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魂盪漾不得死
這太離譜。
看看時辰,翠微先去學堂接薑瀾。
小庾還站在大堂門口,兩道眉僵硬成直線,著急道:“劉富商,劉大善人,他的錢能買下咱們一百座樓。被咱們刮一層老麪皮…日後給咱使絆子可怎麼好。”
大鹽商捐五千兩,小茶樓捐五萬兩,這可不就是羞辱嗎。
周遭其他商戶也不滿。明月茶樓“打腫臉充胖子”,讓他們平白在百姓心中落下吝嗇不善之名。
薑衣璃心中發涼,被人算計了。
在魚米之鄉的江寧,茶樓利潤豐厚,成本也高。她的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貴,隻能說小富即安。
她拿不出五萬兩的現金流。
李掌櫃探身出來,說:“我昨日才從賬上支的五百兩。”
淡季時,茶樓一個月也就賺五百兩。
其他同等規模的鋪子隻捐二百兩,甚至五十兩。
“是不是看錯了?”
“這哪能看錯!”小庾說著話,被一隻手粗魯地推開,兩位交領青衣的衙差盛氣淩人跨進來,嫌他礙事。
薑衣璃望過去,麵前倏一暗,李掌櫃朝兩位衙差行禮,“二位爺今兒個想喝什麼茶?”
“去去。今兒不喝茶。”瘦高個衙差一隻手拍住李掌櫃肩膀,眼神挑起來,“今兒來給你們東家傳個話。”
掌櫃被強行推開,薑衣璃看清這兩個不速之客。
“傳什麼話?”
那二人滿臉油膩,從頭到腳打量她,不懷好意地對視一笑,揶揄道:“公子請東家去莫愁湖賞景呢。”
那個色胚。
一雙眼東睃西睃,專盯婦人。上個月在仙鶴街撞上他,薑瀾拿含了半路的鬆仁糖不小心糊他一頭。
觀他衣著富貴,當是官宦之家。原來是知府衙門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上梁。
衙差眼角斜睨,輕浮道:“聽聞貴店為水患捐銀五萬兩,恭喜啊。知府老爺正說要為你們頒一塊兒匾額呢。”
“全城都知明月茶樓捐了五萬兩!衙門隻收到五百兩,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兩個人一唱一和。
“是你們做了手腳。”李掌櫃驚道,“欺人太甚!”
“這是好心幫你。”衙差道,“朝廷賑災銀至今冇到,災民就指著商戶善心吃飯呢。您博了這麼大一個美名!卻不肯出錢,到時惹民怒,衙門恐無能為力啊。”
薑衣璃冷笑。“兩位給我指明路來了?”
“東家敞亮人。”那兩名衙差斜乜她道:“公子說了,隻要您陪同遊湖兩個時辰。這告示就是文書謄寫時抄錯了。給您澄清。”
“唏,遊湖隻你二人,城中百姓誰都不會知道。”
凡手上有些權勢,撕開人皮,皆是張著血盆大口。
“我若不去呢。”薑衣璃掐緊指尖,恨得咬碎牙。
衙差道:“愚弄官府,嘩眾取寵。東家您得吃幾個月牢飯呐。”
李掌櫃臉一變,“強詞奪理!”
跑堂小庾惱得挽了袖子,憤恨不平。這他爹的比強搶民女還不要臉!
“我們捐銀。”薑衣璃道。
衙差撂狠話,“那就等您乖乖把銀子送來了!”
衙差走後,堂中隻剩他三人,李掌櫃憂心烈烈,他一向懂得民不與官鬥之理,恐東家這回凶多吉少。
小庾朝著門口罵罵咧咧。
忽然腦中昏眩,薑衣璃手足厥冷。琴聲,好遙遠的琴聲……
撲通,她扶住桌案,耳鼓嗡嗡,天地懸翻。
“東家!”小庾大喊。
【遊魂盪漾不得死,宛轉回蘇天地黑。】
黑霧乍散,燭光劈麵刺來,薑衣璃睫尾輕抖,一縷幽息複續,眸子茫然,辨出這是茶樓三層的臥房,她聽到抽泣聲。
偏過頭,看見一張雪白的臉,小薑瀾兩隻眼皮通紅,眸中都是水。
看見她醒,擦擦眼淚喊:“孃親。”
薑衣璃坐起,抱住撲進懷中的小人,“哭什麼?”
薑瀾哇哇大喊,抹著鼻涕抽噎道:“小庾哥哥說,孃親被那些壞人氣暈了。瀾兒害怕再也見不到孃親了……”
她大概混淆了暈和死的區彆。
薑衣璃將人哄睡放到榻裡側,捂著額頭歎息。她不是氣暈的,是琴聲。
第二天。
薑衣璃去總督府求見桓征。可是冇見到人。府門口守衛說去巡視軍務了,不知真假。回茶樓簿上又添了幾筆衙差的空賬。
順道叫掌櫃捎話,讓她識相點。
薑衣璃最多隻能拿出兩萬餘,其餘的隻能靠借。
翠微和小庾前後腳回來,翠微眼眶發紅,“小姐,奴婢跑了這條街上的布莊,酒行,他們都不肯借。”
小庾叉腰喘氣:“東家,城裡四大米行小的都問了,不借。”
薑衣璃亦剛從鹽商處被拒,撚了撚衣角,眸如冷灰。
這張告示把人得罪太徹底,導致他們借不到錢。
打烊,李掌櫃慢吞吞從裡麵走出,摸出胸口的藍布手帕,“東家,我這點棺材本兒,您不嫌棄,先拿著用吧。”
手帕裡是八百餘兩。
這時,月娘撐傘叩門,開門見山問道:“發生何事?”
小庾罵咧咧講了。
月娘歎一聲果然,茶樓才經營兩年,絕對拿不出五萬兩。縱使薑姑娘自京城帶了大額銀錢來,也不至於傻到去做林中出頭鳥。
她慷慨掏出三千餘兩:“唯有這些,恐不能解你燃眉之急。”
薑衣璃都接過,千恩萬謝,給他們寫欠條。
“還差多少?”月娘問。
“兩萬兩左右。”
屋中氣氛凝重,薑衣璃環視一圈,鼓氣道:“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就去錢莊借。”
古時就有了借貸製度,且體係完整。薑衣璃在平均一成五的利率上增加了割地動作,提出兩成利率,仍遭婉拒。
整整三天,一分錢都冇有借到。
又是打烊時分,月娘這兩天同樣忙前忙後,試圖找錢莊借貸,但她隻有一間小胭脂鋪,錢莊覺得她還不起,不肯借給她。
翠微愁眉苦臉:“今兒個又來催,誰欠他們呀!”
小庾咬牙:“這不是逼良為娼嗎!他遲早遭報應!咱就不捐了又能如何,大不了小的替您去吃牢飯!”
“不可以。茶樓不能扯上官司,否則難以為繼。”
薑衣璃臉色凝重。
“這可怎麼辦。”月娘歎息。
薑衣璃目光猶豫,望向她,誠懇道:“有一事拜托月娘。”
學堂路,正房裡,薑衣璃殷切叮囑,拉著月孃的手絮絮說了許多話,“我知此事為難,請月娘儘力一試。”
“薑姑娘,我很樂意。”
天色將黑,翠微自屋外走來,眼神發亮,終於找到寶似的,將一張麵值一百萬兩的銀票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