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
謝家籌辦婚禮時,薑衣璃已落地江寧,素衣軟履,仰頭觀望集慶路一家簷角尖尖的三層朱樓:“擇店要選人流量廣,道路四通八達的地段。其次環境好,有橋有水,還有片柳林,等咱們店開張,從窗戶望出去,風景正妙。”
乳母抱著繈褓跟在她後麵,聽不懂,隻是連連點頭。
“離學堂也不遠,那些文人雅士最喜歡在茶樓談論政治,一談,他就要多喝幾壺!”薑衣璃對抱繈褓的乳母點頭,兩人一同跨進店去談契約。
“不賣。”
小頭老闆長著一張瘦臉,一身深棕綢服坐在裡麵,聽說要買樓臉色黑了,“此樓是家妻在世時所建,斯人已去,徒留傷悲,這座樓我不願再出售。”
我說這麼好的地段怎麼冇賣出去。
薑衣璃做生意的第一步就碰上了坎,她並不氣餒。
“佳人雖逝,可她活在您的心中,”薑衣璃眼神湛亮,懇切道:“您懷念她,更應該讓此地運轉起來,屆時咱們半個江寧的人都會知曉這座樓,這何嘗不是一種紀念。”
“不賣。”
你怎麼油鹽不進。
要是能拿錢砸人就好了,大手一揮說十倍的價格,可她還真出不起。
“嗚嗚”門外嬰孩兒啼哭。
乳母換了動作抱,托著她的臀輕輕拍撫。
小頭老闆往外睇一眼。
薑衣璃拈著帕子擦拭眼尾,輕聲泣道:“我一個柔弱婦人,孤兒寡母,獨自來到江寧,隻想尋個安身立命之所。既然您為難,我還是走吧……”
對麵無措。
“這,這孩子父親呢?”
起先就覺得奇怪,但凡要點臉麵的人家,哪有讓女人出來拋頭露麵的。
“一言難儘。”拈帕子擦拭眼尾,薑衣璃搖頭歎息,事越糟心越不能宣之於口。她不說,等對麵自己腦補一出悲劇後,這事就成了。
“我租給你…”
“現在就立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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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式兩份契紙,白紙黑字,各自寫過名字後,互相交換蓋紅泥。
中年小頭老闆拿著簽好的契書,總覺得哪裡奇怪,薑衣璃朝他爽朗一笑,“秦老闆,幸甚。”
“…李娘子,幸甚。”
茶樓選定後,薑衣璃又花了兩三日在附近找宅子,她剛到江寧時住的是客棧,先選茶樓所在再擇住處,是比較合理的順序。
最後,在距離集慶路不遠的學堂路買了一座三進的院子。
下一步,就是給茶樓選工人了。
從前在京時多次觀摩學習,已經曉得茶樓的經營模式,按她這家樓的規模,她需要一個掌櫃,三個茶博士,一個跑堂。
掌櫃的用現代話來說叫CEO,總裁,也就是高級打工人。
薑衣璃這個“董事長”兼職人事,麵試了近一月,總算挑出一位合心意的。這人姓李,四五十歲,麵相淳善,沉臉時也能鎮住場,從前在大戶人家當過管事。
薑衣璃立刻同他簽了契,接著挑選茶博士。
所謂茶博士,就是煮茶的師傅,這行看真本事。
陸羽《茶經》講,煮茶有五個步驟,備器,炙茶,碾羅,熁盞,煮水。
第一步準備好炭爐,鐵鍋,交床,紙囊等物,第二步掰一塊茶餅煎香,但不能煎焦,第三步把煎好的茶餅碾碎,粗米粒大小,再細篩,第四步熁盞,即先用熱水燙茶盞。
第五個步驟是煮水,核心中的核心就是煮水三沸。
後院裡,四位年輕男子俱做得有模有樣,捧著茶等她驗收。
薑衣璃依次端盞品茗,到第四位,寬嘴巴的青年眉飛色舞,熱絡道:“李老闆,這沏茶我最擅長,煮水是最大的門道,一沸叫蟹目,二沸叫魚目,三沸湧泉連珠。”
嚐了一口他煮的茶,薑衣璃眉梢略擰,委婉地道,“你說得對,但你煮的跟你說的不一樣。”
“這水煮老了,茶香都散了。”
薑衣璃放下茶盞,回頭道,“你們三個待會兒同我簽了契,就去找李掌櫃吧。”
寬嘴青年眼神懷疑,往那一排看,他嘗著冇有差彆啊。
薑衣璃道:“你嘴皮子快,做跑堂如何?”
青年粲然大喜,“好好!我做得來,李老闆您不知,我最擅長跑堂!”
跑堂俗稱店小二,要的就是這等熱情和積極。
薑衣璃點頭,“咱們先簽契,你不用找掌櫃報道,我給你一個地址,你先去杭州幫我打聽個人,我會付你一筆差旅費。”
“得嘞!小的最擅長打聽人!”
日頭西沉,院落的圍牆高高聳立,牆頭上爬著青翠嫩葉,牆下有兩排護院。
跨過第二道門,零星有三四位灑掃的丫頭叫夫人。
第三道門後池塘靜謐,抬眼是五間正房,她走進第二間,乳母正絮絮地唱歌謠,瞧見她,把嗓音壓低了,說,“夫人您回來了,小姐剛睡下。”
“嗯。”薑衣璃腳步放輕,慢慢地走到榻前,指尖扒開繈褓,看了看嬰兒的臉,眼神柔和。
她俯身親了親嬰孩額頭,對乳母道謝。慰問過,薑衣璃回房,夜深人靜點起了油燈。
書案漆黑,木縫裡透出冷沉沉的鬆柏味。
薑衣璃用三根手指拈起墨條,以茶水研磨,硯台裡有了流暢的黑墨,她擱了墨條,提筆蘸墨,在宣紙上摹寫。
她的左手邊,攤開一簿新買的《淳化閣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