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青溪鎮還浸在曉霧裡,濕涼的霧氣裹著草木的清芬,漫過倉場的青石板,沾在夥計們的肩頭髮梢,凝成細碎的水珠。可倉場裡卻早已冇了半分慵懶,昨夜歇下的眾人,天不亮便已聚齊,燈籠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圈暖黃,照著平板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響,在晨靜裡格外清晰。
周老掌櫃比所有人都到得早,他已換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原本拄著的楠木柺杖收在了倉房裡,隻手裡攥著那本磨了邊的青冊,挨個覈對待裝的貨物。“阿柱,木炭車再檢查一遍草蓆,莫要漏了縫,江上風大,潮汽重。”他的聲音穿過薄霧,落在正彎腰捆紮草蓆的阿柱耳中。
阿柱應了一聲,抬手將鬆了的麻繩又緊了三圈,指尖觸到冰涼的草蓆,卻半點不覺得冷,隻覺得渾身的血都熱烘烘的。他是主動請纓跟著押運的,一來是想早些見到哥哥,二來也是放心不下這些貨物——那都是鎮上人一針一線、一斛一鬥攢出來的心意,容不得半點差池。
“周叔,都妥當了!”阿柱直起身,拍了拍車幫,“炭車、藥車、糧車都按青冊排好了,車伕們也都驗過車軸,桐油添得足足的。”
周老掌櫃點了點頭,走到最前頭的糧車旁,伸手掀開蒙著的油布一角,見裡頭的糧袋碼得紋絲不動,封口的紅漆標記也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霧色裡,他的眉眼愈發溫和:“走吧,卯時三刻,該往渡口去了。”
吆喝聲起,十數輛牛車、平板車依次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驚醒了還在沉睡的街巷。原本靜悄悄的鎮子裡,不知何時已站滿了相送的鄉鄰,有提著燈籠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些半大的孩子,追著車轍跑了幾步,手裡還攥著剛摘的野花,要往車上塞。
“阿柱,替俺給俺家那口子帶句話!”張嬸擠到車前,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隔著車幫遞過來,“這是俺連夜烙的貼餅子,用粗麪和了紅薯泥,耐餓,讓他在路上吃。”
阿柱忙接了布包,小心地擱在車板上,點頭應道:“張嬸放心!到了北境,我一準兒把餅子送到叔手上,話也一字不落帶到。”
張嬸抹了抹眼角,又從懷裡摸出個繡著平安結的布囊:“這個也帶上,是俺求廟裡的師父開過光的,保平安。”
車旁的人越來越多,有遞鞋墊的,有塞乾菜的,還有些婦娘,把給自家親人做的衣裳又仔細理了理,生怕有一處針腳不牢。周老掌櫃走在隊伍前頭,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青溪鎮的人,從來都是這樣,平日裡看著樸實寡言,可真到了該出力、該上心的時候,冇有一個會往後縮。
隊伍行到鎮口的長亭時,腳步慢了下來。亭子裡早已擺好了幾壇米酒,是鎮上的酒坊特意釀的,度數不高,卻暖身。李大夫提著一個藥箱,匆匆趕來,將箱子遞到阿柱手裡:“這裡頭是些應急的丸藥,路上若是有人水土不服,或是受了風寒,都能用。北境的路不好走,多備些總是好的。”
“李叔,謝謝您!”阿柱接過藥箱,沉甸甸的,裡頭裝的何止是丸藥,更是一份份細緻的惦念。
周老掌櫃斟了兩碗米酒,一碗遞給阿柱,一碗端在自己手裡:“阿柱,此去渡口,再走水路,一路山高水遠,你既要護好貨物,也要護好自己。到了北境,見著歸鄉的將士,替青溪鎮的老老少少,道一聲盼歸。”
阿柱雙手接過酒碗,酒液的暖意順著指尖漫進心裡,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辣意嗆得他眼眶發紅,卻還是用力點頭:“周叔放心!我定不辱使命!”
長亭外的霧漸漸散了些,日頭從東邊的山頭探出來,灑下淡淡的光。送彆的鄉鄰們還站著,有人唱起了青溪鎮的歌謠,調子簡單,卻裹著濃濃的不捨,飄在晨風中,跟著車轍往渡口去。
從鎮口到渡口,不過三裡路,可隊伍走得卻格外慢。車伕們都刻意放緩了腳步,像是想讓這份故土的暖意,多伴一程。阿柱走在隊伍側旁,時不時回頭望,見鄉鄰們還站在長亭下,身影漸漸小了,卻依舊冇有散去,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噹噹的。
渡口邊,漕幫的船早已泊在那裡,十幾艘烏篷船連在一起,船身擦得鋥亮,船工們正站在船頭,等著接貨。漕幫的管事王老大是個絡腮鬍的漢子,見隊伍過來,大笑著迎上來:“周老哥,可算來了!俺們的船早就備好了,就等你這青溪的‘暖心貨’上船哩!”
周老掌櫃拱手笑道:“王老弟辛苦,又要勞煩你走這一趟北水路了。”
“說的哪裡話!”王老大拍著胸脯,“北境的將士們守著咱們的疆土,咱們漕幫跑趟船,送些糧草藥材,那是分內的事!何況還是青溪的貨,俺們更得用心。”
卸貨、裝船的活兒,做得有條不紊。阿柱帶著夥計們,將每一箱藥、每一袋糧、每一捆布,都小心翼翼地搬上船,王老大也親自盯著,叮囑船工們:“都仔細著點!這些貨不是尋常的貨,是給歸鄉的爺們備的,輕拿輕放,不許有半點磕碰!”
藥箱被搬進船艙最裡頭,避開風口;糧袋碼在中艙,墊上木板防潮;粗布衣裳和木炭則放在船尾,方便取用。阿柱跟著船工們一處處檢查,直到最後一箱傷藥歸位,才靠在船舷上歇口氣。
江風拂過,帶著水汽,阿柱望著江麵,心裡忽然生出些期待。他想起哥哥寄回來的信裡說,北境的江水是渾的,岸邊的草是黃的,不像青溪的江,清淩淩的,兩岸都是青蔥蔥的樹。他想,等把這些貨物送到,就能見到哥哥了,就能親眼看看北境的樣子,也能把青溪鎮所有人的心意,都送到那些歸鄉的將士身邊。
周老掌櫃和王老大立在船頭,說著水路的行程。“從這裡到北境的接應渡口,約莫要走二十日,”王老大指著江麵的水流,“這幾日江水平穩,估摸著能早兩日到。隻是過了下遊的險灘,水流會急些,得慢些走。”
“險灘處務必小心,”周老掌櫃叮囑道,“貨物要緊,人更要緊。若是遇上天氣不好,便泊船歇一歇,莫要趕時辰。”
“老哥放心!”王老大笑道,“俺跑了半輩子漕,險灘暗礁都摸得門兒清,定保貨物和人都平平安安的。”
日上三竿時,所有貨物都已裝船完畢。周老掌櫃走到阿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便送到這裡了。到了北境,記得給鎮上捎個信,也好讓大夥安心。”
“周叔,您回吧!”阿柱看著周老掌櫃鬢邊的白髮,心裡有些不捨,“我一定把信捎回來,也一定把貨物安全送到。”
周老掌櫃點了點頭,轉身往岸上走。他走得很慢,走幾步便回頭望一眼,直到踏上渡口的石階,還揚手叮囑:“照顧好自己!”
船工們解了纜繩,長篙一點,烏篷船便緩緩離了岸。阿柱站在船尾,望著岸上的周老掌櫃,望著漸漸遠去的青溪鎮,望著鎮口那座還站滿人的長亭,忽然覺得,這一船的貨物,早已不是簡單的糧秣藥材,而是青溪鎮所有人的期盼,是係在歸程上的一根線,一頭連著故土,一頭連著遠方的親人。
船行在江麵上,水色清清,兩岸的楊柳已抽出新芽,嫩黃的柳絲拂過船舷,帶著春日的暖意。夥計們坐在船艙裡,有人拿出張嬸給的貼餅子,分著吃,粗麪的香氣混著江風,飄了滿船。
“阿柱哥,你說咱們到北境的時候,將士們該走到哪了?”一個年輕的夥計啃著餅子,好奇地問。
阿柱望著江麵儘頭的方向,想了想道:“按傳訊裡說的,約莫還有月餘便能彙合。咱們走水路快,定能趕在他們到接應渡口前,把貨物備妥。”
“那太好了!”夥計笑起來,“到時候,他們見著咱們青溪的貨,指定得樂壞了。”
阿柱也笑了,他摸了摸身邊那個繡著平安結的布囊,心裡默唸著:哥,等著我,等著青溪的心意,咱們很快就能見麵了。
船行漸遠,青溪鎮的影子已隱在霧色裡,可那片故土的暖意,卻像江水裡的波紋,一圈圈漾開,裹著整船的貨物,裹著滿船的期盼,順著江水往北去。王老大站在船頭,扯開嗓子喊起了漕幫的號子,粗獷的調子在江麵上迴盪,和著船槳劃水的聲響,成了歸程路上,最動人的序曲。
船艙裡,阿柱將青冊仔細收好,又檢查了一遍藥箱的封條。他知道,這一路還會有風雨,還會有險灘,可隻要想到那些翹首以盼的將士,想到那些在家中等候的鄉鄰,便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日頭漸漸升高,霧色散儘,江麵波光粼粼。烏篷船載著滿倉的心意,載著青溪鎮的歡聲與惦念,向著北方,向著歸人的方向,穩穩前行。而長亭下的鄉鄰們,還站在那裡,望著船去的方向,直到那點點帆影,消失在江水的儘頭,才緩緩散去——他們知道,這船貨物,會帶著他們的心意,奔赴一場溫暖的重逢,而他們能做的,便是守著故土,等著歸人踏春而來。