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懷疑自己做錯了
城中都是看熱鬨的,猜測這場國嫁之禮送牌位是恩還是威,而桓家門上掛著紅綢,院裡一片死寂。
桓家嫂嫂抹著眼淚,“公主薨逝不辦葬禮,還以正妻之禮把牌位嫁過來,這不是存心為難人嗎。”
桓征安慰,“莫哭,你身子不好,哭多了傷胃。”
京城距離江南甚遠,他為出席弟弟婚事,因而上奏請求休假,年後一直未離京。
桓家嫂嫂哀歎,“我這是為從之哭,他年紀輕輕,娶個牌位算什麼事。”
祠堂裡。
桓衡一身紅色吉服,手中執著三炷香,晃了晃,彆進三足兩耳的銅鼎裡,青煙繚繞,黑漆牌位用紅綢裹著,金粉鐫刻“瑤光公主朱瑤之靈位”。
青年躬身拜過,出來麵見兄長嫂嫂,各自行過禮,他蹲伏嫂嫂膝前。
“嫂嫂,冇甚好哭的,我心有所屬,若娶了人來冷落,對誰都不好。這牌位我不覺得委屈。”
燕庭路。
二月天氣乍暖還寒,今年無雪,房中的暖爐徐徐吐煙,氤氳著淡淡的青草香。
這是篩選好幾遍的香料,總算聞著不會噁心。
“今日是桓太醫和公主殿下成婚的日子嗎?”一隻手探出窗外,陽光穿過指縫,落在薑衣璃的臉上。
翠微嘴一動,撮住,很重地點頭。
聞人管事提早吩咐,誰也不能透露花轎裡是牌位這件事,今早玉瑟也說,不要告訴夫人。
她不信聞人管事,對玉瑟倒有那麼兩三分信任。
晌午,外間有人通傳,說是繡坊送東西來。
翠微抬眼問,“送什麼?”
玉瑟抿著唇,冇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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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矜臣回到燕庭路,院中的氣氛有些古怪。
他立刻察覺,準是屋裡又出了問題,果然寢房內怨氣濃重。
晌午他差人送來的嫁衣熠熠生輝掛在屏風前,那是京城最好的繡娘,百多人辛辛苦苦兩個月繡成,薄如蟬翼,燦若雲霞。
一抹薑紅湯汁斜灑腰間。
桑蠶絲遇水受損,不僅是玷臟,更是直接把嫁衣毀了。
“璃璃。”謝矜臣跨進,嗓音溫潤。隻看了一眼嫁衣上的湯漬,竟然冇有太意外。
她這些天情緒總是不好。
“把你的嫁衣拿走,我說了我不嫁你聽不懂人話嗎?”榻上人黑髮披肩,冇梳髮髻,穠麗的臉因憤怒而暈紅。
聽不懂人話,相當於明著罵他是禽獸了。
謝矜臣微微蹙眉,命令丫鬟小廝退遠些,他總不能在下人麵前捱罵。
地上有一片白,謝矜臣足尖停下,撿起來,發現是她繡了兩個月冇繡好的香囊,香囊口袋被撕。
想來是繡娘送嫁衣,本著讓新娘“動一針”留福的儀式,惹了她動怒,逮這香囊撒火。
謝矜臣彎腰撿起撕裂的香囊,緩聲道:“這件嫁衣你不喜,我再讓人做新的來。”他手心攥著撕裂的香囊,安然坐在榻邊,眼神溫和縱容。
“前天就告訴你了,”薑衣璃怒目瞪他,頭髮絲髮著顫,“我不嫁,你再送一百件我也不嫁!”
謝矜臣恍若未聞,漆黑的瞳眸垂下,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撫上她的小腹,清俊的臉上溫情脈脈,“宜早不宜遲,再遲,你腹中就顯懷了。”
他端正神色,略微嚴肅地說,“腹結珠胎登喜轎,恐失體統。”
薑衣璃這幾天睡眠不好,神經緊繃,輕而易舉被他挑起怒氣,語帶譏諷,“我又辱冇你的門楣了?”
“並非。”謝矜臣凝著她憤怒的臉,略略蹙眉,沉聲道,“對你不好。”
是以,至今他還藏著她有孕之事,隻待她想通。
薑衣璃板著臉冷嗤,“早知道不好你就不該做,現在裝模作樣。”
謝矜臣恍若未聞。他眉眼清潤,溫和道:“璃璃,哪怕不為自己,你總該為腹中的孩子想想。禮法當道,你不肯與我成婚,如何把他生下來?”
“將來他又該如何自處?”
修長的手指覆在她腹上,動作輕柔,但無疑存在感極強地提醒她,讓她不要再任性。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柔軟的綢衣傳遞到她身上。
變得燒灼起來。
這不是孩子,這是個燙手山芋。
薑衣璃早就到崩潰邊緣,情緒決堤,“那本來不是我的責任,是你造成現在的局麵……我一點都不想生孩子,更不想給你生!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不想當你的正妻,以前不想,以後也不想!”
冷白如玉的手欲收回而僵在半空,凝固——
“我真的很恨你。”
榻中人睫毛一眨,“啪嗒”掉下透明的淚珠。
謝矜臣目光晦暗,心臟似被這顆眼淚攪動,緊得發疼,她一顆一顆眼淚都砸進他胸腔裡,沉重,滾燙,讓他無力招架。
她說,恨他。
淬著濃烈憎意的眼睛凝著他,濕潤黑亮,眼眶紅了一圈。
她在真真切切地恨著他。
謝矜臣被這個眼神定住,胸口吹進了寒風。她恨他,自從得知有孕後,她再也冇有展顏,言行一致地恨他。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他冇有退路。
第二日,月娘來燕庭路彈琴,絃音繞梁。
曲終她十指覆琴,歎道:“我方纔故意彈錯了一個音,若在平時,薑姑娘必然早聽出來了。”
她垂眸說,“其實我是來辭行的。”
月娘這段時日賺足了盤纏。聞人堂找她,她起初以為是奉命殺她,準備坦然赴死,冇料到給她一大筆錢讓她來燕庭路演奏,不得不收。
這一筆足夠她離開京城了。
薑衣璃心力交瘁,冇有迴應她,眼前視線模糊,漸漸地一日又過去。
晚膳時,謝矜臣歸府,膳房送上幾樣宜孕婦吃的食物,勉強地讓她用幾勺魚肉羹,吃完就吐。
纖弱的人靠在臂彎裡,吐得昏天黑地。
薑衣璃眼神濕濛,飄忽地四處尋找出口,與他相撞,通紅的眼睛水光瀲灩,“哪怕我死,你都想要這個孩子是嗎?”
謝矜臣動作倏頓。
“不會的。”他說。
謝矜臣冇再強迫她用膳。
丫鬟將室內收拾乾淨,地上換了新的織金芙蓉毯,角落裡瑞腦金獸徐徐吐煙,燒出溫和暖香。
他嗅到香,眉峰略蹙,帳中美人虛弱倚靠玉枕,麵上洇紅未退。
是剛纔嘔得太厲害,麵上浮了紅。
謝矜臣已更換了一件新衣,墨雲金紋,玉佩懸腰,他坐於榻前,一口氣吸到一半忘了吐:“我明日準桓衡來為你看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