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林晚蹲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正藉著午後微暖的日頭,給最後幾壇乾菜封泥。上一章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陶壇此刻已少了大半,空出來的地方擺著剛從井邊拎上來的木桶,桶沿凝著薄冰,映著天光,倒像是嵌了一圈碎銀。
“晚丫頭,你這壇口的泥封得再實些,不然過了年開春,裡頭的梅乾菜要返潮的。”隔壁的張嬸挎著一籃剛曬好的蘿蔔乾走過來,籃沿上還掛著冇抖乾淨的細雪,她伸手戳了戳林晚手裡的陶壇,指腹蹭過還冇乾透的黃泥,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林晚應著聲,手裡的木杵又把泥封按了按:“嬸子放心,我摻了灶膛裡的草木灰,比往年的泥料實誠,就是擱到明年清明,裡頭的菜也壞不了。”她說著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轉身從廊下拎過一個粗布袋子,“這是我曬的雪裡蕻,您拿點回去,燉肉或者包包子都好吃。”
張嬸也不跟她客氣,接了袋子往籃裡塞,眉眼彎成了月牙:“還是你手巧,我那老婆子曬的雪裡蕻,不是曬太乾發柴,就是潮乎乎的容易爛,哪像你這,捏起來鬆蓬蓬的,聞著還帶著股清香氣。”
院門外的巷子裡傳來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是老周叔在掃自家門前的雪。今年的雪來得早,臘月剛過半,就下了三場,巷子裡的路被雪蓋了又掃,掃了又蓋,石板路的紋路裡積了雪水,凍成了冰棱,踩上去咯吱作響。老周叔的嗓門亮,掃著雪還跟路過的人搭話:“王家嫂子,你家小子今年啥時候回?我昨兒聽郵政所的小李說,往咱鎮上的班車,臘月廿五就停了。”
“說是廿三就能到家,”王家嫂子的聲音從巷那頭飄過來,帶著掩不住的歡喜,“他爸昨兒就把堂屋的火盆拾掇好了,就等小子回來烤火。”
林晚聽著巷子裡的動靜,嘴角也跟著揚起來。她低頭看了看院角那排封好的陶壇,有梅乾菜、筍乾、蘿蔔乾,還有曬得焦香的乾豇豆和茄子乾,都是從夏末秋初就開始攢的,曬透了水汽,收在罈子裡,就等著過年的時候,燉進肉裡、包進餡裡,給歸家的人解解鄉愁。
她轉身進了廚房,灶膛裡還留著早上煨粥的餘火,添兩把柴進去,不多時,鍋沿就冒出了溫熱的水汽。她從罈子裡抓出一把梅乾菜,先用溫水泡上,又從菜窖裡拎出一顆白蘿蔔,去皮切成滾刀塊,再切了半斤五花肉,肥瘦相間的那種,焯水去了血沫,擱在案板上切成厚片。
鐵鍋燒熱,放少許菜籽油,待油星微微冒煙,把五花肉放進鍋裡煎,滋滋的油響裹著肉香,很快就漫滿了整個廚房。林晚用鍋鏟翻著肉,待兩麵煎得金黃,就舀兩勺冰糖炒出的糖色進去,再倒上生抽和老抽,翻炒幾下,肉香裡就多了一層甜潤的醬香。接著把泡軟的梅乾菜擠乾水分,鋪在肉上,再碼上蘿蔔塊,倒上冇過食材的溫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慢煨著。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梅乾菜吸飽了肉汁,原本乾硬的菜葉漸漸舒展,那股獨有的鹹香和肉香纏在一起,順著鍋蓋的縫隙鑽出來,飄出廚房,飄到院子裡,引得巷子裡路過的半大孩子扒著院門往裡瞧。
“晚姐,你又做好吃的了?”虎頭虎腦的小石頭扒著木門,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方向,“我娘說,你做的乾菜燉肉,比鎮上館子的還香。”
林晚笑著從廚房探出頭,擦了擦手上的油汙:“進來暖暖手,等燉好了,給你盛一碗。”
小石頭麻溜地鑽進院子,搓著手湊到灶膛邊,看著鍋裡咕嘟作響的燉肉,嚥了口唾沫:“晚姐,我哥說他今年回來,要吃你做的乾菜包子,還有筍乾燒肉,他在外頭打工,說吃不到家裡的味兒。”
“那正好,我這罈子裡的筍乾還多,等你哥回來,我多做些,讓他吃夠。”林晚說著,又從櫥櫃裡拿出麪粉,開始和麪。年前的日子,總像是被拉長了似的,慢騰騰的,卻又處處透著熱鬨,磨麵、做醬、封壇、掃塵,每一件事都帶著盼頭,盼著雪停,盼著路通,盼著在外的人踩著年味,一步步走回這條飄著乾菜香的巷子。
和麪的盆揉得光滑,林晚把麪糰蓋了濕布醒著,轉身去處理泡好的筍乾。那筍乾是春天挖的春筍曬的,切成長條,曬得通體金黃,泡發後撕成細條,用清水反覆淘洗,去掉澀味,再用滾水焯一遍,撈出來擠乾水分,就等著和五花肉同燒。
灶上的梅乾菜燉肉已經煨得差不多了,掀開鍋蓋,肉皮燉得透亮,用筷子一戳就能透,蘿蔔吸足了湯汁,咬開一口,先是肉香,再是蘿蔔的清甜,最後是梅乾菜的鹹香,層層疊疊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暖乎乎的,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林晚盛了一碗給小石頭,小傢夥捧著碗,蹲在灶邊,呼哧呼哧地吃著,連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
“慢點吃,彆燙著。”林晚揉著麪糰,看著小石頭的樣子,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盼著在外做工的父母回家,奶奶就會從罈子裡掏出乾菜,燉上一鍋肉,那香味,是她記憶裡最濃的年味。後來父母定居在城裡,她卻回了老家,守著這一方小院,守著這些罈罈罐罐的乾菜,守著巷子裡的鄉情。
麪糰醒好了,林晚把它分成一個個小劑子,擀成圓圓的麪皮,把提前拌好的乾菜肉餡包進去。餡料是用梅乾菜和五花肉末調的,加了少許薑末和蔥花,還滴了幾滴香油,捏褶子的時候,指尖都能沾到那股誘人的香氣。包好的包子碼在蒸籠裡,上鍋蒸,不多時,蒸籠裡就冒出了白汽,乾菜包子的香味混著梅乾菜燉肉的香,在院子裡繞來繞去。
巷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趁著雪停的空檔,出來置辦年貨的。有人拎著剛割的豬肉,有人挎著買好的對聯福字,還有人抱著一捆大蔥,走幾步就跟相熟的人聊幾句,話題總繞不開“家裡的娃啥時候回”“年貨備得咋樣了”。
張嬸又過來了,這次手裡拎著一碟剛炸好的油豆腐:“晚丫頭,把這個擱你那乾菜燉肉裡,吸滿了汁,比肉還好吃。”她把油豆腐倒進鍋裡,用鍋鏟翻了翻,“我家那小子,昨兒打電話說,買了廿二的票,這回能在家待十五天呢。”
“那可真好,”林晚捏著包子褶子,笑著說,“等他回來,我這包子剛蒸好,讓他嚐嚐。”
說話間,蒸籠裡的包子已經熟了,掀開籠屜,白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捏開一個,皮暄軟,餡足實,梅乾菜的鹹香裹著肉汁,咬一口,滿口生津。張嬸嚐了一個,連連點頭:“就這個味兒,外頭的館子做不出來,這是咱自家曬的乾菜,自家揉的麵,纔有這個鄉情味。”
日頭漸漸偏西,巷子裡的雪又開始下了,不過這次是細碎的雪粒,落在肩頭,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卻不覺得冷。林晚把蒸好的包子裝了幾個油紙袋,給巷子裡的幾家鄰居都送了些,老周叔接了包子,掰了一個塞進嘴裡,含混著說:“晚丫頭,你這手藝,就是咱這巷子裡的年味啊。”
送完包子回來,林晚把廚房收拾乾淨,又去院角看那些封好的陶壇。黃泥已經乾透了,在壇口凝成一層硬殼,壇身上貼著紅紙條,寫著“梅乾菜”“筍乾”“蘿蔔乾”,在雪色裡格外顯眼。她伸手摸了摸陶壇的壁,涼絲絲的,卻彷彿能摸到裡頭藏著的暖意,那是夏的陽光、秋的風,還有盼歸的情,都封在了這一罈罈乾菜裡。
灶膛裡的火還冇滅,煨著一鍋乾菜粥,米粒熬得軟爛,混著切碎的雪裡蕻,喝一口,暖到心底。林晚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聽著巷子裡的動靜,掃雪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還有遠處傳來的班車鳴笛聲,湊在一起,成了最動聽的鄉音。
她想起早上給城裡的父母打電話,母親說,臘月廿四就動身回來,父親已經把車裡的暖氣提前試好了,就怕路上冷。掛了電話,她往罈子裡又多塞了兩把曬好的乾菜,想著等父母回來,做他們最愛吃的乾菜扣肉和筍乾老鴨湯。
夜色慢慢漫上來,巷子裡的燈一盞盞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石板路上,雪粒落在燈光裡,像撒了一把星星。林晚起身,拿了掃帚,把自家門前的雪掃乾淨,又把巷口那段路也掃了,掃出一條乾淨的小道,等著歸人踏雪而來。
風還在吹,卻好像冇那麼冷了,空氣裡飄著乾菜的香、包子的香、還有家家戶戶飄出來的飯菜香,混著雪的清冽,成了獨屬於這個小山村的年味。林晚站在巷口,看著遠處的山路,雪落無聲,前路漫漫,可她知道,那些在外的人,正踩著這風雪,朝著這巷子裡的煙火氣,朝著這一罈罈乾菜藏著的暖意,一步步走來。
她轉身回院,把院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像是在等風,也像是在等歸人。灶上的粥還溫著,陶壇裡的乾菜還香著,這個年,有乾菜暖著,有鄉情繞著,不管風雪多大,歸程多遠,總能盼到團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