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嬌縱出來的
眼淚潸然滾下。
薑衣璃目光呆滯,望著他,頃刻間潤濕整張臉,淚珠一遍遍澆灌細膩的麵頰,怎麼也抑不住。
模糊的視線裡桓衡手足無措。
他麵色略微遲疑,不知一句話怎會惹她眼淚決堤,低頭,小小地遞上一張繡竹葉的手帕。
淺色的唇動了動,最終無話,隻看著她。
薑衣璃吸了吸鼻翼,想跟自己說不要哭,但是忍不住。
她在這個時代隻有三次被情緒反撲地哭,第一次,是在船上謝矜臣猜到她來自不同的地方,她嚇得。
第二次是懷孕,她氣得。
第三次就是現在,因為桓衡一模一樣的話。
薑衣璃冇有接那張帕子,她默默掉眼淚,桓衡靜靜地看著。直到她輕輕吸了吸鼻翼,拿手背擦擦緊繃的臉,才緩慢地開口。
“我從前有一個朋友,也是醫者,皎皎如月,慈悲為懷,對誰都是溫溫和和有求必應的樣子,跟桓太醫有幾分相似。”
桓衡點頭,麵容平和地問,“那他應該不討你的厭?”
薑衣璃破涕為笑。
窗牖下的香爐三足鼎立,清淡的香味瀰漫整個室內。
桓衡雙肩平展,和緩地仰起臉,“你需要我做什麼?”
待薑衣璃說完,他眉梢輕輕擰住。
“古書上似乎有記載過隻言片語,我尚且不能保證做得出來,待我回去翻翻醫書,再來告知你。”
桓衡提著醫箱離開,走了半步,他回身,側影清瘦修長,溫和地說,“薑姑娘,你才二九年華,未來的路還很長,總有雲開月明的一日。”
似暖洋洋的風撫過,薑衣璃內心的躁動安穩下來。
吱呀——
門聲響,謝矜臣黑靴纖塵不染,踏進房內,他身量挺拔筆直,黑衣沾著院外的冷風,撲麵一陣涼意。
薑衣璃不欲看他,剛把臉扭過去,突地被人捏住雙肩。
她縮著脖頸驚雀般抬眼,眨了眨睫毛。
這原是一個很強勢的動作,拎小雞仔似的,但覆在她肩上的手冇施力,修長的指節蜷緊,又鬆展,矛盾地撫著她耳後。
“你為何哭?”他沉聲問。
薑衣璃眼簾垂下,“跟你無關。”
室內陡然寂靜。
謝矜臣麵色黑沉沉的,在院外那小半個時辰是他最焦灼,最不確定的時刻,猜不準裡麵會談什麼。
醫術一道,總有些奇淫技巧,想要打胎神不知鬼不覺。
他拿不準。
“璃璃,把孩子生下來,不要對他做什麼事。”謝矜臣黑漆漆的眼眸深沉冷清,“否則,”
“你威脅我?”薑衣璃眼神冷漠。
“不,”喉嚨滾了滾,謝矜臣麵容蕭肅,艱難地動唇,“是求你。”
居然是求。
薑衣璃紅唇上翹,譏諷,“謝矜臣,你自己聽著這話像在求人嗎。”
謝矜臣沉默少頃,“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
“放我走。”
她接的毫不遲疑。
而並冇有得到迴應。
薑衣璃唇角譏諷更濃,望進那雙深黑瞳眸裡,冷笑,“謝矜臣,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這是你教我的。”
“除了這個條件……”
“那你跪著吧。”
霎時一片沉默,風吹窗欞的聲音都停了。
謝矜臣眉眼漆黑,他嗓音清冽,問:“我跪了你就願意把他生下來嗎?”
“是。”
下一瞬,
黑色衣袍重重擦過地麵,“咚!”一聲悶響,謝矜臣屈膝跪在紫檀木榻腳,膝骨撞地,繡金線的墨衣水紋折在光塵裡。
“璃璃,我求你。”
他抬手,輕輕握住她蔥白的指尖。
俊美矜貴的麵上冇有一絲難堪,不齒,他跪得平靜坦蕩,筆直磊落。感情這局棋,他落下最後一子,鏗鏘有力。
愛了就得甘拜下風。
把尊嚴輸進塵埃裡,把自己跪進她的牢籠裡。
他跪了。高高在上,滿口禮法規矩,門第森嚴的人跪在她麵前。
薑衣璃突然鼻子一酸。
那些過去,繾綣蝕骨,闇火煎茶,那些恨,那些委屈,種種的難言和不得已,在他跪下的這一刻風化成沙。
靜默良久,她聽到自己渺遠的聲音。
“我不跟你成婚,每日給我請平安脈的太醫換成桓衡。”
“…好。”
那件毀掉的嫁衣他已遺棄,又差人做新,孔雀羽,金線,珠寶樣樣難得,織繡染緙工藝繁複,可偏偏她看不上眼。
不嫁就不嫁吧,等有了孩子,她總會心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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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衡請平安脈三日一次,約莫來了小半月,診脈時對她點了點頭,薑衣璃就懂了。
假死藥,他真能做出來。
薑衣璃看透了,謝矜臣偏執不肯放手,她隻能“死”。
才能走得乾乾淨淨。
京城近日熱鬨,二月桓家娶了公主牌位,足夠嗑瓜子大娘們嘮半年,三月中旬,又出一件大事。
國公府對外宣示的婚期,竟然不了了之冇有後話。
因發生在權勢巔峰的謝家,且中心人物是獨掌朝政的謝首輔,此事掀起巨浪。也正因是謝家,浪花隻在水底暗湧。
不過因為此事,謝首輔那舉世皆知而又無人得見的外室再次成為膾炙人口的奇聞。
大街小巷咂摸,覺得必與此女有關,因而更好奇是何天仙樣貌。
薑衣璃從前做貼身丫鬟在不少場合露臉,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潛父子先後亡故,謝矜臣掌權後,京中早就血洗過一遍,冇有人見過她。
香榭院,王氏捋著一串檀香珠,一臉的怒紅,對下麵斥責道,“她好大的氣性,說不嫁就不嫁了,讓我們國公府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母親,無人敢笑。”
王氏喉嚨一堵,惱道,“我說的是笑話嗎?我說的是她不把國公府放在眼裡!”
下方的長子垂首恭立,安然靜默任憑責罵。
王氏歎怪,“都是你嬌縱出來的。”
“是,孩兒知錯。”
王氏惱,光知錯,知錯又不改。她纔看出恪守成規的長子竟有稚童的叛逆。末了,繼續道,“她不嫁,她腹中的孩子將來待如何?無名無分如何進我們謝家的族譜?還是要流落在外?這豈不是荒唐。”
謝矜臣遊離的眸光重新凝聚,不再像假人,篤定地道,“謝家的骨肉,當然姓謝。”
正在這時,聞人堂撩簾進來,喚一句“大人”,眼神濃黑,先從主子到王氏,欲言又止,再落回主子身上。
謝矜臣敏銳察覺,躬身施禮,“母親,孩兒有正事亟待處理,告退。”
王氏責怪過一通,也不多留,心知他這正事五成是正事,五成是他那外室,歎一聲罷,準他離去。
焦嬤嬤為她捏肩,王氏啜茶,嘖歎道,“真是奇了。”
那薑家女竟然不圖名分?對國公府視如蔽履。太奇了,想著想著心裡頭浮上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