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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陸硯修抵任揚州已三月有餘，夕惕朝乾，埋首公務，每日昧旦晨興，不是在公署坐堂議事，處理浩瀚文牘，就是呆在漕河工場，處理各種突發情況。
陸硯修上任第一日，便與都督府長史杜潛針對漕河一事進行過深入討論。
“長史在揚州深耕多年，主張修整雷陂，開濱海棄地為稻田，組織編戶，納流民散兵為良戶，投入稼穡生產，揚州糧稻年年高產，百姓免於飢餓之餘，還能供應北方重鎮所需，這些原本是上裕國庫，下紓民困的好事，隻是我一路行來，見田壟禾稻大多為老弱婦孺耕種，廢田良多，須知再充實的倉廩亦逃不過‘坐吃山空’四個字，遑論今年雨水銳減，蝗災時有，來年糧稻即便豐產，刨去供應京畿、軍鎮的貢糧，再填足官府的備糧倉，最後能在市麵上流通的散糧又能剩下多少？屆時米穀踴貴，商賈亂價，官府要麵對的問題隻怕更棘手......”
“江淮入水口乃咽喉要地，卻離揚州六十裡，繞道過遠，我知刺史主張為在瓜洲、揚子津開鑿新漕河是為了縮短漕船過江的路程，減租腳錢，為官府收利，長遠來看，是裨益朝廷，功垂千秋的好事，否則陛下也不會準允，派我前來督建......隻是修建漕河是大工程，不能急於一時，現今各家各戶的壯丁被迫徵為丁役，雖可蠲免戶稅，農田耕織卻因此荒廢，而丁夫被迫離家承擔繁重活役，不僅失去自由，還無法正常自產糧帛，自然心生恚忿......”
“民怨可大可小，被有心之人稍一利用，則可成掀風作浪之力，他們今日敢以泥石襲擊朝廷命官，他日便能執銳造反，律法嚴苛，徵調民力修建漕渠勢在必行，官府隻需施與一點人情便可平息眾憤，何至於發展到以武止戈的地步。”
“與其令陳粟爛於官倉之中，不如以官府之名售糧換錢帛，按市價折成用工費分發至丁夫家中？至於丁夫離家思親，則設執筆為丁夫代寫家書，以紓解思親之情，另外設輪班製，保證丁夫有足夠的歇工日回家探親，還有其他......”
陸硯修理解杜潛在前任都督汪放卸任之後欲立功而繼其位的迫切，這份迫切令他忘卻憂國恤民的初心，枉顧民生推動工程的行為也讓他陷入輿論與質疑。
他受聖人調遣至此，名義是督造新漕河，官階也巧妙地隻比杜潛低一些，對杜潛而言，無疑是一種警示，假如他能扭轉頹勢，交出令聖人滿意的答卷，杜潛的無能便再也無從遮掩，直接曝於日下。
杜潛官場浮沉十數年，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哪怕將事情辦成是兩人的共同目標，他也絕不會輕易鬆口，讓那滿腹良策的年輕後生借風行船，且不論他在背後助力多寡，還得保證他在開鑿新漕河一事上的“參與度”，讓朝廷看到他的存在感。
“既是利國利民之事，又怎能因為眼前這點困難止步不前，陛下已下詔州府，命我等全力施行，我等若是延誤交期，誰又能擔起這抗旨瀆職的罪責？你新官上任，以這諸多手法拉攏人心本是情理之中，但新漕河一事非同小可，陸別駕可不能因一時心熱便失了大局觀......”
杜潛一開始油鹽不進，堅持拿這套說法搪塞，明裡暗裡責他急於求成。
陸硯修早做足了被刁難的心理準備，並未因此退縮，終於說服杜潛實行輪役製。
所謂輪役，即是將民夫分為幾批，實行“三班倒”或按季度輪換，確保大部分人在農忙時節能夠回家耕種，做到“役不奪農時”。
輪役製一齣，丁夫的怨氣果然有所削減。
隻是推動工程的舉措是一套組合拳，隻有輪役製是不行的。
陸硯修後來又建議從工程款項中撥出一部分，僱傭專業工匠以工代賑，以此減輕本地丁役的負擔，杜潛以近年收成差，稅收薄，府庫空虛為由拒絕了。
後麵他所擬對超額或提前完成任務工段的丁夫給予肉、糧、帛獎賞，以茲激勵，以及改善丁夫們的食宿、醫療條件等提議更是未競而夭。
隋開運河溝通南北，從江淮外調糧食軍需，揚州得益於漕運便利，千帆相接，越商胡賈多來此經營，賦稅每年增量在所有上州中是數一數二的，再怎麼鬨天災人禍也不可能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無非是杜潛不肯鬆口。
他深知從州府府庫掏錢是不可能的，隻好上書請求朝廷撥款。
“陛下，開河之利，造福百姓，功在千秋，臣必當竭力以成。然臣近日巡察工所，見丁夫麵有菜色，聞閭裡嗟怨之聲。臣恐河成而民心失，漕通而根本搖。伏請陛下調撥經費，允臣施行‘酌給僱直、保障醫藥’之策。如此，則工程不輟，而民怨可息，國家大利，與生民小惠得以兩全。此乃成就陛下愛民仁德，保工程萬全之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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