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儘後的陽光,軟軟地灑在青瓦院牆上,把簷下掛著的乾菜照得愈發乾爽。林晚蹲在灶房門口的青石板上,正把昨日待客剩下的梅乾菜、筍乾細細理好,裝進洗淨晾乾的陶罐裡。陶罐是粗陶的,帶著手工捏製的紋路,內壁還留著去年裝鹹菜時的淡淡鹹香,她一層乾菜一層粗鹽碼好,指尖劃過菜梗的紋路,能摸到陽光曬過的粗糙,也能感受到藏在肌理裡的暖。
“晚丫頭,這是要封壇了?”王嬸端著一碗剛蒸好的紅薯糕過來,見林晚正用乾淨的麻布擦著陶罐口,把糕碗擱在石台上,“昨兒那城裡來的小兩口走時,眼眶都紅了,說你給的乾菜,是他們找了好久的老家味。”
林晚抬頭笑,接過王嬸遞來的紅薯糕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氣裹著紅薯本身的清甜,暖到了胃裡:“可不是嘛,城裡的日子再好,也抵不過一口故土的味。這乾菜看著普通,卻是咱村裡人過日子的底子,封在壇裡,藏的是一冬的暖,也是走出去的人心裡的念想。”她說著,取來一塊洗淨的鵝卵石,壓在陶罐裡的乾菜上,“這樣封著,隔年吃也不會壞,還能越存越香。”
王嬸湊過來,看著林晚把陶罐的蓋子蓋緊,又用紅布條纏了罐口,繫了個結:“你這心思細,去年給俺家的那罐梅乾菜,俺留到開春煨肉,香得很。俺家那口子總說,你這乾菜封壇的法子,比老輩人還講究。”
林晚把封好的陶罐搬到灶房的角落,挨著一排碼得整齊的罈子,有裝蘿蔔乾的,有裝乾豇豆的,還有裝筍乾的,一個個都繫著紅布條,看著就喜慶。“都是跟陳奶奶學的,”她擦了擦手,往灶膛裡添了點柴,燒上一壺熱水,“陳奶奶說,乾菜封壇,得用秋曬的粗鹽,壓石要選河邊撿的鵝卵石,壇口纏紅布,是盼著日子紅紅火火,走出去的人平平安安。”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小豆子的喊聲,小子裹著厚棉襖,手裡攥著個油紙包,一頭紮進院子:“林晚姐!俺娘讓我送的炸饊子,說配你家的熱茶吃正好!”他跑到灶台邊,眼睛直勾勾盯著角落裡的陶罐,“姐,這些都是封好的乾菜嗎?俺爹說,等俺小叔從外地回來,要拿乾菜煨肉給他吃,俺小叔最愛吃這個了。”
林晚捏了捏小豆子凍得通紅的臉蛋,把炸饊子接過來:“是呢,等你小叔回來,姐給你家多裝些梅乾菜,保證煨出來的肉香得他多吃兩碗飯。”小豆子一聽,蹦蹦跳跳地應了,又顛顛跑回巷口,跟小夥伴們嚷嚷著“俺小叔要回來吃乾菜煨肉了”,童聲脆生生的,撞碎了巷子裡的寧靜。
林晚看著小豆子的背影,心裡也泛起暖意。這村子裡的冬天,最盼的就是外出的人歸鄉,而這壇封的乾菜,就是等著歸人的最好念想。她轉身從缸裡舀出一碗糯米,淘洗乾淨,準備釀點甜酒,等小叔和村裡外出的人回來,就著乾菜吃,暖身又暖心。
王嬸幫著林晚把剩下的乾菜都理好,嘮起了村裡要歸鄉的人:“李嫂子家的小子,臘月十五就到家;張大爺的孫子,在城裡讀大學,說小年那天回;還有你小叔,也說這幾天就動身了。這日子一近,村裡的空氣都不一樣了,處處都是盼頭。”
“可不是嘛,”林晚把淘好的糯米放進蒸籠裡蒸,蒸汽很快冒了出來,混著糯米的香,“俺娘昨兒還唸叨,要把家裡的被褥曬好,把灶房的火生得旺旺的,等小叔回來,一進門就能吃上熱乎的。”
說話間,陳奶奶由孫子扶著,慢慢走到了院子裡。陳奶奶裹著厚棉襖,手裡攥著一小包曬乾的花椒和八角,顫巍巍地遞給林晚:“晚丫頭,這是俺曬的香料,封乾菜的時候擱點,更香。俺年輕的時候,你爺爺外出做工,俺就年年封乾菜等他,他說,吃了俺封的乾菜,再遠的路,也覺得家就在跟前。”
林晚接過香料,小心翼翼地收進灶房的櫃子裡,扶著陳奶奶坐在石凳上:“奶奶,您放心,等村裡外出的人都回來,俺給您做乾菜煨肉,保證跟您當年做的一個味。”陳奶奶笑著點頭,眼裡滿是溫軟:“好,好,俺就等著,看著你們年輕人把這日子過得熱熱鬨鬨的,把這故土的味傳下去。”
晌午的日頭升得老高,林晚蒸好了糯米,晾至溫熱,拌上酒麴,裝進陶盆裡,裹上厚棉被,放在灶房的暖處。王嬸回家忙活了,陳奶奶也被孫子扶著回去歇著,院子裡暫時安靜下來,隻有灶膛裡的火苗偶爾劈啪響,混著陶罐裡乾菜的香,構成了最踏實的人間煙火。
林晚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灶房裡的罈罈罐罐,想起小時候,奶奶也是這樣,在冬天封乾菜,等外出的爺爺回來。那時候的陶罐,就擺在灶房的角落,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奶奶說,每封一罈乾菜,就離爺爺歸鄉的日子近一天。如今,她也守著這些陶罐,守著村裡人的盼頭,才明白,這乾菜封的不是菜,是鄉情,是歲暖,是不管走多遠,都能牽住歸人腳步的念想。
下午,巷子裡的鄰裡漸漸多了起來。李嫂子拎著一籃剛洗好的薺菜,過來跟林晚討教做薺菜乾的法子;張大爺扛著一捆乾柴,說是給林晚灶房添的,讓她多燒點火,把乾菜封得更嚴實些;就連平日裡不愛出門的劉叔,也拎著自家曬的乾蘑菇過來,說要跟林晚換點梅乾菜,給他在外打工的兒子留著。
林晚一一應下,給李嫂子講做薺菜乾的步驟:焯水要焯透,晾曬要選晴好的天,揉搓要順著菜的紋路,封壇時要多放些蒜末,能提香還能防腐。李嫂子聽得仔細,拿個小本子記著,嘴裡唸叨著:“俺要多做些,等俺家小子回來,讓他嚐嚐俺新曬的薺菜乾,他小時候最愛吃薺菜乾煮的粥了。”
張大爺把乾柴堆在灶房的角落,看著林晚封好的陶罐,摸了摸鬍子:“晚丫頭,你這乾菜封得好,等外出的人回來,每家分點,讓他們嚐嚐,就知道咱村裡的味,從來冇變過。”林晚笑著點頭:“大爺放心,俺都備好了,等他們回來,每家都有一罈封好的乾菜,讓他們走的時候也帶上,走到哪兒,都能吃到家的味。”
劉叔把乾蘑菇遞給林晚,接過林晚裝的梅乾菜,感慨道:“俺家那小子,出去三年了,總說想吃家裡的梅乾菜煨肉,俺笨,做不出那個味,還是你做的地道。這乾菜帶著,他在外地也能自己做,解解鄉愁。”
林晚聽著劉叔的話,心裡也有感觸。這村子裡的人,不管走多遠,心裡都裝著故土的味,而這乾菜,就是鄉愁的模樣。她給劉叔講了梅乾菜煨肉的詳細做法,從選肉到煨製的火候,都講得清清楚楚:“叔,您把這個法子記下來,告訴俺弟,他按這個做,保準跟家裡的一個味。”
傍晚時分,林晚把最後一罈筍乾封好,灶房的角落已經碼了滿滿一排陶罐,紅布條在夕陽下晃著,像一串串小小的紅燈籠。她走到院門口,看著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看著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看著夕陽把村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心裡滿是安穩。
王嬸從巷口過來,手裡拎著一碗剛燉好的蘿蔔乾排骨湯,遞給林晚:“晚丫頭,嚐嚐俺做的,用的是你給的蘿蔔乾,鮮得很。俺家那口子說了,等村裡外出的人都回來,咱各家都做一道乾菜菜,湊個團圓宴,熱熱鬨鬨的,比啥都強。”
林晚接過湯碗,喝了一口,蘿蔔乾的脆甜融在排骨湯的鮮裡,暖到了骨子裡。“好啊,”她笑著說,“俺來做梅乾菜煨肉,您做蘿蔔乾排骨湯,李嫂子做薺菜乾粥,張大爺釀米酒,咱湊一桌乾菜宴,等著大家都回來,好好熱鬨一場。”
王嬸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期待:“就這麼定了!這日子越過越有盼頭,有這乾菜香,有這鄰裡情,不管走多遠的人,都能找著回家的路。”
夜色漸濃,村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林晚回到灶房,給釀甜酒的陶盆換了床厚棉被,又往灶膛裡添了點柴,讓灶房的溫度一直暖著。她靠在門框上,看著灶房裡碼得整齊的陶罐,看著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紅布條上,心裡想著,等小叔和村裡外出的人回來,這滿壇的乾菜,就能把鄉情遞到他們手裡,把歲暖藏進他們心裡。
這壇封的乾菜,是陽光的味,是煙火的味,是故土的味,更是鄉情的味。它藏在村子的巷子裡,藏在歸人的念想裡,不管走多遠,不管過多久,隻要打開這壇乾菜,就能聞到家的香,就能想起,在那青瓦錯落的巷子裡,有灶火不熄,有鄉情不散,有歲歲年年的暖,等著每一個歸人。
日頭落儘,巷子裡的炊煙也慢慢散了,隻有乾菜的香,還繞著家家戶戶的屋簷,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歸鄉的腳步,也牽著這村子裡,最踏實、最溫暖的人間煙火。林晚知道,等小年一到,歸人就會踏雪而來,而這壇封的乾菜,會在灶火上煨出最濃的鄉情,讓這村子的冬天,滿是團圓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