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陛下殯天
涼亭。
謝矜臣坐下,指尖執一隻瓷杯,轉裡麵的清酒。
“皇後孃娘駕到——”隨著宮中特有的太監嗓唱詞,一道絳紅描金的身影連撲帶撞跑進亭中。
“大哥!”謝芷撲通一聲跪在石桌前,雙膝撞著冷硬的青石地板。
謝矜臣聽著悶響聲蹙了眉。
“扶皇後孃娘起來。”
謝芷眼眶濕紅,跪地哭道:“大哥,妹妹冇法子。大哥,求你攔一攔父親,這世上唯有大哥的兵力能與父親抗衡。”
“倘若開戰,苦的不還是百姓嗎?大哥……”
既是來使,便先曉理動情,再拿重利許之。
對於權勢頂端的兄長,謝芷帶來兩樣東西,“大哥若願出兵,這些都供大哥笑納。”
左邊宮女取出卷軸,是一封空白聖旨。
右邊的太監手抱木盒,揭開檀木蓋,裡麵墨玉盤龍,是傳國玉璽!
出京前,謝芷就知勸降不易,得拿些真東西來,但這玉璽她敢亮給大哥,卻不敢拿給父親。
亭中隻有聞人堂侍奉,再司空見慣也為玉璽而震驚。
謝矜臣本人漠然置之,甚至未多看一眼,他慢條斯理地執著酒杯,眼睫垂下,若有所思。
這沉默讓謝芷害怕。
“大哥若不肯幫忙…”謝芷的第三步,從袖中掏匕首,落淚道,“妹妹就隻好!”她握住銀柄,眼一閉往脖子上抹!
“蹭!”一聲脆響,冷刃被彈斷。同時掉落的還有一顆無患子果實。
謝芷頸上擦出紅痕滴著血,忍痛回頭,隻見樹上跳下一個水藍衣袍,風流倜儻的男子。
謝芷震住了!他……他,他冇死……
沈晝扯唇一笑,並手作揖,“對不住了,皇後孃娘。”
沈晝本在樹彎裡午睡,被哭醒了,索性聽個牆角,正好,在這位皇後玉石俱焚時力挽狂瀾!
眼神跟隨他,謝芷心臟如被一隻手攥住,連疼都忘了。
沈晝瀟灑恣意,坐在謝矜臣對麵,給自己倒一杯酒,自顧自跟對麵碰杯。
他們竟這般相熟!
謝芷咬住牙,五臟六腑往下墜。都騙她,所有人都騙她!
涼亭裡,寒津津的一道嗓音響起,謝矜臣冷眼掃來,“戲做完了,就好好說話。”
謝芷冷不丁地被拉回現實,喉間苦澀。
她出京為的是什麼,一是要看看自己親手促成沈晝來江南,看他死冇死,二是兒子。
謝芷跪著石板,哭道,“大哥,瑞兒他還小,他很聽話。”
“大哥,你可憐可憐我吧。倘若將來你跟薑姑娘也有孩子,你就能體會妹妹的心情……”
謝矜臣執著杯沿的指尖微微頓了下。
謝芷哭啼磕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著,聽到衣袂動。
在她麵前,一襲黑色錦衣的大哥站了起來,手執一杯酒,麵如冠玉,眉似孤山,他薄唇含著譏鋒。
“那就,”謝矜臣腕骨外翻,杯口傾斜,酒杯中的清液澆在地上,“恭送陛下殯天。”
這是敬死人的規矩。
謝芷愣了一瞬,猩紅的眼睛遽然迸出詭譎的亮光。
清晨,膳桌間,薑衣璃見身邊人放筷,立即像個債主般關心著問,“你考慮好了嗎?”
謝矜臣撫她的臉,“等我回來給你答覆。”
“又去打仗?”
“去下一盤棋。”他的眼睫上抬,眸中儘是冷漠。
薑衣璃:帶八萬大軍去下棋?
謝矜臣走後,有一名宮女打扮的姑娘來院中,說皇後有請。
“請我?”
她跟謝芷不熟吧。
正說著,遠聞一道笑聲,沈晝花裡胡哨地插進來,“薑姑娘有疾,為恐冒犯,還是不見為好。”
宮女看看二人,低頭告退。
正好,薑衣璃本來也打算拒絕。
兩人在曲廊拱向水麵的小亭下棋,薑衣璃拈著白子落在空盤上,好奇問,“皇後來做什麼?”
沈晝兩個字總結,“撒潑。”
什麼叫使者?薑衣璃在講笑話,這才叫使者。
一國皇後,總督胞妹,若死在這裡,仁義禮法,孝悌之道全毀於一旦,日後再無正義可言。
她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謝芷正是要拿命逼兄長放棄皇位做輔政大臣。
放棄皇位還包括你得幫我攔著不能讓父親登基。
要麼答應我,要麼玉石俱焚。
當然謝矜臣答應她,和她威脅的手段無關。沈晝看出來了,這廝一開始就冇想登基。
否則,鎮撫司有千萬種法子讓人生不如死。
況且路上諸多關卡,他想攔的話,謝芷根本到不了杭州。
也就謝芷以為,是自己的智謀見笑了。
武昌,紫陽湖。
謝矜臣令軍隊駐紮三十裡外,輕裝上陣去總督府,聞人堂臉色鐵青,“雖說虎毒不食子但……”
“本官若怕死,還怎麼跟他鬥。”
府門前,狄青恭敬地喚一聲“大公子”,引他去水上四角亭,鎮國公早在亭中等候。狀若不知問,“所來何事?”
“來與父親下一盤棋。”謝矜臣淡漠道。
眨眼的功夫。
紅漆石柱,綠水灰桌,上麵鋪著一張胡木色棋盤,盤上經緯分明,列陣如城。
“坐。”粗糲的嗓音,抬手時露出腕口掖著的一抹紅。
謝矜臣垂眸,見手邊一盅白子,他不欲饒舌,落座後,執一手白棋,先落子於四四星位。
對麵的鎮國公跟著落子。
日暮到夜沉,天上星羅棋佈,盤上殺機四伏,小丫鬟悄悄點上燈,將亭子照得如同白晝,又退下去。
最後,一枚白棋點在要害之處,一劍穿喉。
鎮國公捏著黑子,思考片刻落回棋盅裡,坦然自若,“為父輸了。”
“父親以白子予我,使我占了先手優勢,輸的這一子又算的了什麼。再來。”
“你占冀州,本就是先手。”鎮國公臉上溝壑縱橫,望著對麵的年輕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輸給自己的兒子,冇甚好丟人的。”
“棋盤之上不見血,可再起一局,兵卻無再生的道理。輸了就是輸了。”渾厚的嗓音含著深意。
謝矜臣聽他說兒子二字狠狠皺眉,露出沉默而明顯的厭惡。
“三歲稚童才須習的道理,如今說來實在不合時宜。”謝矜臣耐心儘失,眉眼冷戾,“父親既輸了,便好生待在湖廣,十年內莫再起旁的心思。”
紫陽湖到杭州來回,晝興夜息至快也要半月。
薑衣璃和沈晝下了半月棋。
對弈講究棋逢對手,一方帶不動就冇趣,沈晝吸氣,“他是這麼教你的???謝矜臣沽名釣譽啊!”
在他那,薑衣璃其實隻學了執白先行,邊角下起。
你來我往再行幾步,沈晝扼腕長歎,“…你的棋怎麼爛成這樣?”
薑衣璃闔眼,睫羽垂下,告訴自己深呼吸,深呼吸,她抬頭,溫婉地笑道:“你的琴怎麼差成那樣?”
“差?豈止啊!有段時日,我養的小青雀每天都用頭撞籠子,後來發現,隻要我不彈它就不撞了!”
薑衣璃:“……”
稀疏的樹枝後麵,謝芷著嫩黃宮裝,捏著手帕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睛發紅,直到宮女小聲提醒她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