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謝矜臣回府第一日很沉默,薑衣璃也冇去打攪他。
翌日早,府上的丫鬟們忙碌收拾行李,她看見玉瑟用綢布裹住她的那隻粉釉筆架,裝進盒子裡。
薑衣璃正想問,謝矜臣在書房門口抱住她,埋在她頸窩的聲音說,“我們回京。”
薑衣璃被壓得彎腰,她小聲問,“你贏了嗎?”她想到了即墨。
“自然。”這句嗓音冷硬。
薑衣璃斟酌著問,“那我們這件事你考慮好了嗎?”
謝矜臣沉默,他更用力地抱緊她,用商量的語氣說,“再陪我待一段時日。”
“…多長的時日?”
謝矜臣再次沉默。
“一年,好嗎?”
輪到薑衣璃沉默了。
書房內是丫鬟小廝輕手腳搬箱抬櫃,廊外是金桂稀疏,白石地板整齊延伸。
鏤花簷宇下擁著的兩個人安靜得近乎詭異。
“半年。”謝矜臣說。
薑衣璃愁眉展開,難抑顫抖的指尖,她退開他的懷抱,忍不住激動說,“你給我寫個字據吧。”
筆墨紙硯尚未全收理,她眼神晶亮,期待地看著他。
謝矜臣不知道想的什麼,走到案前,鋪紙提筆,就給她寫了一份。
薑衣璃興高采烈,雙手捧著濕墨字跡,來回端看,她迫不及待吹乾,紙頁捲起,揭開了回京的天色。
道路蒼茫,車馬,騎兵連成一條長線。
車廂內,薑衣璃雙手舉書擋臉,腦袋一磕一磕往外栽,一隻手拿掉她的書,“困了就睡會兒。”
謝矜臣右手握著書卷,左手撿了毯子鋪在膝上,扶著她的腦袋放下來,薑衣璃睜不開眼,迷迷糊糊枕了個合適位置一動不動了。
半道,她似睡似醒嘟囔一句。
“我不住國公府。”
“嗯。”謝矜臣撫著她的頭髮,低聲說,“燕庭路有座院子,我讓人提前去收拾。”
車輪轆轆,對話聲隱約可聞。
“彆關著我吧。”
“不關了。”
馬車通過京畿關卡時已是十一月尾,謝芷走在前頭,駛向皇城。
紅牆黃瓦陰氣沉沉。
謝芷站在殿前,給身後宮女使了眼色,“本宮有話單獨跟陛下說,全都出去。”
“皇後啊…”朱潛麵露喜色,等皇後近了,他察覺到不妙,猛地滾下床。
一片撲通聲。
殿門口的盤龍柱下,胖太監被兩名宮女綁住,往嘴裡塞帕子,他腳邊平整地擺著打算端進去的湯藥。
“陛下,你不要再跑了!”殿內一片狼藉,屏風半倒,油燈潑灑,滿地黑色油汙。兩人繞柱,朱潛踩中衣裳腳下一滑,謝芷立刻按住他。
謝芷生著清秀的圓臉,她哼了一聲,痛斥道,“陛下,你就彆掙紮了,為了臣妾和瑞兒,你就犧牲一回吧!”
她的手狠狠地掐住朱潛的脖子,越發使勁,腕骨青筋凸顯。
帝王臉色逐漸發紫,出氣多,進氣少,他睜大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寢殿頂的螭龍雕飾,最終停止了呼吸。
謝芷依舊不肯鬆,使勁掐住他,直到溫度變涼,她才鬆開手。
鳳袍拖得長長的,她立在倒塌的鎏金燈台前,麵容疲憊,而又如釋重負。
“陛下,駕崩了!”
宮殿裡傳出狂笑。
同日日暮,薑衣璃和謝矜臣的馬車駛進城內,一隻手撩簾,著地後對裡麵叮囑,“燕庭路已經讓人收拾過,你先回,不必等我。今日事多。”
薑衣璃滿口答應。
車馬繼續朝前走。
謝矜臣換輛車,往皇宮去主持大局。
崇慶三十三年,十一月廿九,金鑾殿裡百官跪拜,“吾皇萬歲萬萬歲,太後孃娘千歲千千歲!”
謝芷著黑色織金的宮裝,華美厚重,她懷抱嬰孩兒,站在空蕩蕩的龍椅前。
她的對麵,兄長錦衣玉帶,俊美清拔,作為攝政首輔,持節而立。群臣在他身後跪伏。
當夜,謝矜臣快刀斬亂麻,處理舊臣,提拔新人,給朝廷換血。
鎮撫司還給了沈晝。兼升正二品都督僉事,協助統領軍隊。
桓征升任江寧總督,兼巡蘇杭兩地軍務。
其餘人各有安排。
燕庭路,薑衣璃腦袋探出車窗,眼前視野開闊,空氣清新,她讚道:“天氣明媚。”
“天快黑了,小姐。”翠微實誠道。
薑衣璃改口。“我的心情明媚。”
她用手撩著簾子,朝外頭的街道一一看去,忽然瞧見了一道杏林旗幟,底下站著個文弱青年,很是眼熟。
福至心靈地,那青年提著藥箱回頭望。
“薑姑娘。”
桓衡怔了怔神,眼神突然一亮,確認是她後,朝窗牖快步走來。
她的視線也一頓。
桓衡還是這般清瘦,提著藥箱的腕骨纖細伶仃,薑衣璃手撫著木框,跟他說,“好巧。你怎麼在這兒?”
車身停住,翠微和玉瑟各回頭看一眼。
“今日不當值,來劉醫正家探討學問。”他看了一眼街道,問,“你住在這裡嗎?是否方便,讓我明日把銀子還你。”
桓衡說回京後從戶部支了銀,一直等著還她,現下冇帶在身上。
薑衣璃點頭,“好。”
她現在也很貧窮。並且半年後,需要本錢做生意。
“那…”
薑衣璃笑說,“你臘八那日去皇覺寺萬佛殿等我吧。”
桓衡點點頭,站在原地看馬車離去。
薑衣璃放下簾坐回。
這隻是一筆債務問題,翠微是她的人,玉瑟不愛嚼舌根,車伕是不起眼的革伍,她並冇有多想。
把人約在萬佛殿,是因為有事要聊,合情合理。
天黑透,謝矜臣才一襲緋紅官袍從乾清宮出來,隨即俯身進了馬車,“回府。”
他得回一趟家。
出門遠遊,回來當拜見父母是幾千年孝道根植的觀念。
國公府燈火通明,王氏早早叫人備下飯菜,堂姊妹,叔表哥,全聚在一堂迎接,花花草草都精神抖擻。
“母親。”謝矜臣作揖。
“快坐快坐!膳食一直叫下人熱著,這會兒剛好。”
王氏腕上帶著一雙毛絨絨的腕闌,招呼他坐下,謝琅低頭叫大哥,目光躲避著。
謝矜臣拿筷,瞧見他脖子臉上的抓痕,瞭然於心。
王氏道:“你舅舅把孩子慣壞了,瞧瞧,把琅哥兒臉撓成這樣。”她越看越心疼,嘴角向下拉,“這會兒大著肚子又回孃家去了。”
謝琅在三月和表姐成了婚,從此臉上冇有好看過。
王氏左瞧右瞧,滿腹牢騷不知如何發泄。
她既是婆母,又是姑母,打不得罵不得,偏琅哥兒還不爭氣,就怕他表姐。王氏歎息,又將目光轉到謝矜臣身上。
“說起來你是長子,這弟弟妹妹們都成了婚,獨你還孤家寡人一個…”
“勞母親掛念,孩兒已有打算,最遲明夏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