”
這並不是虛話,錢莊自古如此,銀錢進去容易,出來難。
到錢莊支銀,一日不能超五百兩,且需提前通知。有時,錢莊還要收取貼水,每百兩倒扣二或五兩。即,取一百兩,實際到手九十五兩。
老闆殷勤道:“您是貴人,小店定然加緊調銀,等籌齊五萬兩,立刻通知您,您留個地址。”
月娘頷首,老闆躬身,含笑著,雙手將銀票奉還。
回到茶樓,月娘告知。
薑衣璃目光平靜,“多謝月娘。從今日起,我們茶樓閉店。”
曦光照耀深紅宮城。
謝矜臣在乾清宮痛罵沈晝,質問他,“三百萬兩賑災銀,你剛出京城就遭竊遺失,兵部刑部吏部,三部參你,你冤嗎?”
沈晝立在朱案前,滿身狼狽:“…不冤。”
“革職。”
沈晝驀地抬眼:“此事有疑,還待我親自查明……”
“要我說第二遍?”
“…不敢。”沈晝輕噓一聲,低眉恭聲道:“臣遵命。”
國庫空虛,怎能再輕易調出三百萬兩。江寧城上有公文,下有桓征的私人信件,缺糧,缺銀。
謝矜臣批閱奏摺一整日,如枯槁木石。
自謝昭摔碎了那隻粉獅筆架,他覺得這俗世凡塵,活著了無趣味。
賑災銀遺失於情理不應直接革沈晝的職。旁人去查隻會交個結果,沈晝涉在其中,會積極找真相。讓他戴罪立功纔是最好的安排。
但是謝矜臣想,天塌地陷,眾生皆滅也不錯。
他為何要費心經營一個自己半點不留戀的江山?
簷角風鈴鏽死,風也搖不響。
黑漆漆的人影自簷角下,輕聲走進殿內。聞人堂稟報:“大人,您…江寧分號傳信至京城,要調銀。”
“這等小事也要告知於我?”
“……兌換您曾讓錢莊專門裁做的那張銀票。”
聞人堂小心地觀察,卻見主子毫無反應,過了會兒,楠木案桌上的奏摺嘩啦啦掉了一地。
“誰…是誰……”
謝矜臣坐在檀木椅裡,眸中燃起微弱的火光,他胸口灼燒,又疼又烈。
剛纔說話是一副“你活得不耐煩了”的語氣。
這會兒嗓音抖得彷彿哽咽。
聞人堂低頭,不敢瞧主子的失態。如實回稟:“據分號掌櫃說,是集慶路一家茶樓的東家。”
謝矜臣突然牽了汗血馬要去江南,誰都攔不住。
聞人堂匆匆回府,讓丫鬟收拾起居之物,欲出城追趕。
不大點的小男孩兒偷偷爬上馬車。
謝昭從未出過京城,心中忐忑緊張。怕被髮現,他躲在裝乾淨衣裳的木箱裡,整整一天半。車隊休息時,他爬出來說,“聞人叔叔,我餓了。”
聞人堂差點嚇掉魂。
“小公子!您怎麼跟來了?!屬下不是鬨著玩的,屬下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你們去追爹爹,爹爹去找孃親。”
聞人堂沉默。
人死了,還怎能複生?
夫人故去三載,那張銀票在誰手中都不可能在夫人手中。
這一路日夜兼程,一天半趕了四天路程,聞人堂不放心讓底下人護送他回京。隻好帶著上路。進了江寧城內城,他驅車往總督府,對身後囑道:“小公子,您可千萬記得,不要往大人跟前湊。”
馬車裡冇有給他迴應。
等快到總督府,他又叮囑一遍。依然冇迴應,聞人堂朝後掀簾,馬車是空的!
謝矜臣初到江寧邊界,桓征就收到訊息,禮數備足。
江寧城大小官員出城六十裡相迎。
至總督府,謝矜臣一襲白衣下馬,進了內堂,隻剩桓征和柳知府朝他躬身行禮,“下官拜見首輔大人。”
“官服不拜便服,二位不必多禮。”
饒是他如此說,這兩人還是執著地拜完禮。
謝矜臣踏至堂中央,白衣凜凜,他驀然轉過身來,劍眉直鼻,眸黑似漆,他命令道:“傳令,叫明月茶樓的東家來總督府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