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鎮上的雞啼聲就穿透了糧行的院牆,混著碼頭邊的船號子,在晨霧裡揉成一團熱烘烘的市井氣。狗子是被這聲響驚醒的,他翻起身,揉了揉眼睛,纔想起自己已經不在村裡的土炕,而是躺在糧行後院的廂房裡——硬板床鋪著粗布褥子,窗欞外是青灰色的瓦簷,聞不到田壟的泥土香,隻有隔壁夥計翻身的動靜,還有遠處飄來的早點香。
他麻利地套上粗布短褂,把衣角掖進褲腰,踩著布鞋走到院裡。院角的壓水井旁,已經有兩個夥計在洗漱,見他過來,其中一個皮膚黝黑的後生咧嘴笑:“新來的?倒是起得早,咱糧行的規矩,天不亮就得備貨,晚了掌櫃的要唸叨。”
狗子點點頭,也笑:“在家慣了早起,躺不住。”他壓了幾下水,用清涼的井水搓了把臉,涼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院門外傳來掌櫃的聲音,喊著夥計們去碼頭卸新到的稻穀,狗子拎起靠牆的麻繩,跟著眾人往碼頭走。
清晨的碼頭還帶著水汽,石板路滑溜溜的,碼頭上停著幾艘滿載稻穀的大船,船工們正喊著號子往下搬麻袋。狗子跟著夥計們湊過去,伸手接過一個麻袋——比他想象的沉,壓得胳膊一沉,他咬著牙,把麻袋往肩上扛,腳步踉蹌了一下,旁邊的老夥計李二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慢著點!這稻穀麻袋看著實,扛的時候得把腰穩住,不然容易閃著,咱莊戶人靠腰吃飯,可不能逞強。”
狗子謝過李二,照著他說的,把腰沉下去,穩穩托住麻袋底部,再藉著勁兒扛上肩,果然穩當了不少。他跟著眾人,一趟趟把麻袋從船上搬到糧行的倉庫裡,麻袋裝得滿,邊角蹭著他的脖頸,糙得麵板髮疼,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路上,很快就被晨風吹乾,隻留下一點白印。
倉庫裡堆著高高的糧垛,稻穀的清香混著陳糧的醇厚,撲麵而來。李二一邊碼麻袋,一邊跟狗子說:“咱這糧行做的是周邊村落的生意,收上來的稻穀有粳稻,有秈稻,你得學著辨——粳稻粒圓,煮出來的飯黏,秈稻粒長,飯香足,掌櫃的最看重這個,辨錯了要吃虧的。”他說著,撿起兩粒稻穀遞給狗子,“你摸摸,粳稻粒硬,秈稻粒輕,多摸幾回就知道了。”
狗子把稻穀攥在手裡,仔細摩挲,一粒圓鼓鼓的,一粒細長的,觸感確實不一樣。他想起村裡種的都是粳稻,煮出來的紅薯粥黏糊糊的,最頂餓,心裡忽然就軟了一下,像是摸到了家裡的味道。
卸完船,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掌櫃的過來檢查糧垛,見狗子搬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又聽李二誇他手腳麻利,便點了點頭:“這後生不錯,肯學肯下力,比之前幾個眼高手低的強。”他丟給狗子兩個銅板,“晌午去街口的包子鋪,買兩個肉包墊墊,算咱糧行的。”
狗子攥著銅板,心裡暖乎乎的。在村裡,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肉包,如今不過是搬了一早上的糧,就能得兩個肉包,他既歡喜,又覺得要更賣力纔對得起這份好。
晌午的飯是在糧行的夥房吃的,糙米飯管夠,配著一大盆青菜燉豆腐,還有一小碟鹹菜。夥計們圍坐在一張大木桌旁,扒著飯,聊起天來。有人說鎮上東頭的布莊新到了鬆江布,又軟又挺;有人說西頭的鐵匠鋪打出來的鐮刀比彆家的快;還有人說碼頭邊的船工昨兒個撈了條大鯉魚,賣了個好價錢。
狗子聽著,插不上話,卻聽得入神。這些都是他從未聽過的新鮮事,村裡的話題永遠是種地、養蠶、收稻,而鎮上的世界,像一張攤開的布,鋪著各式各樣的光景。李二見他悶頭吃飯,便夾了一筷子豆腐給他:“彆光吃白飯,多吃點菜,下午還要搬糧給鎮上的鋪子送過去。”
“李二哥,咱送糧的鋪子,都是啥樣的?”狗子忍不住問。
“啥樣的都有,”李二扒了口飯,“有酒館,要糙米釀酒;有飯鋪,要精米做飯;還有大戶人家的後廚,要的是最好的粳米,挑得很。不過你彆怕,跟著我送幾回,就認得路了。”
下午,狗子果然跟著李二去送糧。推著獨輪車,車鬥裡裝著分好的稻穀,走在鎮上的街巷裡。青石板路蜿蜒,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茶水的、賣糕點的、賣竹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路過一家賣炊餅的鋪子,香氣飄過來,狗子想起趙氏嬸子烙的玉米麪餅,腳步慢了一下。
“想家了?”李二回頭看他,笑了笑,“剛出來都這樣,等過陣子熟了,就好了。我剛來的時候,半夜還偷偷哭呢,想家裡的老孃做的紅薯粥。”
狗子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有點想,想村裡的田,想滿倉叔,想嬸子們做的飯。”
“想就寫信唄,”李二說,“碼頭邊有船工往江上遊走,托他們帶信,不過三五日就能到村裡,就是得花幾個銅板買紙墨。”
這話點醒了狗子,他心裡一動,想著晚上就去買紙墨,給家裡寫封信,報個平安。
送完糧回到糧行,天已經擦黑了。掌櫃的看他們送得順當,便讓早歇,還賞了一壺米酒。狗子謝過掌櫃,揣著白天得的兩個銅板,往街口的紙筆鋪走去。鋪子裡的掌櫃是個戴老花鏡的老漢,見他來買紙墨,便問:“後生是給家裡寫信?我這有最便宜的毛邊紙,還有灶下墨,夠用了。”
狗子買了一刀毛邊紙,一截墨條,還有一支最便宜的毛筆,花了一個銅板,剩下的一個銅板,他想著留著下次買紙筆。回到廂房,他點上油燈,油燈的光昏黃,卻足夠照亮眼前的紙。他磨了墨,握著毛筆,卻遲遲下不了筆——他識的字不多,還是林滿倉叔閒時教的,怕寫不好,怕家裡人看不懂。
他坐在油燈旁,想了半天,先在紙上寫下“爹孃,滿倉叔,嬸子們”,然後一筆一劃地寫:“我在鎮上糧行做工,掌櫃的待我好,管吃管住,工錢月結。我能扛活,不苦,你們彆惦記。家裡的秧苗要好好侍弄,桑園的枝子彆剪太密……”
寫著寫著,眼淚就滴在了紙上,暈開了墨字。他想起離家時林滿倉叔站在長亭下的樣子,想起趙氏嬸子塞給他的包袱,想起村裡的田壟,想起桑園裡的桑葉,那些畫麵像在眼前,觸手可及,卻又隔著一江的水。
他擦了擦眼淚,接著寫:“等我掙了錢,就給家裡買新的鋤頭,給爹孃買新衣裳,給滿倉叔買他唸叨的磨刀石。我會好好乾活,不惹事,你們放心。”
寫完,他把紙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一個信封裡,又在信封上寫了村裡的地址,還有林滿倉叔的名字——他知道,林滿倉叔識的字多,能念給爹孃聽。
剛把信封收好,隔壁的夥計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米酒過來:“新來的,喝口酒解解乏,咱哥倆嘮嘮。”
狗子接過米酒,和夥計坐在床邊,聊了起來。夥計說,他來鎮上三年了,一開始也是啥都不懂,被人騙過,也吃過虧,後來跟著老夥計學,才慢慢站穩腳。“咱莊戶人出來闖,靠的就是實在,你對人實,人就對你實,彆耍滑頭,也彆怯場,鎮上的人雖多,卻也和村裡一樣,講個情分。”
狗子聽著,把這話記在心裡。他喝了一口米酒,酒的暖混著心裡的暖,把離鄉的澀沖淡了不少。
夜漸漸深了,鎮上的聲響慢慢歇了,隻有偶爾傳來的打更聲,還有碼頭邊的狗吠。狗子吹滅油燈,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他想起村裡的夜,冇有打更聲,隻有蟲鳴和蛙叫,月光灑在田壟上,秧苗的影子輕輕晃。
他攥著那個裝著家書的信封,心裡踏實了不少。雖然離了故裡,走在陌生的客路上,但隻要心裡裝著家裡人,隻要肯下力,日子就不會差。他知道,明天天不亮還要起來搬糧,還要學著辨稻穀,還要跟著李二送糧,但他不怕。就像在村裡侍弄秧苗一樣,一步一步來,總能把日子侍弄好。
窗外的月光靜靜淌,江風穿過街巷,帶著水汽,也帶著遠方故裡的氣息。狗子閉上眼睛,夢裡是村裡的田壟,是泛著青潤的秧苗,是林滿倉叔笑著拍他的肩膀,是趙氏嬸子端著剛出鍋的玉米麪餅,喊他吃飯。市井的煙火磨著他的筋骨,夜燈的家書寄著他的鄉愁,客路雖遠,卻也一步一個腳印,往著有盼頭的日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