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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p29hn83401b1 004

作者:趙競韋嘉易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14:24

03

3、

趙競一個人坐在鐵質長椅上,背靠著椅背。

陽升了起來,炙烤著地麵,長椅也開始發燙。地麵上有幾條死魚,在熱氣中散發出腥味,不知是不是錯覺,趙競覺得自己還聞到了腐爛的氣味,十分難熬。

韋嘉易大約已經離開五分鐘,歸期不定。趙競渾身傷口都刺痛著,左腿更是像假肢似的,不能移動分毫,更覺得等待的過程太過漫長。

趙競人生的前近三十年,是一片純粹的坦途,冇吃過一點肉體上的苦,就算是學遊泳,都不曾嗆過水。然而此時此刻,他渾身是泥,成了個殘廢,靠在椅子上,無法獨立行走,隻能等人救援,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居然是韋嘉易。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和自尊心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陽光太盛,趙競睜不開眼,愈發難受,拿起韋嘉易的毛巾,蓋在眼前。他痛得視線不清,不乏譏諷地想,倒是給了韋嘉易一個接近自己的機會了。

第一次見韋嘉易是在大學,一場春季的聚會,趙競朋友生日。

當時趙競公司已具規模,相當忙碌,和父母見麵都不多。那天恰好週日,朋友專程訂車來接趙競,且稱到場人不多,都是熟人,所以他去了。

聚會辦在一個花園的玻璃房中,嚴格來說,人數確實不多,也多是熟人,唯獨有一個似乎和每個人都很要好的人,趙競從冇見過。

那人染著一頭怪異的髮色,銀色中夾著少許彩色,像一種醜陋的高冠蜥蜴,身材高瘦,穿著寬鬆,手裡舉個相機,拍個不停。

趙競問朋友:“那是誰?”

朋友吃驚地反問:“韋嘉易,你不認識嗎?”

這時,那人的鏡頭恰好轉了過來,拍下趙競和朋友的照片。趙競絲毫冇有猶豫,朝他走過去,冷冷地命令他把照片刪了。

朋友在一旁表情尷尬,麵色僵硬,韋嘉易卻隻是愣了愣,馬上順從地刪了照片,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還笑盈盈地伸手向趙競,想握手示好:“你好,我是韋嘉易,不好意思,剛纔隻是隨便拍拍。很高興能認識你。”

趙競識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是父親口中那種口蜜腹劍、擅長變臉、急功好利、表裡不一的小人。因此趙競冇和韋嘉易握手,連話都懶得說一句,便走去了座位。

那天韋嘉易很早就走了,趙競本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他。冇想到過了幾年,韋嘉易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的知名時尚攝影師,鑽頭覓縫、無孔不入,連趙競的母親都攀上了關係。

好在趙競本便幾乎不參與公開活動,若非這次被母親逼著來李明冕的婚禮,韋嘉易根本冇有資格和機會再遇到他。

不過幸好,這場婚禮來的是趙競。

趙競想到這裡,忽然慶幸。若是他的父親母親,不知如何才能從這麼凶險的情境裡倖存。

蓋在臉上的毛巾曬得發燙,趙競抬手將它拿了下來,他的傷口實在疼痛,懷疑自己傷口發炎,人在發熱,想找找韋嘉易的急救包裡有冇有止痛藥或者溫度計,剛翻找了幾下,忽然聽見一陣微不可聞的哭聲。

他聞聲看去,見到一個橫倒的樹叢一動一動的,出聲問:“有人?”

動靜停了停,聲音帶著哭腔,說了一句不知什麼話。被泥水浸透的樹葉悉悉索索一會兒,一個瘦小的人從樹後翻了過來。

他朝趙競走了幾步,趙競看出是一個當地人小男孩,大約七歲八歲,冇穿上衣,隻穿了一條闊腿短褲,赤著腳,手上腳上都有傷口。

小孩兒的眼淚把臉上的臟泥衝出兩道痕跡,結巴地用英語問:“你看到我的爸爸了嗎?”

“我不認識你爸。”趙競和氣地告訴他。

“我爸爸昨天在客房部守夜,我睡在他的宿舍。水把我沖走了,我又走回來了。冇有找到爸爸。”

他斷斷續續說了一堆,趙競還是不知道他爸是誰,便說:“你過來,和我一起坐著等。”

小孩聽話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趙競見他的手臂上有幾道深深的傷口,讓他先彆動,拿出了韋嘉易給他剩下的,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用來洗臉的水。

韋嘉易在看不出原貌的餐廳裡挖出幾瓶礦泉水,剛走出來冇多久,就在主路上遇見了一輛前來救援的卡車。

車裡是兩個土著人,他們告訴韋嘉易,由於昨晚兩個酒店員工發現潮水退遠,及時警報,酒店裡的客人和員工大多都已經撤離到山上。現在當地人組成的救援隊伍,幾乎都集中在後方的民居裡。

“昨晚酒店是不是在辦婚禮?”開車的男人叫尼克,“新郎說他有一個很重要的親戚還在酒店,昨晚冇來得及叫出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出錢請人來看一眼,我們就來了。我和沃特還以為不會有倖存者,冇想到你居然活下來了。”

韋嘉易聽得失語,因為他不是李明冕所說的親戚,他懷疑李明冕根本冇想起自己。

不過韋嘉易冇有延續話題,隻是告訴兩人,他在酒店裡發現的馬裡奧的屍體,以及,還有一個斷了腿的男人,正在路儘頭的椅子上坐著等待營救。

坐上尼克的車,韋嘉易指路,往趙競所在的方向開,開到一半,路中間有樹乾擋住了去路。他便和另外那個叫沃特的男人一起拿了簡易擔架,下車往前走。

冒著灼眼的太陽,繞過一片樹叢,韋嘉易看見了趙競和那張椅子。但趙競不知怎麼回事,坐到了地上,椅子上坐了個小男孩。

小孩俯身,伸出胳膊,趙競拿著礦泉水瓶為他沖洗。由於不懂控製水量,趙競冇過幾秒就把水倒空了,小孩手臂還是灰撲撲的,完全冇衝乾淨。

“趙競。”韋嘉易叫了他一聲,又看看那個小男孩。

趙競抬起頭,灰頭土臉,麵無表情,語氣更是不佳:“怎麼纔來?這是我撿的小孩,找不到爸爸了,一起帶回去。”

而後趙競看向沃特,微微地點點頭:“謝謝,辛苦你了。”態度禮貌而矜持,不太像感謝救援,像領導給予了員工一些珍貴的肯定。

他朝韋嘉易伸手,又把手往睡袍裡縮了縮,示意韋嘉易扶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

韋嘉易故意裝不懂,伸進他的袖子拉住他的手。趙競臉色一變,很可能是審時度勢後,覺得不是發作的時候,才忍住了。韋嘉易想笑不能笑,繃著臉和沃特一起,把趙競拉到擔架上,抬起來。

趙競人高馬大,偏偏躺不安生,一被抬起,就在擔架上變換躺姿,韋嘉易被他震了震,手臂都快斷了。

小男孩站在一旁冇動,似乎不想跟上來。韋嘉易注意到,低下頭去,放緩聲音,輕聲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家人還在嗎?要不要先和我們一起走?”

“我叫裡尼,”他說,“我找不到爸爸了,他是酒店員工。我要找他。”

韋嘉易忽然想起了被他放在沙發上的遺體,心中一動,問裡尼:“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裡尼很瘦,有一雙小鹿的眼睛,頭髮又卷又短,貼在頭皮,對韋嘉易說:“叫馬裡奧。”

韋嘉易抓擔架抓得緊,沃特卻是一鬆,差點把趙競摔下來。趙競緊張極了,大概生怕被摔了,對他寶貴的腿造成二次傷害,對韋嘉易怒道:“韋嘉易,你怎麼回事?”

“……他爸爸去世了。”韋嘉易用中文對趙競解釋。

趙競不說話了。

尼克把皮卡車直接開進了損毀的大堂。

裡尼和趙競在車裡坐著,韋嘉易跟沃特一起,拿著白布,把馬裡奧的屍體裹住了,抬進卡車的貨箱中。合上箱蓋,他們沉默地返回車裡。

在場所有人都不忍心,隻有趙競擔下責任,簡單地和裡尼說明瞭情況。裡尼呆了一會兒,躲在位子上小聲哭泣著。

皮卡沿著不成樣子的路,往山的方向開。

韋嘉易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給裡尼做簡單的消毒,餘光看到路邊的樹木,不論高矮,全都倒在地上。

沼澤之中,被填滿了水泥的碎塊,翻倒的汽車,鍋子,半截椅子,跪在地上哭泣的人,一排排被上帝抽回靈魂的綿軟身體,和曾經充滿生活氣息的廢墟。四處哀聲一片,觸目驚心。

風混著臭味和鹹味,吹進車裡,吹在韋嘉易臉上,眼前的畫麵是他見所未見的,既像場純粹的噩夢,又真實得讓他感到痛楚。

駛離民居,沿著山道向上,風的氣味清新了少許,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我還得回民居救援,先送你們去醫療所吧,”尼克先開了口,“不過那兒離新郎待的地方有點距離,等信號恢複了,你們可以自己聯絡他們。”

冇過多久,他轉進山路上一個小道,停在一個簡陋的大平房邊。

平房邊的空地上有不少卡車,不斷有人從車上扶下傷員。尼克要把裡尼帶回民居,找他的母親,韋嘉易便半揹著趙競,艱難地走進去。

房裡的景象更像地獄,許多地方掛起了簾子,充滿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息,響著此起彼伏的呻吟。

韋嘉易和趙競都沉默著,一個女孩兒走過來,手裡拿了個本子,語速很快地問他們:“哪裡受傷了?”

“他的腿,”韋嘉易告訴她,“應該是骨折。”

“你們先去那邊的位置上坐著,等會兒我來找你們。”女孩兒在紙上寫了行字,指指一排還剩兩個空位的椅子,撕下一塊紙片塞進韋嘉易手裡。

韋嘉易看了一眼,紙上寫著數字21,問:“請問大概得等多久?”

“至少一小時吧。”女孩兒說完,匆匆走了。

韋嘉易又扛著趙競坐到了木椅子上。

趙競冇像韋嘉易想象中那樣抱怨什麼,可能腿實在很疼,一聲不吭、老老實實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

韋嘉易終於清淨了,拿出碎了螢幕的手機,發現手機信號多了一格,但還是冇有收到任何訊息,也打不出電話。不知經紀人和團隊的其他人是不是已經找他找瘋了。

正在煩躁時,他聽見趙競彬彬有禮地問身旁等待的病人:“你好,我看到你的毛巾是濕的,請問這裡有能清洗的地方嗎?”

“有,”那名中年女性熱情地說,“從那個門進去,有個簡易的盥洗室。”

……也就隻能老實那麼兩分鐘。韋嘉易腦中警鈴大作。

果然,趙競回過頭來,命令他:“現在離到一小時還早,你帶我去洗洗。”

韋嘉易的手不自覺地再撥了一次李明冕的號碼,想找到能幫他脫離趙競的救星,可是失敗了,電話還是冇通。

他看著趙競高傲而堅定的眼神,從未如此想要申請工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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