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身子
萬佛殿。
人頭攢動,薑衣璃找了一會兒,才從煙燻火燎的佛龕下看見一道青衫,同樣地,那道青衫回頭,眼神湛亮,“薑姑娘。”
他們站到佛殿簷宇底下,紅漆柱錯落林立。
桓衡從袖中掏出一張帕子,拿給她,“七十八兩,你數數。”
兩張紙票和八兩碎銀。
“你問診費是多少?”薑衣璃攥著一把碎銀問。
桓衡抬頭露出疑惑的目光。
“我有些事情想問問。”她解釋。
桓衡說:“我在宮中當值……”
“一兩銀子吧。”
她抓著一顆一兩大小的銀石墊著帕子放進他手心裡,感到她指尖溫熱,桓衡頓了一下,握住帕子。
薑衣璃這八九天出門時,讓翠微玉瑟輪流跟著,麵上公允,實際算好臘八這日帶翠微。
薑衣璃放心地問:“當歸羊肉,黃芪參雞,鹿茸,蟲草,白芍……這些擱一起有什麼效果嗎?”
桓衡低頭,溫聲說,“我冇太聽懂。”
“吃這些,每天都吃,有什麼說法嗎?”
薑衣璃解釋過,桓衡思考了一下說,“都是滋補之物,對身體無害。”
“那…”薑衣璃報了長長一串菜名,從當歸羊肉湯,黃芪參雞湯,肉蓯燉雞湯,杜仲豬肚湯…到山萸肉粥,雙耳湯。
“這些呢?”
桓衡看了她一眼,說,“也無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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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是她讓你進房間的?”
謝矜臣嗓音冷而沉地發問,他端坐著,審問的姿態,叫人不寒而栗。
王娉低著頭,小聲囁嚅,“是,是她……”
自小看著她長大,她心虛是何模樣,謝矜臣再熟悉不過,她在撒謊,怪他當日太憤怒了,冇有察覺。
“葬禮之上,”謝矜臣臉色黑沉,聲音似冰錐敲擊瓷盤,“你行此荒謬之舉,事後還攀汙他人,可對得起老師的半分教誨。”
“師哥,我知錯了,你不要討厭我…”
王娉鼻子一酸就要哭。那時嚇壞了,不敢說話,看見台階就順著下了。
下人進來說用膳之事,王娉抹了抹淚,低著頭紅著眼,坐在角落不語。
師母張羅上菜,冇注意她,端一碟羅漢酥,說,“你小時候就愛吃這個…”提到“你老師他還在的時候…”不禁落淚。
“師母節哀”。
擦乾眼淚,師母勉強笑道,“娉姐兒已及笄了,玹哥兒手下可有青年才俊……”
“我不嫁!”王娉猝然出聲,怯懦看對麵,“我隻嫁師哥。”
“胡鬨,你師哥成婚在即你在這添什麼亂。”
“我願意做妾!”
王娉一句讓堂中都沉默了。
王家師母早年有心,還幫著女兒躲在門後偷聽過,流水無意也就作罷,誰知她竟癡心至此。
“長兄如父。”謝矜臣皺眉點醒她,他從未把王娉當個女人看過,在他眼中,王娉和謝芷冇甚麼區彆,謝矜臣道:“我已為你挑了一門親事。”
“師母。此人名叫晏祁,年後十九,在福建帶兵,曾是我的部下,也算我看著長大的,與師妹很是相配。”
“年末我令他到府上拜見,師母若看得過去,孝期結束,就讓他二人完婚吧。”
“由他入贅王家。”
師母聽著攥住帕子,懷著期待問,“他可願意?縱他願,他家中可願嗎?”
“晏祁無父無母,日後還勞煩師母多費心了。”lvz
師母合不攏嘴點著頭,已是十分滿意。王娉哭成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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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想多了嗎?”薑衣璃小聲地琢磨。
玉瑟每日變著花樣做湯,謝矜臣對她的事件件過問,卻冇問過湯。每次玉瑟端上來,他們都默認是她的。
她剛起疑,玉瑟就不再日日送湯。
“細說的話,”桓衡略微停頓,他垂著眸,聲調平緩,“這其中有多半是暖宮之用,另外是補身子。”
桓衡用詞十分委婉,翻譯一下就是,床笫事不節製,過度縱慾,彌補消耗。
薑衣璃半個時辰後纔回過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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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在何處?”
自王家出來,已是未時三刻。
謝矜臣理了衣冠,轉頭問聞人堂,難得抽出空閒,打算不回乾清宮理事,陪陪薑衣璃,更何況,剛得知冤枉了她。
聞人堂知主子會問,每日底下彙報都記著。
“回大人,今早夫人帶了翠微姑娘去珍寶閣。”
“去珍寶閣。”
謝矜臣走近馬車,撩簾坐進去。
車身轆轆向南。
珍寶閣。
室無窗,四壁嵌八寶格,各置黑漆木盒,暖白的光落鋪主頭頂,鋪主疊著手,小心翼翼地看前方,“夫人兩個時辰之前已經離開了,走得挺著急,看馬車好像是往城外去了……”
一隻琺琅藍漆暖手爐被骨節分明的手拿住,似在細瞧上麵鮮豔的彩繪。
鋪主磕巴地朝前伸著手,“對,就是這隻手爐,是夫人落下的,小的正想怎麼給您還回去呢。”
芙蓉地毯向前延伸,黑靴錦衣的男人握著手爐,扯了唇角,“是挺著急。”
他將手爐放下,眼神沉靜如水,無形中一股壓力迫得人喘不上氣,鋪主結巴地低著頭,從未見過這般尊貴之人。
京城富者多如牛毛,跺一腳也能跺出兩個權貴來,可這位似乎貴中之貴,根本不能惹。
不知道說什麼,貴人在等,他隻好也戰戰兢兢跟著等。
一個半時辰後。
街道上馬車停在靠近珍寶閣那段路,薑衣璃撩簾,說,“停一下,我的手爐落在裡麵,我去找找。”
後麵桓衡的馬車也跟著停下。
兩人方向不同,因回珍寶閣這才順了一段,桓衡下車道彆,說了兩句話。
薑衣璃點頭,“慢走。”
薑衣璃繫著粉白底狐裘進了珍寶閣,店中小廝還記得她,她問手爐,小廝連連點頭,引她去第二層雅間。
薑衣璃走時就在裡麵喝茶,冇有懷疑。
但讓她稍微不解的是,一樓怎麼半個客人都冇了。
小廝靠著烏木牆,手臂向裡張開,請的姿勢。
薑衣璃和室內的人對上眼神,腳步猛地一頓,差點絆個平地摔!
謝矜臣坐在西壁下設的鷓鴣斑榻上,錦衣似墨,他睫毛掀開一線,冷光瀲灩,人紋絲不動,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