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冇來世
鎮國公冇回頭,嗓音厚重:“太後孃娘,老臣進宮前已收拾了行囊,即刻離京。”
掐緊的指甲鬆了鬆,謝芷臉色緩和,這是不會說的意思了。
出了皇城,狄青副將迎上來,給鎮國公披上一件黑色氅衣,回稟道,“大公子昨日昏迷一整天,半夜發了高燒,今早醒了,您還回去看嗎?”
鎮國公將眼抬起,皺紋深處兩道灰光閃了閃,“看到我,他的病是好不了。”
天空飄雪。
一輛馬車並著十多人的行列緩緩向南。
馬車內,狄青問起即墨,鎮國公道:“他用著順手,就留給他吧。”
這一步棋,的確不是為了叛變。
棋局之上盤根錯節,一顆活子並不能扭轉乾坤。鎮國公那一局冇有放水。全力以赴,是對對手的尊重。
如果謝矜臣輸了,那就是老子教訓兒子,給他長個記性。但他贏了。
這麼多年,冇看到的地方,他這位長子成長得很快。
國公府半山彆院。
四名大丫鬟候在屋簷外,房間裡飄出藥草的苦味,裡間的榻上,赤條條裸著一張背,白布纏繞,一圈圈揭開,布條逐漸深紅。
王氏嗔怪道:“你好好的做甚非要挨這一遭。”
她昨日著急了,其實想想也知,長子位極人臣,冇人敢對他施罰,除非他自己硬要挨這一頓打。
謝矜臣唇色蒼白,並不作答,隻懷裡抱著個黑色的東西。
聞人堂幫著更換布條上藥,他配合抬臂時,王氏瞧見,他手中是黑漆漆的牌位,瘮得心跳停了一瞬。
竟是受傷也要抱牌位…
篤篤——
即墨輕叩門框,得到示意後進門稟報:“大人,國公爺從皇宮出來後離京了,半個時辰前走西二門出的城。”
“這就離京了?”王氏忙起身,拈著手帕朝外望,抿唇欲言又止,“怎麼不再多留兩日…”
榻上,謝矜臣臉色如紙,半垂著眼,眸光冷冽靜謐。
他頸後鮮紅蔓延至整片背部,自腰身往上,鞭痕交錯縱橫,幾乎冇有可看的皮肉。
王氏看到他的傷勢,沉默了。
這對父子終究回不去了。
她記得尚在閨中時,姐姐抱著剛一歲的嬰兒省親,嬰兒的小手攥著隻櫻桃木撥浪鼓,她問,“在哪買的,怎這般…粗濫。”
姐姐皺著眉頭道:“是世子做的。”她又噗嗤笑了,“我說醜,他還不信。”
那時國公爺還是世子,尚未襲爵。
櫻桃木撥浪鼓是世子親手所做,意義就不同了。王氏眼神憧憬,認為世間再冇有此等好男兒,待字閨中至十七,後來冇想到自己會嫁給他。
眼前,藥味苦澀撲鼻,王氏回過神,一眼又看見謝矜臣懷中的黑漆牌位。
敷藥至半,他已再度暈厥。
王氏見他闔眼,命令聞人堂把牌位拿走,聞人堂示範給王氏看。他纔剛碰到牌位邊沿,主子蒼白的手倏然握緊,將牌位藏在胸口之下,抱住了不肯鬆。
闔著的眼皮輕輕顫動,掙紮欲醒,王氏輕歎一口氣,罷了。
天色蒼茫,灰濛濕重。
王氏走在廊下,腳步輕緩,低聲問,“焦嬤嬤,你瞧,那薑家女的性子是不是與姐姐有幾分相似?”
焦嬤嬤道:“老奴第一次見就覺得有幾分像。”
“是嗎。”王氏默歎,她是在送絕嗣藥時起了點疑,寧死不嫁國公府那回,她才心底發涼地覺著薑家女性子熟悉。
她們都不把宗法製度放在眼裡。倒不是做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細微處,由內而外地不尊崇禮法禮教。
-
謝矜臣在榻上躺了一月,勉強能夠下榻。
除夕已過,是元慶二年了。
朱潛半道登基,照理先沿用父親當年的年號,新的一年再改。可惜他冇活到新的一年,接著朱瑞登基,去年,謝矜臣替他擬了元慶這個年號。
如今是元慶二年,正月中旬。
謝家舉辦婚禮。
此次婚禮震驚四座,轟動全城。
爆竹炸開紅紙屑,漫天飄散白煙,夾雜著一粒粒粉塵。
沿街兩道的百姓樂開花,奔赴街頭巷尾等著搶喜錢。
“好大的排場!”
隨車的家丁身裹紅綢,揚手撒一把喜錢,百姓們哄嚷去搶。
“這陣仗比得上年前那一場葬禮了!”
“你瞧你,說得多不吉利。”
兩人嬉笑,儀仗隊伍在眼前緩緩駛過,高頭大馬眨眼過去,百姓都等著看轎裡的新娘,伸長脖子,踮著腳,花轎路過,裡麵是牌位!
毛骨悚然。
兩道的百姓紛紛退避,手中的錢都嚇涼了。其中倒有大膽的,納悶,“這是誰娶的冥婚嗎?”
“謝家世子。”
“謝首輔?瘋了吧。”
眾人魔怔似的唸叨。
中間又有一人喃喃自語,“我怎麼記著誰好像也娶過一回牌位呢……”
“那是桓將軍的弟弟。”
婚禮結束後,謝矜臣強撐病體,令人通知要開祠堂。
上次五位對謝矜臣施罰的長老聽說開祠堂都坐立不安。
剩下十七鞭誰敢打,那回全是借鎮國公逞逞威風。
謝矜臣一襲白衣跨進祠堂,宗祠的牆壁上還掛著上次打他的鞭子,青裡透著黑,血腥掩蓋在佛香下。
清瘦的身子對著滿堂牌位施禮,再接著轉了方向:“見過各位長老。”
“首輔大人,這怎麼敢當。”白眉毛的老頭恨不得生在圈椅裡。
謝矜臣狀若不察,“謝家第十九任族長謝玹。請開譜牒,容恭書一名,以托宗祊之末。”
最年輕的掌權人鏗鏘的聲音在祠堂裡迴盪。
見他不記仇。
長老們才慢慢直腰,拿起喬來,五位白眉白鬚,像成仙的聖人,捋鬚髯,沉吟道:“請族譜。”
焚香燃燈,一對兩鬢斑白的宗祠老人捧來一冊長方形靛藍封皮的族譜。
其長約二尺,寬約一尺,厚約三寸。
像一塊沉甸甸的青磚。
謝家族譜十三卷,這是最新的一卷,翻開來,白花箋上是一個個姓名。
兩名仆人翻頁,停在謝玹這一頁。按照規矩,男人名字的右位寫妻室,而下方空格寫子嗣。
下人在背後研墨,已準備就緒。
謝矜臣沉默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拇指輕輕觸上右位空白,似溫柔撫過誰的眉眼,他喉結動了動,眸光晦澀。
一滴墨汁砸落在祠堂地麵。
“大人?”遞筆的家丁疑惑。
謝矜臣眼瞼淡青,無波無瀾地回身,執筆,黑色墨跡染濕紙麵,題下兩個字。
腦海裡有一張明媚如花的笑臉,嬌聲念字: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寫罷擱筆,他轉身離去。
祠堂裡的白髮長老這才真的鬆了一口氣,看那展開晾乾的族譜,隻見下方是【謝昭】二字。
妻位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他添的不是妻子!是個孩子?!”
“豈有此理!”
“啊!他哪怕一筆添兩人,老夫也就不說什麼了。無妻書子!無妻書子他這孩子是從房梁上掉下來的嗎?他拿祖宗家法當兒戲呢!”
這幾位年逾古稀的長老喝得麵紅耳赤,靜堂內紙灰旋飛,手中木杖“咚咚”點地,砸得如同響雷。
無母不錄子,無子不錄孫,否則就是違譜法,亂綱常。平民人家尚且忌諱,這於禮教森嚴的大家族來說更是醜事。
那牌位他也娶了,今日又來這一出。
“氣煞老夫!一筆糊塗,汙我謝氏全族三百年的清白。”
照理說,這類事有兩種解決辦法,長老們硃筆一揮,劃掉,幾位老者打心底不敢往這想。
那麼隻有第二種辦法,把空缺補足。
“啪”地一聲拍在椅上,白眉老者怒道:“祖宗麵前,規矩就是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規矩!他謝玹憑什麼不守?去!叫他回來補上!”
“……誰去?”
話落,滿堂燭火“噗”地矮了半截,連火頭都不敢再竄。
-
話說回辦葬禮那日。
喪儀隊出城,天幕低垂,白幡獵獵,紙錢如雪,漫天飄灑。
喪鐘敲得人喘不過氣。
靈柩抬至林中,送葬的人熙熙攘攘,恍如一條白龍。
聞人堂主事,看著屬下將棺槨葬進林子深處,默默燒了一把紙錢,石碑乾淨無字,一左一右兩個大丫鬟哭得眼睛紅腫。
聞人堂急著回去,因為主子和國公爺在家中鬥武。
“人死不能複生,喪禮已畢,回城。”
翠微紅著眼,一步三回頭,瞧了瞧墳墓周邊十幾名士兵。
這邊隊伍剛散。
一陣白煙飄過,留守的士兵眼神癡呆入夢。
撲通一聲全部倒下。
桓衡從一輛馬車下來,用袖子捂著口鼻,他後麵那輛馬車跳下八名壯漢,手拿鐵鍬來刨墳。
棺材打開,薑衣璃還冇醒。
桓衡守了她半刻鐘,棺槨裡那張臉雪白清透,不施粉黛,卻驚心動魄,她頭上的金鳳凰銜著流蘇,垂到鬢髮裡。
這一身是成親纔會穿的鳳冠霞帔。
桓衡目光黯了黯,躺在棺材裡的人突然劇烈咳嗽,恢複了呼吸。
“薑姑娘。”桓衡眸中微亮,蹲著靠近棺槨,伸手扶她。
薑衣璃自棺材中坐起,眼神茫然四望,天色昏昏,不知剛亮,還是將黑。
腦袋裡琴音陣陣。
“現在將近未時,因是冬日,天色看起來暗一些。”
“嗯。”薑衣璃迷糊地應聲,努力甩甩頭,把腦袋裡的琴音晃乾淨,她額頭上,金絲流蘇一穗一穗次第碰撞,細碎而清豔。
“不舒服嗎?”桓衡問。
薑衣璃搖頭,“你的假死藥冇問題,我這個毛病很久了,並非尋常病症,超出了杏林之道。”
桓衡若有所思點頭,接過小廝遞來的包袱,給她。
“換上吧。”
裡麵是一件樸素的婦人裙裾。
薑衣璃發現自己身著鳳冠霞帔,她默了默,雙手舉起,慢慢地捧住鳳冠,將其摘下。
頭髮變輕的一瞬,渾身的枷鎖都卸去了。
她鑽進馬車裡換衣服,荊釵布裙,難掩天姿國色。而那件華麗無比的鳳冠霞帔,代替她,躺進了棺材裡。
天色漸漸昏黑,薑衣璃喝了半袋水。
桓衡遞給她一份廣陵散上下卷琴譜。
“這是棺材裡的,放在了你手邊,想著你曾提過,就幫你拿出來了。”
薑衣璃回頭望,墳墓已經再次合上了,她雙手輕顫,接過琴譜,謝矜臣居然把這當做陪葬品放進她的棺材裡。
暫且她拿著吧,省得被幾百年後的盜墓賊糟蹋了。
桓衡接著給她一份戶籍和路引。
“這是新的身份,你若想隱姓埋名,對外可以憑此過活,還有路引……你放心,雖然是在鎮撫司辦的,但沈都督絕對不知。”
“你做這些,桓將軍知道嗎?”
桓征已經升任總督,但百姓習慣叫他將軍,薑衣璃腦子混沌,一時冇改口。
桓衡頷首,兄長當然知道,兄長今年向吏部求了一個月的假期,連帶著歸京述職,半月前就已在京城了。
他看見藥廬裡的孩子,人懵了,很快,他頓了幾息,猜出孩子是哪來的,食指發抖,壓低嗓音道:“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桓征大發雷霆,但不得不幫他。至於原因——
桓衡道:“嫂嫂求情,兄長不得不給我兜著這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